第二十章 张桂花归于尘土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8 08:02:42 字数:6013
夜深人静的时候赛男总在深思:母亲这样的生命状态,到底是活着好还是走了好呢?如果儿女们主动放弃治疗,良心上过不去;如果选择继续治疗,那是增加她老人家的痛苦折磨。这是个两难的抉择,哪样选都是错。父亲口口声声说这样痛苦,死了算了,可到最后一刻父亲还是在喊救命。由此可见,人都有求生的本能。
“赛男,你们到了哪里?赶快倒回来。”赛男一家看完张桂花坐“的”回家至半路,宋晓庆急促地打来电话,“刚才护工打来电话,说娘老子血氧下降得厉害,估计不行了。”
赛男一家只好又坐“的”回到医养中心,想着陪张桂花走最后一程,也算是一种尽孝,一种责任吧。
“娘老子,我们又回来了,您要挺住啊!”看到张桂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赛男忍住眼泪柔声呼唤她,亲吻着着她白皙的脸,再抚摸她那凹陷的胸腔,从上往下摸,反反复复大概摸了半个小时左右。奇迹再次发生,呼吸随着赛男的抚摸逐渐变得平缓,堵在喉咙的痰慢慢往下滑,血氧随之上升,血压也趋于稳定,眼珠在慢慢移动,不再那么呆滞了。
老天有眼!张桂花又重获新生。赛男绷紧的弦又松了一下。不,这不能算新生,只能说在人间地狱又来回拉锯了一回。至于还可以拉锯多久,只能由她自己的意志力说了算。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过去的时光难忘怀,难忘怀,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吻干我脸上的泪花,温暖我那幼小的心,妈妈的吻,甜蜜的吻……”赛男深情地对着手机歌唱《妈妈的吻》,然后将录制的视频发给护工,要求护工播放给张桂花听,试图用无限的爱延续她有限的生命。
“你母亲听到你的歌声都掉眼泪了,眼睛睁得好大。”护工的反馈令赛男万分激动!
只要对张桂花有利,赛男都愿意做:一遍遍地唱歌拍视频发给护工,要护工播放给她听;一次次地给护工买衣服、水果和零食,希望护工能尽心尽力照顾好她,不让她生褥苍,不让屎尿积压太久;一声声地表扬她顽强的生命力,给她打气,夸她是世界上最牛的人;一趟趟买蛋白粉、淮山粉等营养品,期待她能吸收营养,增点肥,恢复到父亲照顾时模样,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母亲照顾得很好,您放心!
可惜事与愿违,张桂花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张开嘴巴睡觉,似乎除了睡觉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赛男有时这样安慰自己:或许母亲年轻时候像陀螺一样忙个不停,睡眠太少了,现在想要补回来呢?
在赛男的记忆里,张桂花在乡下的日子清贫而忙碌。她只知道埋头苦干,鲜少向别人求助,哪怕宋世丁探亲回来,她也从不要求他参与劳作,当祖宗一样供着,好肉好蛋伺候着。当张桂花依依不舍送走宋世丁,便是赛男和她清贫日子的延续:梧桐树花捡来拌着大蒜子炒着吃,土豆叶子伴着腊八豆炒着吃,豆腐渣起霉后放到坛子发酵拿出来伴着辣椒炒着吃;实在嘴馋,卖白菜的钱花几毛钱买点快要变质的桔子吃……总之,凡是能填饱肚子的,能吃就吃。
“肚子胀啊!”赛男在床上翻滚着,叫喊着,再不行就站起来使劲跳!这是吃了那些难以消化的东西的后果。
“来,拔火罐!”张桂花从米桶里拿出能装两斤的米筒,在大拇指大小的纽扣周围包数层废纸,卷成圆锥状;再在圆锥尖端粘上一点煤油,“咔嚓”一声用火柴点燃,放到赛男肚挤眼处,迅速用米筒将其盖住,便紧紧地吸住了赛男的肚挤眼。半个小时左右随着“嗤嗤”声起,便拔出了火罐。
“哎呦,肚子舒服多了!”赛男长长舒了一口气,肚挤眼周围便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感觉火罐都要将赛男的肉吃掉了,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完全恢复原状。
张桂花偶尔也会“框瓢”,一不小心将点燃的纸筒弄倒,烫到赛男的肚子。因此,每每拔罐,赛男都高度紧张,尽可能让肚子凹陷下去,纸筒便不会东倒西歪,眼睛死死地盯着点燃的纸筒,口里求救似地喊着:“不要烫了我哦!”
