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张桂花病危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6 12:28:29 字数:5908
宋世丁去世的时候张桂花似懂非懂,似笑非笑,一会说去了黄土公社,一会说睡在床上。
张桂花生病之后一度一刻都离不开宋世丁,只要不看见他就到处找。总之,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他就像她的及时雨,她的保护神,她的保姆,她的随身保镖。现在保护神去世了,姚嫦娥接过这根接力棒已经七个月了,还要继续伺候她老人家,她还能像原来一样任性吗?
“娘老子屎拉到身上了,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你们大家看看咯,每天不停地喝水,不停地吐水,衣服上、地上弄得脏兮兮的。”
姚嫦娥在家族群上拍视频发牢骚。
“娘老子老了不清白,请大嫂多担当,大嫂辛苦了!”赛男深知姚嫦娥的不易,只能在群上稍作安慰。
“哈哈,今天表现不错,在帮忙择菜、剥豆子。娘老子喂,你好能干呢!”姚嫦娥笑嘻嘻地拍着视频,一个劲地表扬张桂花。
“快看咯,娘老子会扫地了呢,真不错啊!”宋晓庆也经常在群上分享着张桂花的日常活动。
“娘老子好棒!”赛男的心情随着这些视频像过山车一样一起一伏,说得最多的是“嫂子辛苦了”!除了说这些貌似没有实质意义的口头话,当然还要来点实质性的物质奖励:给宋晓庆和姚嫦娥买衣服;给张桂花买零食和营养品;周末去宋晓庆家陪伴张桂花。不求别的,但求心安。
“赛男啊,你能不能接娘老子到你那住一段时间呢?”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宋晓庆突然打来电话。
“我要上班啊,当时不是说好了由嫂子照顾吗?”赛男大吃一惊,不免反问道。
“你嫂子,她说她累了。”赛男听出宋晓庆在电话里夹杂着几分无奈。
“确实累,加钱啊!”赛男深知姚嫦娥的难处,三千元确实少了点。
“不加呢,到时候钱不够花。”宋晓庆还是咬着钱,死抠着,“你确定没时间照顾噻?”
“平时肯定没时间,只能看周末了。”赛男实话实说。
“那我打电话给宋晓辉,看他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反正就三千块一个月,要多的没有。”宋晓庆不再作过多的强求。
赛男心里在盘算:万一宋晓辉不答应照顾,那就只能住回去请保姆了;或者住到大哥家,请一个钟点工呢?
“赛男,是这样的,我刚和你二哥商量好了,闹闹就要放暑假了,娘老子到他那住两个月再说。”不到半个小时,宋晓庆报来喜讯。
张桂花在宋晓辉家住的那段时间,赛男依然和儿子邓成义一起每个星期去看望一次,顺便带一点张桂花喜欢吃的零食。张慧芳则鼻子眼里哼哼,一脸苦瓜相。
“满舅这里就不像大舅那里呢,是没有饭吃的,我们搞不赢。”宋晓辉单刀直入,对着赛男和邓成义说。
宋晓辉说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不要到这里吃饭,难搞,不欢迎;你们曾经数次在大哥家吃饭,给别人造成麻烦,实在是不应该。
这是谁在宋晓辉面前吐槽呢?无需再问。问题是赛男每次去都没有空手,不能说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至少没有吃白食。
赛男心里一紧,表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坐落到沙发上,和张桂花寒暄几句,喂点零食给她吃;看到闹闹在帮忙照顾,心里不免一阵感动。塞给她几百元,说她辛苦了;再递一件在网上买的T恤给宋晓辉,也感谢他的真心付出。
在这些千恩万谢中,赛男更多的是不能亲自照顾张桂花而感到内疚!残酷的现实不容许她辞职,她那少得可怜的退休金无法支撑她的基本生活,未来得靠她自己的双手创造基本的生活,对于邓明敏这个人,她不抱太多希望,只要求他不再作大的就阿弥陀佛了。
张桂花在宋晓辉家住的两个月里,身体还算健康,偶尔还能装模作样拖地、扫地,能说简单的几个词,能自己上厕所、睡觉。
