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宋世丁盼望出院回家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5 09:56:45 字数:5749
“爷老子,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宋世丁七十八岁生日那天,赛男包了个大红包给他。望着他举步维艰的样子,心中甚是心疼,不免再次央求他,“您现在这个状况令人堪忧呢,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啊?”
“再看吧!”宋世丁依然固执己见,“我的病大医院治不好的。”
“哪个讲治不好?那要医院干什么?医院有专门的设备,能精准的检查出哪里出了毛病,能对症下药。”赛男不好对宋世丁发大脾气,只能讲道理。
“我知道你是好心,莫去大医院浪费钱了。人的寿命多长,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爷爷不到八十就去了,我看能熬到八十岁不。”宋世丁似乎在给自己算命。
赛男还能说什么呢?好话说尽,道理说了一大箩筐,等于白说。她总在想:许是父亲在电视上或者道听途说,某医院某医生有意将病人健康的器官切除,以换取更多的利益,让他对大医院失去了应有的信任?亦或是他“以偏概全”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反正一条,他始终不相信大医院能治好他的病。
“二嫂,请你帮忙劝一下爷老子,他现在已经病得不行了,半个月没怎么吃饭,还是硬扛着不去大医院,也许只有你才能劝得动他。”赛男实在没辙了,只好打电话求助于张慧芳。
“那,我试试咯。”张慧芳倒是很热心,“我下班后直接过去,就说他如果不去医院,我们就不负责养他的老。”
哈,绝招!赛男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赛男,快来医院,爷老子病危。”三天之后,宋晓庆开车送宋世丁住进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宋晓庆连忙打电话给赛男。
“你看那个爷爷咯,昨晚一晚上都是他大儿子守在这里,其他子女都没看到影子。”赛男急急忙忙坐“的士”去医院,在医院走廊就听见主治医生在那里和其他护士胡说八道。
什么叫不管?赛男管的时候他们哪只眼睛看见了?要向他们报告吗?可笑得很!事实上人们往往注重眼前看到的表象,而忽略事物本身的核心问题。
赛男承认宋晓庆为整个家庭做出不少贡献,作为大儿子,做事沉稳可靠,宋世丁也就非常信任他。
宋世丁入院的那天,宋晓庆就说他管,不要大家去。这些内幕那些吃瓜群众知道多少?到底是谁在有意造谣呢?
“爷老子,您肯定能挺过这一关的,您是最坚强的人!”赛男到达病房,宋世丁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你不知道呢,昨晚上我迷迷糊糊听见医生说‘好危险,好危险’,然后我就做梦去了俄罗斯……”宋世丁看见赛男来了,忍不住老泪纵横!
“没关系的,会好的,什么都不要想,啊,先养好身体再说。”赛男听到宋世丁说梦里的故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父亲恐怕得的是大病,八十岁寿终正寝可能难以实现。想归想,表面上还是要给他老人家打气的,精神支柱胜过一切,或许能创造奇迹呢?
“我倒去了就去了,主要是你娘,假如我走在她前面,她就不能怪我了,我已经尽力了。”到头来宋世丁还是牵挂着他口里“七不懂八不懂”的张桂花。
“大哥,你一夜没合眼了,你就回去休息吧。”赛男深知宋晓庆的辛苦,脸上消瘦了不少,不免有些心痛。
“好!这是洗脸毛巾,这个药饭后半小时吃……”宋晓庆交待好一切之后回去睡觉了。
“爷老子,到时候住院花多少钱,还是我们三兄妹出咯。”宋晓庆走后,赛男和宋世丁表明态度,尽可能多安慰他。
“不要你们出,我自己存了钱的。告诉你咯,我有几十万存款呢,住院之前都交给你大哥了,我都有规划的,包括丧葬怎么搞,房子怎么分配……”许是宋世丁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要离开这个世界,提前作好了准备。
“几十万?哪里来的?”赛男一脸惊愕,难以置信地问,“您一个月多少退休金?能存这么多钱?”
“你们平时给我的钱我都存起来了。”宋世丁这回不像是吹牛,“三个孙结婚都有安排的,到时候你大哥会支配这笔钱。”
难怪宋世丁平时煮一次饭连吃三天,搞半天这几十万是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啊!