“哎呦,肚子痛啊!”太阳像火炭一样烤着大地,玩耍回家的赛男捂着肚子一个劲地喊肚子痛。
“来,刮痧!”张桂花又用最“廉价”的方式来帮赛男治疗中暑。从水缸里舀来一碗凉水,将赛男的背两侧打湿,一只手如钳子般使劲将背上的皮扯起又放下,再扯起又放下,直至将皮扯成紫色,如此反复,赛男便发出一顿猪嚎声:“哎呦,哎呦!好痛,好痛!不要扯了,会死掉去!”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入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张桂花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赛男不可能像宋晓庆一样天天去看望她,毕竟赛男家里离医养中心有二十多公里,只能在下班回家后录制歌曲发给护工。
赛男唱到动情处,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回想起小时候和张桂花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一字一句地教赛男歌唱《社会主义好》,尤其唱第一句“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意国家人民地位高”,她必须坐起来豪情万丈,将“人民地位高”唱得更响亮一点。她就是人民中的一员,始终觉得要感谢共产党为人民谋了福利,让她过上了温饱的生活,她已心满意足。
护工还是一如既往地反馈,张桂花只要听到赛男的歌声,眼睛便微微睁开,竖起耳朵静静聆听,眼角依然闪着泪花。
“赛男,你今天怎么过来的?”宋晓庆看到赛男晚上还去医院看望张桂花,好奇地问。
“坐的啊,我经常坐的啊,来去六十元左右。”赛男说话一贯直来直去。
“有公交不坐,那是你个人的选择问题,这个没有报销的。”宋晓庆非常敏感,生怕赛男提出要报销交通费。
“是我个人选择,我愿意用更短的时间去做更多的事情。”赛男毫不客气地反驳。
说句实话,赛男从来没有想法去问宋晓庆要交通费,何况数年来张桂花的衣服从里到外几乎都是赛男买的,零食也是赛男买的,生病后的一些尿不湿、床垫等也是赛男在买,住院后的一些营养品赛男也从未向宋晓庆报销过,为什么今天突然说起“不能报销”一事?人情往来里如果计较送出一个鸡蛋,必须回来一个鸭蛋的价值体现,那么何来感情一说?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赛男陪在张桂花身边,手机里播放着歌唱家李谷一的《乡恋》。
李谷一是张桂花最喜欢的歌唱家,她生病期间,经常疑惑地问赛男,这个唱歌的是你什么亲戚,是不是隔壁邻居,有多大岁数了,有没有儿女,有几个儿女等之类的话题。赛男如实向她汇报,等到下了一次,她还是问同样的问题,如小孩一样一双疑惑的眼神盯着手机屏幕问。
张桂花还是这个张桂花,却已陷入深度昏迷状态,眼睛往上翻,嘴巴张成O形,舌头已肿成椭圆形,身体蜷缩成弓形。赛男默默地望着可怜的张桂花,默默地流泪,却无能为力。张桂花不再是曾经的张桂花,她已不认识赛男了。
“你们还是回去吧,医生说暂时还不会去。”五一节期间,赛男和邓成义一起陪着张桂花。宋晓庆前来替班。
“娘老子,我们回去了,明天要上班了,过几天再来看您哦。”赛男每次离开病房,都不忘和张桂花道别,再次摸了摸她那瘦骨如柴的手。
虽然此时张桂花已没有回应的本能,赛男坚信在她的潜意识里一定能听到赛男的声音,知道赛男始终是爱着她的。
赛男怎么能不爱张桂花呢?一个吃母乳到五岁的女儿;一个和宋晓辉争风吃醋抢母亲的女儿;一个小时候一分钟都离不开母亲的女儿;一个被父亲逼迫退学,被母亲摸着头安慰的女儿;一个随时随地亲她的女儿,又怎能舍得母亲的离去呢?上帝啊,您能不能停下脚步,施点魔法,让她老人家恢复如常?哪怕再多活个一年半载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为了生存,赛男不得不选择继续上班。
