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宋世丁归于尘土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6 08:26:37 字数:4586
赛男像做错事的孩子给宋晓庆打电话,宋晓庆在电话里把赛男狠狠地臭骂了一顿:“爷老子说要洗澡你就帮他洗澡?他不清白,你也不清白?五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不动脑筋,不得了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挂断电话,宋晓庆急匆匆地来到医院,满脸的愁云又把宋世丁说了一顿:“一天到晚吵着要回去,您知道您的病有多严重吗?您不想多活几天吗?人家都是自己来看病,您做工作都死活不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赛男你是不知道呢,前天晚上隔壁病房一个人去世了,他吓得不得了,硬是吵着要回去。您怕什么呢?生老病死不正常吗?”
宋世丁耷拉着脑袋,嘴皮轻轻地噏了翕,连稍微想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先回去吧,这里由我处理。”宋晓庆看到宋世丁打了退烧针之后好了一些,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好,辛苦大哥了!”赛男自知惹了祸,想到宋晓庆的各种不容易,免不了客气起来。
赛男始终想不明白宋晓庆的选择: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在医院陪伴父亲,手上有余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呢?“既要又要还要”的生活注定无法平衡。她是不愿做这样的选择。
“大哥,你也累了,明天星期六,今晚我来替你,周末你休息两天吧。”又是周末,赛男发信息给宋晓庆。
“好的。”宋晓庆秒回。
“哎呦,哎呦!”赛男提着大包小包一大早到达医院,宋世丁侧卧在床上呻吟不止。
“爷老子昨晚上痛了一晚,喊医生救命呢,开了几粒止痛丸吃了,效果不理想。”宋晓庆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赛男,做出打电话的手势,并说,“你多注意一下。”
“好的,你回去休息一下吧。”赛男放下行李,原本打算在医院陪宋世丁到星期一早晨再去上班的。
宋晓庆骑着电动车急急忙忙地走了。他实在太困了!七个月的相守,经常一整夜不能安稳睡觉,是神仙都受不了啊!
“哎呦!赛男,帮我摸一摸背咯,像针一样刺痛,哪里都不舒服!”宋世丁呻吟着,喘着粗气。
“赛男啊,把我抱上一点咯,心脏压着不舒服。”宋世丁眉头紧缩,额头布满汗珠。
“再吃点止痛药不?”赛男边摸边说。
“好。你摸一下又好些了!”宋世丁情绪稳定了些许。
“爷老子,您一辈子都没有靠过任何人呢,都是自己奋斗出来的,您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赛男喂了一粒止痛药给宋世丁,心里清楚他时日不多,趁他现在清醒的时候问一问。
“是的,我是靠我自己,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宋世丁一听赛男表扬他,眼里突然有了光。
“您觉得我这个女儿对您怎么样呢?”赛男心中始终有个结,生怕宋世丁对她不满意,想当面问个明白。
“我心中有数呢!”宋世丁没有完全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心中的“有数”说明了对赛男的肯定。
“爷老子,请个护工吧,白天有人陪会要好一些。”一个月前,赛男看到宋世丁白天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上厕所都困难,有时只好求助于其他护工,于心何忍呢?所以提出了此条建议。
“护工要两百多一天呢。”宋世丁口口声声离不开钱,钱就是他的命。
“留钱干什么呢?自己哪样舒服哪样来,你还管得了别人哦。”赛男本想说一句三兄妹来出这笔钱,转念一想,觉得还是通不过,又想到了赋闲在家的表哥正好住在父亲空闲的房子里,何不叫他来帮一下忙呢?于是提出,“我发信息给表哥,要他来帮忙照顾您,好不好呢?”