宋晓辉一家对张桂花也算是尽职尽责:宋晓辉负责喂饭,张慧芳负责洗澡,偶尔和她开开玩笑;闹闹负责帮她穿衣服,还经常做鬼脸逗她玩。
可惜简单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个月之后,张桂花住回宋晓庆家,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腰疼得直不起来,寸步难行,连上厕所都困难。不是怪罪姚嫦娥照顾不周,而是数年来的脑梗能活到现在,在医生眼里已经算是奇迹了。
“大哥,国庆节我可以休一个星期,到时候我去你那照顾娘老子,或者把娘老子接到我这里照顾一个星期,可以吗?”国庆节前夕,赛男想着姚嫦娥的不易,便发信息给宋晓庆。
“到时候我送过来吧。”宋晓庆倒是蛮体贴赛男没车。
“也好,谢谢大哥!到时候你们全家到我这玩一天吧?”赛男总是心存感激。事实上也要心存感激宋晓庆一家的付出,赛男才得以安心上班。
国庆节当天一早,天气晴朗,宋晓庆驱车一个多小时,姚嫦娥拿着大包小包,宋晓庆环抱着张桂花来到了赛男家。
说“环抱”一点都不为过,当时张桂花已经不能直立行走了,宋晓庆从后面抱着她的腰慢慢移进门,她不停地摆手,当时赛男误以为她不想来这里住。
“娘老子这段时间食欲不好,一个星期没吃什么东西了。”赛男将张桂花安顿到大沙发上倚靠着,盖上一床薄被子,尽可能让她舒服一点,姚嫦娥开始交待她的近况,“还有一点,她有三天没有拉大便了,另外还有点咳嗽……”
“哦。我等下用破壁机给她打点南瓜猪肉饭吧,她应该喜欢吃。”赛男是最了解张桂花喜好的,毕竟和她在乡下相依为命十余年,红薯、南瓜、土豆、芋头等瓜果类都是她的最爱,尤其是酸酸甜甜的东西。
中午,赛男要喂张桂花吃饭,姚嫦娥连忙制止,说平时都是她自己吃,不能惯着她。于是赛男将她慢慢移到饭桌上,让她自己用勺子吃。
张桂花慢吞吞地吃着,半个小时倒是吃了半碗。赛男实在不忍心,趁姚嫦娥上卫生间的间隙,偷偷地将剩余的半碗喂给她吃完。
“赛男,我转你三千元,这个月先由你照顾,下个月到时候再说。”吃罢中饭,宋晓庆开始布棋了。
“说好了我照顾一个星期,我不要钱。”赛男一下听懵了,心想:为什么突然变卦了呢?
“收着咯,娘老子喜欢住你这里,你们是娘女,女照顾娘更方便。”姚嫦娥催促着,“我们下午有事,就先走了哈。”
“嘭”地一声,宋晓庆和姚嫦娥关上门“溜”走了。
接下来数天,赛男每天用破壁机变着花样为张桂花做美食:茄子鸡肉饭、冬瓜鲈鱼饭、猪肉红薯饭、土豆牛肉饭、冰糖蒸梨子、红糖蒸苹果……
“娘老子,喜欢吃我做的饭菜不?”赛男每次都要问问张桂花。
“好吃!”张桂花嗒巴着嘴巴回答。
每日里赛男和邓成义一起用轮椅推着张桂花在小区看风景,回忆她的一些往事,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娘老子,喜欢这里不?”赛男弯着腰对着张桂花的耳朵故意问她。
“喜欢!”张桂花柔柔地回答,声音如蚊虫般轻。
赛男每天下午和晚上都陪着张桂花睡大房,不是摸摸她的肚子,就是亲亲她的额头,说着她最喜欢听的话:“娘老子喂,你知道吗?我最最喜欢的就是你呀,你要好好活着哦,我们不能没有你哦。”
“嗯。”张桂花细细地回答,看起来非常可爱,如同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温暖而幸福!
张桂花的手在被窝里摸索着,她要摸摸塞男的手,要感受女儿的温暖,赛男心里明白着呢!
如果能这样一直拉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睡觉,一起说着悄悄话,那该有多好啊!赛男如是想,美美地想着。
犹记得,赛男小时候和宋晓辉挣着要和张桂花睡一头,抢着摸她的两个乳房,死活不松手。
犹记得,赛安五岁那年戒奶,张桂花偷偷地将鱼胆涂抹到乳头上,宋晓辉骗赛男去舔,呜哇,好苦!赛男从此以后再不哭着喊着要吃奶了。
犹记得,赛男十岁那年还要张桂花帮忙洗澡,被休公休假回家的宋世丁一顿批评,张桂花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洗了这一次就自己洗了哦。”
在赛男的记忆中,张桂花始终“宠溺”着她,家务事从不让她参与,连最基本的择菜、切菜、拖地、洗碗都不让她沾手,一旦她作出伸手的样子,张桂花立马制止:“你歇着咯,上班辛苦了!”