“像你娘老子这种状态真的不如早点去了。”赛男在公司无意中向同事谈及母亲的状态,同事的话语虽然不好听,但也是最现实的。
“我娘老子不想去呢,她要看着这些孙儿们成家立业。她再不好过,我们又能把她怎么地呢?难道抜氧气?”赛男说完又后悔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作痛。
“赛男,娘老子去了,就刚刚。”赛男下班快到家的时候,宋晓庆打来电话。
赛男后悔和同事的聊天,冥冥之中似乎被母亲听到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没能等到赛男见最后一面。
张桂花和宋世丁埋葬在一起,魂归故里,算是圆他们生前的愿望。
从张桂花的火化到她的下葬,整个过程中赛男没有掉一滴眼泪。赛男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哭了反而让她老人家心里不安。
说到底,人终究都要与上帝见面,只是见面的方式不同而已,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在宋世丁这座“泰山”中,张桂花表面的“鸿毛”在儿女心中显得尤为弥足珍贵!因为她对世界的单纯,让他们看到了对人世间的美好向往;因为她对生命力的无比顽强,让他们感受到了用有限的生命创造无限的奇迹;因为她对儿女的无私奉献,让他们感受到了浓浓的母爱。
“娘老子和爷老子都已去世,爷老子留下的钱娘老子没有用完,我们要感谢他们对我们的养育之恩,还有给我们留下的遗产。三兄妹各自可以分七万元,剩余的三万元我保管,用于父母墓地的维护和兄妹之间平时的团建费,以及还父母亲戚朋友的人情费,以后你们都不要操心了,有空多聚聚。”办理完张桂花的丧礼,宋晓庆再次在他家招开家庭会议,然后话锋一转,“兄妹还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前所有的误会都要消除,今天就要把话说开来。”
“是的,是要把误会摊开来说,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赛男非常赞同宋晓庆的提议。
“我是做了张慧芳不少的工作,死活做不通呢。”宋晓庆接着说,“欠债还钱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时赛男问你们要,肯定有她的难处,为什么不能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呢?”
“她当时是怎么对我老婆说的?”宋晓辉情绪有些激动,唾沫星子都快要溅到赛男脸上了。
“说什么?不就是说一句‘我未必在敲诈你’,难道我说错了吗?”赛男反驳道。
“娘老子安葬的那天,我们坐堂妹的车,她说对你也是一肚子意见,说当年想去你那里睡一晚,你没有同意。”宋晓辉说不过,试图转移话题。
“你说什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赛男摸着高高的额头使劲回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何年何月不小心把堂妹给得罪了。
“你真是过分了啊!为什么无中生有说这些事情?你这是制造是非,你知道不?”宋晓庆站起来制止宋晓辉继续放屁,狠狠地把他教训了一顿,“我们今天是来说自己兄妹之间的事情,你却扯到别人身上,到底是想和好还是想制造是非?我再说一遍,不要因为父母去世了,兄妹之间就不来往了,有什么矛盾都要放下。”
“你,不要把儿子带坏了。”宋晓辉非但不停止,还在变本加厉攻击赛男。
“什么意思?我带坏儿子?你从哪点看出来我带坏他了?”一说到儿子,在赛男眼里是非常有礼貌,非常有思想,非常有个性的人物,怎么在宋晓辉眼里就变成坏人了呢?赛男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质问宋晓辉,“你今天非要说明白,他到底哪里变坏了?”