宋世丁在家族里算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历年来逢年过节、生日喜事等,只负责进钱,不负责出钱;赛男偶尔问他退休金多少,他都装糊涂说不知道,不记得。
“爷老子住院的钱他自己先垫着,他手上有一点钱,大概十几万吧。”晚上,三兄妹三大家子聚集在医院门口,宋晓庆开始丢底了。
“十几万?爷老子和我说是几十万啊!”赛男容不得半点欺骗,直接曝光底牌,“到底什么意思?是要瞒着我吗?”
“凡事要公开透明,公平公正,这样才能服众。”关键时刻邓明敏跳出来说话了。
“你哥记错了,是几十万。”姚嫦娥反应快,立马纠正,“爷老子这个病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最多活半年,随时有可能会走,我们要作好心里准备。”
“我们要商量一下是否动手术,如果动的话,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如果不动的话,到时候大便堵住,会憋死;做化疗放疗的话,身体估计也吃不消,各种器官都已衰竭,癌细胞已转移到肝、肾、心脏等器官。”宋晓庆把问题抛出来问大家,“还有一点,关于房子的事情,看是过户到谁名下,爷老子的意思是到时候等房子拆迁,三兄妹平分。”
“如果动手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还不如保守治疗,也许活得更久一点,还没那么痛苦。”赛男提出自己的观点,“我们不能把实情告诉爷老子,不然他会崩溃的。房子最好过户到大哥名下,二哥你觉得呢?”
宋晓辉没有说话,是默许?
“那就不动手术,也不做化疗。”宋晓庆转头望着张慧芳。
“只能这样了,还能怎样?”张慧芳同样认可宋晓庆的说法。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宋世丁来说就是度日如年。在医院住二十天,除了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打吊针,然后每隔三天做一次透析,一次做四个小时,简直就是要命!无奈之下宋晓庆主动提出辞职,他一个人负责照顾宋世丁,于是三兄妹又要开会表决。
“爷老子不想长期住院,他在医院根本睡不着;再说也不能长期住院,医保有限制。现在就是关于照顾他的一些方案,我先提出来,由我和你们嫂子一起照顾,你们同意不?”宋晓庆诚恳地征求赛男和宋晓辉的意见。
“我同意。”赛男首先表态。
宋晓辉依然不表态,表情很复杂,似乎有难言之隐。
“爷老子退休金五千多,然后你们俩兄妹每个月各出一千给我,再加上娘老子每个月五百多,一共八千元一个月,怎么样?”
“我同意。”赛男还是表决。
“你呢?”宋晓庆转问宋晓辉。
宋晓辉支支吾吾还是不作正面回应。
“这八千元包括伙食费和照顾娘老子和爷老子的生活起居,负责接送医院的交通费等。如果你们哪个想接过去,那就要做好长期准备,不能说接一个月就不搞了,吃不消不搞了,因为大家都很忙。”宋晓庆再次补充具体细节,言下之意这是一个烫手山芋,想好了再作决定。
“晓辉想接过去照顾,张慧芳的公司现在不行了,找如意的工作有难度。”姚嫦娥许是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她突然插话,“赛男,你每个星期请两天假负责接送爷老子去医院做透析,你二嫂就在家照顾娘老子。”
“什么?要我每个星期请两天假?公司是为我开的?哪个公司允许员工自由出进?如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证明这个岗位有你没你一个样,你还有存在的价值不?”赛南一下吃了枪药,“噼里啪啦”放连珠弹,“我每个月退休金少得可怜,你是要我辞职吗?再说了,搞一个人‘牺牲’就可以了,为什么大家都要作出‘牺牲’呢?更何况不是无偿‘牺牲’!不行的话,请保姆,大家都互不相欠。”
“请保姆我同意。”姚嫦娥立马举手赞同。
“我不同意。请保姆要上万元一个月,钱不经用,到时候没钱了,谁来出钱?”宋晓庆立马否决,转头又问宋晓辉,“你确定要接过去?每个星期做透析叫‘的士’吗?你不上班吗?娘老子谁照顾?”