“也要给钱啊,光是每天汽车的停车费、吃饭钱都不透气。”宋世丁眼里还是钱排第一。
“大哥就不该去上班的,就算二哥那一千元没有给,不是每个月也有七千元收入吗?为什么就不能多陪一下呢?真搞不懂!”赛男不免发起牢骚来,不忘安慰一下宋世丁,“等会我发信息给大哥,商量请护工的事情。”
“好。”宋世丁内心深处还是蛮希望身边有人陪,只是苦于对儿女们的理解,不好作太多的要求。
赛男所发的信息最终还是在预料之中,选择性不看见就是最终选择,所有的隐忍都是迫不得已。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所赚的每一分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而这个“刀刃”始终是自己衡量的标准。那她的标准又是什么呢?钱和人一样,哪里来哪里去。
“哎呦,不好过呢!”宋世丁像个委屈的孩子,身子翻过来覆过去,“我这样不舒服,晓辉也不来看我一眼,依我的脾气,借给他的五万元我硬是要回来。”
“算了,送给他算了,他现在日子也不好过,腰痛得很,不能开车床了,老板欠了他两年的工资都没给他。”赛男劝慰道。
赛男何尝不想宋晓辉来看看父亲,安慰安慰他老人家呢?毕竟父亲曾经非常疼爱他,对他帮助过不少!他为什么就不能抽出时间来看看呢?只有一种解释:人世间所有的借口皆来自于爱与不爱之间。
“父母对儿女的爱路路长,儿女对父母的爱扁担长。”赛男的外婆常把此说挂在嘴边,估计宋世丁此刻深有体会。
其实宋世丁需要的爱并不奢侈,哪怕一句问候,一个抚摸的动作,他都容易满足。可惜就是有人不愿意作出如此简单的“牺牲”,总以“忙”为借口。
“赛男,帮我问问医生,为什么二十多天了都没拉一滴尿呢?”或许宋世丁平时不敢问宋晓庆,在赛男面前比较好说话,不免好奇地问一问。
“医生说了,做透析就是这样的,越到后面尿越少。”赛男问完医生,如实回答。
“哎呦!把我扶上一点。”
“哎呦!把我扶下一点。”
“哎呦!把我往左边挪一点。”
“哎呦!把我往右边挪一点。”
“晓庆哪里去了?”
宋晓庆回去休息的一个小时里,宋世丁这样那样的不如意,怎么摸都痛,总是问他的大儿子哪里去了。
赛男发信息给宋晓庆,说医生建议再做一次透析试试,选择在病房做大机子安全性高一些。
宋晓庆回答说可以,只是问要花多少钱,以后是否继续要大机子做。
赛男说先做一下试试,或许就此一搏能多活一段时间呢?
“哎呦!浑身痛,不舒服!”宋世丁呻吟的频率越来越高。
赛男不得不直接打电话给宋晓庆,内心极度恐惧!
“爷老子,还是不舒服啊?”宋晓庆骑着电动车急匆匆来了,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宋世丁的背,忍不住叹息,“只剩皮包骨了,整整瘦了三十斤呢。”
“哎呦,会死呢!”透析机不停地转,宋世丁不停地呻吟,“护士,你帮我摸一摸,看好过一点不?”
“好的。”护士温柔的手按摩着宋世丁的背。
“她摸舒服一点。”宋世丁呻吟的声音不再那么痛苦。
“还是专业人员好一些。”赛男打趣道,希望以此来转移宋世丁的痛苦。
“这是在哪里?”三五分钟之后,宋世丁开始说胡话。
“在医院啊!”宋晓庆摸了摸宋世丁的额头,“你不知道吗?在医院住了这么久。”
“这是白天还是晚上?”宋世丁又问。
“上午十一点多。”赛男轻轻为宋世丁擦拭额头的汗珠,然后举着手机给他看。
“救命啊,张医生。”又过了三五分钟,宋世丁声音越来越微弱,费尽力气在求生。
“爷老子,要不要叫叔叔和姑妈来?”宋晓庆看宋世丁奄奄一息的样子,恐怕是不行了,征求他的意见。
“好。”宋世丁勉强回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黑黑的老年斑流下来,赛男擦了一次又一次。
宋晓庆始终没有叫医生来,因为医生曾征求过他的意见,如果到最后不行了是否进行抢救。他说不抢救了,抢救了一时也是一种折磨,还不如早点去,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赛男不置可否,她每次看到宋世丁痛苦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很!如果生活没有任何质量可言,霸蛮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二哥,爷老子不行了,快过来。”赛男连忙给宋晓辉打电话。
“我在上班呢。”宋晓辉的回答多少有点令人难受。
赛男连续打三个电话,宋晓辉都回答在上班,还能要求什么呢?