“他看见我不喊我啊,是你教他的吧?”宋晓辉眼里冒着凶光,似乎要把赛男吃掉。
“你心胸太狭隘了,不喊就不喊,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呢?我儿子也不喊你,你为什么不说他?你女儿不喊他们,你又为什么不说你自己女儿?”宋晓庆连续的质问,宋晓辉瞬间哑口无言。
“我又问你,你和你老婆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意见?是我对你们不好吗?今天必须摊开来说清楚,指出个一、二、三点出来。”赛男厉声问,说到动情处,不免声泪俱下,“当初你和徐红卫闹离婚,是我数次陪你去做工作,虽然没有成功,但我也尽力了吧?离婚后,你要买房子,大哥说要我借钱给你,后来搞装修,大哥又说要我借钱给你,我都给了大哥面子,借给你了吧?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的一万多相当于现在的多少?你生了女儿闹闹,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和她的生日,还有过年,我都给了红包给她吧?连考上高中都打了红包给她,你未必不知道?疫情期间,她要上网课,说没有平板电脑,要我转三千元,我二话没说就转了。我当时说有就还,没有就别还,我未必做错了?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孩子,都当宝贝一样看待,你未必感觉不到啊?老妹做错什么了?你和张慧芳闹矛盾要离婚,我当着张慧芳的面说你的不对,背着张慧芳也说你的不对,从未说过她的半点不是,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家庭和睦着想?小时候你老是吃醋,说娘老子偏袒我,骄纵我,你找借口打我骂我,人家邻居都说:一个妹妹还不宝贝,还要这样狠心地打,真的要不得。你说什么?关你们屁事啊,我就是要打,往死里打,呜呜……”
赛男实在太委屈了,多年来的积压让她不吐不快,非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可。
“你看,老妹对你这么好,你还说老妹这样那样的不好,你是冷血动物啊?心胸太狭隘了不好呢!”宋晓庆边说边递纸巾给赛男,“还有,爷老子实在帮了你不少,你总说他这样那样不好,再不好他也尽力帮了你吧?你几次结婚离婚,几次买房,不都是爷老子操办的吗?你的女儿不也是爷老子一手带大的吗?你怎么不知道一点好歹呢?再忙也要抽时间看看父母吧?简直太不像话了,太让人心寒了!平时我都懒得说你,实在太过分了!”
“他也有好的时候,不能全盘否定他。”赛男向来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当年他去桂林旅游,还是给我买了不少礼物:手链一对,耳环一对,还有手帕等。我一辈子都记得,也非常感谢他!”
“看,老妹还是记得你的好,你怎么就不记得老妹的好呢?”宋晓庆忍不住发出一番感慨,“你呀,就是心眼太小了,心胸太狭隘了,所以性格决定你的命运。当年你如果不一气之下辞职,你的今天就不会是现在的今天,公司的股份就够你吃一辈子的,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到处流浪打工,卖苦力,至少也是个班组长了。”
“对不起,老妹,我当时太小,不懂事!”一辈子倔强的宋晓辉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不对,居然低下头向赛男道歉。
“好了,我接受道歉。”赛男擦干眼泪,露出了一丝笑容。
“事情就这样翻篇了啊,以后不再提及此时,兄妹之间还是要常联系的,有事大家互相帮助。”宋晓庆示意大家握手言和。
当天中午,宋晓庆做东请大家在一家小餐馆就餐,餐桌上大家以茶代酒互相祝福,屋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温馨而温暖。
午餐后,当宋晓庆要求宋晓辉打电话给张慧芳,要她晚上前来相聚。张慧芳在电话里态度相当不友好:“你们家那个人还在不在?她在我就不来。”
“她在。”宋晓辉望了望赛男。
赛男立马明白,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极其难受!
“你怎么还不死起回来?”张慧芳在电话里叫嚣。
赛男仿佛看到了一只母夜叉,踮起脚尖在独木桥上装神弄鬼。
“就回。”宋晓辉脸色凝重。
赛男始终无法理解,张慧芳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将她恨之入骨?只能说金钱的魅力对一个人内心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以至于把前面的付出全部归零。
曾记得,赛男挽着张慧芳的胳膊一起漫无目的地逛街,肆无忌惮地说着家长里短,说到高兴处,两个人抱头大笑,眼泪水都要笑出来;说到气愤处,两个人唾沫星子吐一地,吐槽各种不是,骂那些个丧尽良心的家伙是狗娘养的,大有见到本人要扇耳光子的架势。
曾记得,赛男和张慧芳坐在厅堂喝着绿茶,一起讨论一些社会现实问题,包括孩子的教育问题和自己的工作待遇问题,以及老人的养老问题和人民群众的医疗问题,说到激动处,不免一声长长的叹息:世上哪有绝对公平的事情,连相对的都少之又少。
曾记得,赛男指着高档的高楼大厦和张慧芳开着玩笑说,将来买房子一定要买到一起,方便大家串户吃饭,顺便搓搓麻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多好啊。
哎!谁曾想,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活着,就算没有金钱的牵绊,也会有其他事情的困扰,比如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