“我也觉得大哥照顾最合适,他特意辞职就是为了照顾好他们;再说他有车,方便去医院,大嫂退休在家可以照顾娘老子,这样安排不蛮好吗?”赛男坚决反对宋晓辉接父母去他家。
赛男反对还有一大原因:宋晓辉一家和父母在一起住了十几年都没相处好,现在病了更难相处,何况没有车,要父亲从二十几楼的高层下来,再走好几百米出去坐的士去医院做透析,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来说,那是要他的命啊!
“赛男说的有道理。”宋晓庆看了看和他站一起的赛男,再次问宋晓辉,“你可以回去和张慧芳商量一下,看到底吃得消不,你要想到接过去之后我们都没太多时间帮忙的。”
“好!”听到“商量”二字,这次宋晓辉终于开了金口。
最终事情按照宋晓庆的安排进行。宋世丁由他负责照顾,张桂花由姚嫦娥负责照顾;赛男每月月初转姚嫦娥微信一千元,每个星期去宋晓庆家看望父母一次,顺便买点吃的,或者穿的给他们,以此表示对他们辛苦付出的感谢!
至于宋晓辉愿不愿意出该出的,恐怕只有宋晓庆去要求了。只是张慧芳自此以后就不再和赛男说话,在家族群只当旁观者,不发表任何言论。由此可见传话者的传话筒偏离了事情的本质。
后来张慧芳在医院里有意无意地说了意味深长的话:大哥辞职是暂时性的,年后还是去学校找工作的。
赛男知道张慧芳生气的原因,是她挡住了她的财路,让她心里不爽。
说来也是要掉眼泪。宋世丁照顾张桂花五个年头,临了自己得了癌症晚期,要遭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数年来晚上睡不着,每隔半个小时要解一次小便,大便长期出血,却不吭声,选择默默承受。赛男总说要找保姆,可谁愿意出来做主呢?宋世丁至始至终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数年来没有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舍不得请保姆,不就是为了减轻子女的负担吗?呜呼哀哉!宋世丁的“穷人思维”最终害了他自己,难道他愿意自己受苦?
“爷老子,您在医院太无聊了,我给你买个收音机吧?”赛男征求宋世丁的意见。
“好呢。”宋世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太痛苦了,连翻身都感觉一身骨头要散架了。
“爷老子,您的羊毛衫破了一个洞,您看这件浅灰色的怎么样?”赛男再次征求宋世丁的意见。
“好呢。”宋世丁悠悠地回答,似乎赛男的举动让他温暖了许多。
“爷老子,这是您喜欢吃的腰果。”赛男拿出两包腰果放到桌子上。
“好。一次不要买这么多,吃不完的。”宋世丁声音柔柔的,就像张桂花的声音,他已没有太多力气说话。
“爷老子,这样的松紧带裤子适合您穿,不用系皮带,上厕所方便多了。”赛男尽力想办法为宋世丁做点什么,总觉得亏欠他太多,对他的误解太深。
“都可以。”宋世丁没有一次拒绝的。换在曾经,他每次都选择拒绝,总说不要浪费钱,黄土都埋到脖颈了,穿不完的。
赛男心里苦啊!自己的婚姻一地鸡毛无处诉说,父母的身体每况日下,却帮不上太多忙。如果真有上帝,乞求上帝饶恕前世的孽债,让自己今世活得更有尊严,更有活力;让父母的生活不再遭受痛苦,平平安安度过最后的时光。如果有可能,让赛男在短时间内赚够为父母请保姆、治病的钱,求得一份心安。
赛男几乎每天打电话给宋世丁,问他老人家今天吃了什么,睡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转,还需要她买些什么等等。头四个月宋世丁都能对答如流,慢慢慢慢地就不再接电话。赛男发现他从慢慢移步走,到扶着拐杖站起来,再到躺到床上,脚完全失去知觉,前后只有短短的六个月时间。
“大哥,你再好不要去上班,爷老子病成这样了,估计没有多少时日了。”年后,宋晓庆如张慧芳所言,突然莫名其妙上班去了,赛男想不明白,只好委婉地提出要求。
“你不知道你嫂子,天天在念要出去赚钱,我都烦死了!”宋晓庆一脸无奈,灰白相间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有狠叫她儿子出去工作噻,天天对着我闹,真是有味。”
宋晓庆口中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了两年,被姚嫦娥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叫回来,说是外地工作还要交房租,要去外面吃饭,赚的白菜钱搞成了月光族,不如回来找工作。这下好了,回来找了一份相对专业的工作,结果被部门领导当成了机器人使唤,连续两年一分钱都不加,一气之下辞职在家躺平。白天不懂夜的黑,谁做工作都没有鸡毛用,依然我行我素。
赛男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她能说你不愿意照顾,让我来照顾?没有驾照也没有车,要不你有狠你出钱请保姆啊!你那点白菜钱还要帮邓明敏还一屁股债呢。哎!自己的生活只有自己吞苦水,怎能要求别人呢?