张桂花的“宠溺”并没有让赛男变坏,反而越来越懂事,越来越理解她的不容易!母女俩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包括张桂花数年来对宋世丁感情上的怀疑,她捡废品的钱被宋世丁搔刮去,她娘家来人宋世丁“扣扣索索”的行为,她在宋世丁面前敢怒不敢言都说与赛男听。
“算了咯,有些事情你也是道听途说,你就别计较了,过好每一天才最重要。”每每这个时候,赛男只能打马虎眼,安慰安慰张桂花。
“那也只能算了,反正几十年都熬过来了。”张桂花在赛男的引导下渐渐学会了释怀,心也宽了,路也宽了。
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生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因为你没有处在当事人的位置,你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她),一旦你亲身经历,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和心理医生治不好自己的心理疾病一个道理,大道理谁不懂呢?而人生一世,真正能触及你灵魂的又有几个?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关于这个痛点,赛男心里十分清楚!
“儿子,你能不能帮忙照顾外婆一个月呢?我早上把饭菜都做好,你中午加热一下,晚上我下班回来照顾外婆,可以不呢?”赛男左思右想关于张桂花的去处问题,觉得霸蛮推辞有点过意不去,只好求助于在网上卖东西的邓成义。
“外婆这种状态我怕照顾不好呢,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邓成义虽然没有强烈拒绝,但也有些不乐意。
“你出生起外婆带了你两个月,然后陆陆续续外婆又带了一些,我每周加班都带你去外婆家吃饭,你都忘了?”赛男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去感化邓成义,“人要懂得感恩呢,这样路才宽,你的生意才会越来越好!”
“妈妈,请你不要道德绑架我好不好?外婆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擅长照顾人啊,万一摔了哪里,不更糟糕吗?”邓成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觉得还是送到大舅舅家里去,反正舅妈有时间,她又照顾得好。”
“好吧,过几天再说吧。”赛男不好再要求邓成义作出“牺牲”,心想:大不了自己辞职,专心照顾她。
“娘老子,都傍晚六点了,要起来吃饭了。”赛男已经是第四次喊张桂花起床了。
张桂花平日里拿勺子都费劲,那天紧紧地抓着被子,就是不起来。
赛男只好打电话求助于宋晓庆:“大哥喂,娘老子睡了一下午,死活扯不起来啊。怎么办咯?”
“她在我这里也是这样的,每天早上都是我做她好久的工作,先把她抱起来,再帮她穿衣服。”宋晓庆在电话里似乎有点轻描淡写。其实赛男知道其中的辛苦,连续五天都是赛男抱上抱下,腰都快要抱断了。
“好吧,我再试试做她的工作。”赛男别无他法,挂断电话后,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张桂花,“娘老子喂,肚子咕咕叫了哦,给你做了肉饼蒸蛋和冰糖蒸梨子,喷喷香呢,想不想吃?”