“老丁,老丁!”十分钟后,宋菊花和宋世海赶到了病室,大声呼喊。
宋世丁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眼睛瞟了他们一眼,示意赛男把他扶起来。
宋世丁脑袋已经低垂得再也不能低垂了。赛男左手将他抱到怀里,右手将他的脑袋扶正,然后拿纸巾帮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呼哧,呼哧”宋世丁在赛男的怀里喘着粗气。
“你来一下。”主治医生来了,一把将宋晓庆拉到走廊上细谈,“我估计你父亲还能活半个月。”
“我会死呢!”这是宋世丁拼尽全力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抬眼看了一眼赛男,眼神渐渐呆滞,生命定格在那个夏天的中午12点整。这是一个让赛男铭记一生的日子,也是她五十一年来最痛苦的一天。
宋晓庆遵循宋世丁的遗嘱,丧事一切从简,只在他的老房子的厅堂设立一个简单的灵堂,摆上香烛,烧上钱纸,以此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爷老子去世了,接下来我们要讨论娘老子养老的问题了。”晚上,三兄妹在宋世丁的灵堂面前开会,宋晓庆先发言,“我首先还是要说一句,该尽的义务要尽,不能老说忙,或者说女儿读书要钱就找借口不出钱。赛男你说呢?”
“是的,我赞同大哥的说法。父亲去世了,长兄为父,我们一切都听大哥的安排。”赛男始终把宋晓庆放在第一位,然后转向宋晓辉,“二哥,我说话直,也许你听了不舒服。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你也养了女儿,假如到你老的时候她也说忙,不去看望你,你心里怎么想?”
“你很了不起咯,看了几次,买了几瓶酸奶,就在这里吹牛,我去看的时候要向你报告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宋晓辉不敢对宋晓庆发脾气,将矛头对准赛男,一顿乱喷。
“爷老子生病住院期间,你从来不主动说去医院陪一下,我要求你去替一下,你不耐烦地说‘你要我来,我就来咯’。这是什么话?难怪爷老子说要收回那五万元;再说娘老子的药费,你从来没有主动说要承担一部分,口口声声说没有钱,而你女儿每年花费十几万上培训课,钱又从哪里来呢?还有,你和爷老子住一起闹矛盾,你居然说要他滚出去?做人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何况房子是他的,他是你父亲,就算他有错,你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啊!”宋晓庆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宋晓辉一顿输出。
宋晓辉铁青着脸无言以对。还能放屁吗?事实胜于雄辩!
“爷老子存折上还剩三十多万,这笔钱是留给娘老子防老治病的,我们都不能动。”宋晓庆接着说,“我们要感谢爷老子对这个家庭付出这么多,不但没有给崽女增加负担,在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下,还霸蛮照顾娘老子这么多年,从无怨言,请问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是的。爷老子想方设法存钱,就是怕我们闹矛盾,每次都和我说,‘你放心咯,不会让你们闹矛盾的,我都有安排的’。”赛男想到这些就泣不成声,“呜呜,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忙,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国家主席都可能没有你这么忙。”
宋晓辉始终一言不发。
“接下来我们要商量娘老子的事情。”宋晓庆看到赛男那么伤心,从茶几上递给她一块纸巾,“你们可以先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看怎么安排更合理,明天再给我答复。”
“我是这样想的,大嫂退休了,她又会照顾人,从爷老子的存款里每个月抽出五千元给大嫂,你觉得呢?”兄妹之间吵归吵,商量还是要做的。晚上吃完饭休息的空隙,赛男将宋晓辉拉到一边悄悄商量着,“如果你把娘老子接到你家,你们都要上班,闹闹要上学,二嫂身体又不好,怎么照顾得过来呢?不如多给点钱给大嫂,她照顾起来更乐意一些,等下你自己主动和大哥商量一下,好不好呢?”
“可以,不行再加。”宋晓辉听赛男这么一分析似乎觉得有道理,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赛男,我刚才送你二哥回家的路上和他商量了,你大嫂负责照顾娘老子,每个月从爷老子的存款上支出三千元,你同意不呢?”赛男晚上十点多到家,宋晓庆打来电话。
“可以,可以,我没意见。”赛男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意见呢?忍不住反问一句,“三千元少了不?”
“够了,这笔钱要细水长流,万一娘老子要活个十年二十年呢?到时候哪个愿意出钱?要从你二哥口袋里掏钱,比登天还难呢!”宋晓庆历来想得很遥远,不但把明天的事情想了,还把明天的明天都想了。
宋世丁的葬礼在一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中妥善结束。
说来也怪,早上省城的火葬场大雨倾盆,骨灰盒运到乡下,天空便一片晴朗。一切如宋世丁生前所愿:以肃穆、哀伤为基调,送葬队缓步移动,脚步声与哀乐声共鸣,简约而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