“你去上班,爷老子自己觉得怎么样?”赛男还是忍不住提一嘴。
“反正我每次都把他送到医院,然后快做完透析的时候就去接他,他也没说不可以。”宋晓庆试图说得轻巧一点,“我有时候偷偷提早去一下,有时候拜托旁边人帮一下忙,万一要拉尿什么的,帮忙递一下尿壶。”
赛男知道宋晓庆的苦!宋世丁严重的时候整个晚上都在“折腾”,老是说胸口闷,会死,要帮忙捶背摸胸,要喂速效救心丸给他吃,要时刻扶他上厕所;还要不断给他打气,安慰他会越来越好……
宋晓庆就像一块夹心的夹板,一边要安抚老婆的情绪,一边要照顾父母的身体,还要做儿子出去上班的思想工作,可想而知身心有多疲惫!
张桂花倒是相比原来安静多了,要求也少了,眼泪却多了。可能她看到宋世丁病成那样,心里难受得很,却无法用言语表达,短短三个月时间瘦了二十多斤,轻飘飘的身体就像一片枯黄的树叶,感觉轻轻一捏就会碎。
赛男全部的心思已转移到宋世丁身上,张桂花的不安她偶尔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宋世丁的病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到下一秒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爷老子,您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啊,最少也要活个三年五载吧?孙子和外孙都没有成家,您最喜欢的孙女还没有考上大学,这些您都必须看到的啊。”周末,赛男陪着宋世丁侧卧在医院的病床上,宋世丁睡左边,赛男睡右边。这种场景赛男从未有过,也许以后也没太多机会了。她只想对他说,她多么想回到童年,多么想要他抱抱她,哪怕一次也行。终究是个梦而已。
“那当然!”宋世丁声音很是柔弱,眼神却在闪烁。
“爷老子,您知道吗?他们都说我非常像您,尤其这双手。”赛男揉搓着宋世丁的手,安慰道,“您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量,证明您还能活很久很久!”
“嗯。女像爷有吃有提。”宋世丁脸上显现一些欣慰,“赛男啊,我一个星期没洗澡了,一身好痒,能不能帮我洗个澡呢?”
“可以。”赛男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一切,帮宋世丁在厕所里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然后帮他穿好了衣服。
“哎呀,好冷,你等下要回去记得加衣服呢。”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宋世丁突然畏冷,提醒赛男要添加衣服。
“一点都不冷啊。”赛男觉得好奇怪,明明天气暖和着呢。
“我想回去。”宋世丁自从住进医院以来,天天想着要回去。
“回去?”赛男一下晕了,“我要问一下医生,再问一下大哥。”
提到医生和宋晓庆,宋世丁不再吭声,他最怕他们俩。因为他数次闹着要回去,都被他们一阵严词骂着继续在医院治疗。
“宋大爷,测一下体温。”护士进来例行检查,“哎呦,脸怎么这么红?”
赛男顺便发信息给宋晓庆关于宋世丁想回家的想法,然后问医生是否可以回家住几天,医生说可以。
“哎呦,宋大爷啊,您发高烧了,39度呢。”护士的一惊一乍,着实吓着赛男了。
这下可好,宋世丁想回家的愿望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