“不吃。”不知张桂花为什么这么倔。
“你再不起来就送到你大崽那里去了呢。”赛男见软的不行,来硬的试试。
“好。”她老人家竟然毫不含糊地说“好”,真是始料未及。
赛男没招了,索性让张桂花睡到想起来为止。
“娘老子,睡饱了没?肚子饿了没?”晚上八点,赛男围着床铺转了数圈之后,忍不住靠近张桂花的耳朵询问。
“睡饱了。”张桂花牙齿缝里发出丝丝声音。
“儿子,快来帮忙抱外婆起来。”赛男实在抱不动了,腰痛得厉害。
邓成义倒是非常利索,不费吹挥之力将张桂花抱到厅堂的大沙发上。
赛男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半睁着眼睛睡觉,生怕张桂花从床上滚下去,或者突然发病不省人事,时不时去摸摸她的手是否有热度,闻一闻她的鼻息是否有出气。
太困了,安心睡一会吧。赛男自我安慰,多年来的失眠症越发严重了。
凌晨两点多,赛男迷迷糊糊中感觉张桂花在扯她的手,赶忙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吓一大跳:拉了一床的大便。
赛男不好惊动邓成义和邓明敏,只好独自一人帮她洗刷,直到凌晨四点才搞完。还不住地安慰她老人家:“娘老子喂,没关系的,不怪你哦,下次注意就是。要拉屎了,您就记得使劲掐我,不要怕我痛。”
张桂花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含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赛男终于理解宋晓庆和姚嫦娥为什么急于想脱离苦海,现在想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久病床前无孝子啊。有一点她始终想不明白:自身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能花钱请有能力的人来照顾不是更好吗?金钱能买来健康吗?更何况目前有支付能力啊。
“大哥,明天麻烦你们来接一下娘老子,全家来这里吃中饭咯。”国庆节即将结束,赛男吃罢早餐,把张桂花安顿到沙发上躺着,利用空闲发信息给宋晓庆,以便提早作好准备。
“我们不会来接,继续住你那里,要你儿子伺候咯。”宋晓庆许是觉得发信息麻烦,直接秒回电话。
“你亲自问我儿子,看他愿意不。”赛男背过张桂花跑到邓成义房里接电话,直接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交给他处理。
“你们子女之间的事情为什么问我?”邓成义接过电话毫不客气地说。
“你在家上班,可以伺候啊。你们都不愿意接,都不负责任,压到我一个人头上,也太没责任心了吧?娘是我一个人的?”宋晓庆说了一大通指责的话。
“哪个没责任心?我妈妈够可以的了,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还要怎样?她现在两千多的退休金,不及舅妈的三分之一,你要她怎么搞?”邓成义毫不示弱,把电话交给赛男,示意她进行强有力地反驳。
“大哥,我儿子要时刻和客户交流,没太多空闲;再说他也从来没有照顾经验啊,万一出了事就不得了哒。”依照赛男平时的脾气肯定起高腔,那天她异常冷静,因为她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反问宋晓庆,“你们家儿子一直在家没上班,他可以照顾啊,何况他是娘老子一手带大的孙子呢?”
“好咯,你不愿意照顾就算了。”宋晓庆措不及防被赛男将了一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是我不愿意,是现实不允许。”赛男解释着,然后提出了早已想好的建议,“嫂子是不是觉得钱少了?加码啊,加到五千啊;如果还少了,再加码啊!”
“那要看邓晓辉有什么意见。”宋晓庆口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好的,你们商量好再告诉我结果就是。”赛男不想再说多话。
“赛男啊,你确定不伺候娘老子噻?”不一会宋晓庆打来电话,一再确认赛男不能伺候张桂花之后说,“那就按照你说的,每个月给你大嫂五千元。”
“可以,我没问题。明天麻烦你开车来接一下娘老子,东西太多了。”
“你自己叫的士,我不会来接。”宋晓庆拒绝得很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赛男不再要求,心想:大不了叫一辆大一点的的士,多花点钱,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天晚上赛男睡得异常的沉,在梦里张桂花告诉她,她的邓明敏先生变坏了,将来会有一位更适合她的先生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他会更爱她,更懂她,他和赛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乎,赛男莫名其妙的延续前面的春梦幻想着未来: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子,踏着星辰,披着月光织就的华服,带着温柔与光芒,向她翩翩而来,含情脉脉地对她深情表白爱慕之情:“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赛男羞答答地回应:“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如此唯美的夜晚,如此诗情的对话,前世今生的缘分让他俩从相遇相知到相爱,何其有幸!不免感叹:爱到极致不过如此,灵魂的契合,彼此的守望,共同的成就。
“儿子,快,快打120,你外婆抽搐得厉害!”凌晨四点,赛男隐隐约约觉得床铺在不停地抖动。她连忙打开床头灯,只见张桂花口吐白沫,脸上不住地抽搐。赛男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别慌!没事的,我打电话。”邓成义在大事面前表现得异常冷静。
“我来准备衣服和尿不湿。”随后邓明敏也起来了。
“大哥,快来啊,娘老子不行了……”赛男手不停地抖动,拿着手机打宋晓庆的电话,眼泪哗哗往下流……
“娘老子,一定要坚强啊,120就来了,马上就来救您了。”赛男只差没跪下去,时间滴答滴度秒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