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咸鱼翻身

　　“老宋，听说您快退休了，有什么打算呢？”宋世丁五十五岁那年，作为特殊工种，可以提前五年退休，隔壁栋的某大学张荣光教授特意来问他。
　　“想是想找一份工作，难啊！”宋世丁放下锅铲子，从口袋里抽出一根软白沙烟递过去。
　　时年，宋世丁所从事烧锅炉的工作，因属于污染环境的范畴，所以不得不另谋岗位——承包单位食堂。
　　食堂这个“蛋糕”宋世丁啃了将近半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骑着三轮车去两公里之外的菜市场买菜，不知是三轮车质量太差，还是他骑车技术实在不到家，亦或是起得太早的缘故，几次三番踉跄着翻了车，压抑着一肚子火只能选择独自叹息：娘西逼的，老子不干了。
　　“宋师傅喂，我们提个建议哦。食堂的伙食好是好，就是油太多了，感觉像吃了一肚子油进去。”员工们的反映最真实，说明宋世丁没有赚昧良心的钱。
　　油放多还有一大原因，那就是厨师有意将油当水放，因为食堂里还有一位女士想要啃这个“蛋糕”，她想承包食堂，发点小财，所以唆使厨师有意为之。
　　嗨，多大点事，让给他们就是。半年之后，宋世丁主动提出来让他们搞，他只负责打杂，偶尔也露一手厨艺，赚取大家的一片美赞之词！
　　宋世丁是个爱面子的人，尤其是夸他能干，那就是往他脸上贴金，闪闪发光，特别受用！
　　宋世丁在食堂打杂三年，光荣退休了。
　　“哈哈，我看有一份工作非常适合您，薪酬高，又不累，主要是看您人品好，有责任心，有一定的管理能力，文笔还不错。”看来这位谈笑风生的张教授还是慧眼识珠的，知道宋世丁肚子里有“货”。
　　话说这位张教授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是某大学化学系的系主任，一表人才，为人正直，平易近人。夫人是宋世丁单位一名搞设计的技术员，身材高挑如竹竿，前后一样平坦如平原，长相普通如大众，却生育两个帅气又聪明的儿子，都相继出国留学，难怪张教授视夫人如宝贝。
　　“哈哈，好啊！”宋世丁简直要乐开了花，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宋世丁后来对赛男说，这个张教授之所以看中他，是因为当年他烧锅炉的时候，张教授数次找他帮忙烧猪脚上的毛，他每次都毫无怨言，并且搞得干干净净。张教授很是满意，每次都不忘拿一包高档烟给他，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宋世丁可不是个软柿子，曾有一位富婆拿着毛绒绒的猪脚要他帮忙烧一下，看着她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一句话直接打发人家：“没空，我的职责不包括烧猪脚。”从此以后，富婆不敢再惹他，看见他还一个劲地喊“宋师傅好”。
　　宋世丁人生开挂就从退休开始。那是一家新成立的涂料化工公司，挂靠在某大学名下，公司总共二十个员工，高层领导五个（董事长、董事长助理兼生产部经理、总经理、副总经理、销售经理），产品研发人员三个，销售人员五个，剩下的一线员工七个。当时宋世丁的职位是董事长助理兼生产部经理。
　　“宋经理，今晚有个酒局，你也一起去一下。”宋世丁刚去公司不久，姜维董事长轻轻地摁了摁他的肩膀，“要把酒敬好啊，人家可是校长大人，叫杨成武校长，公司的命运掌握在这个人手上。”
　　“那是必须的。”宋世丁由欣喜到紧张就在几秒之间转换，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心想：今晚不会是鸿门宴吧？
　　为什么说是鸿门宴呢？因为大学投资1000万在短短半年时光已经花了个精光，诸如注册资金，厂房租赁，设备购买，走各种水路，五花八门的名堂搞尽，却没生产出一批像样的产品。
　　怎么办？想要继续往前走，必须拉拢这个掌控经济大权的杨校长，将他的肚子喂饱之后，才有可能进行强有力的追加投资。
　　听说这个杨校长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多年来和正校长丁文明面和心不和，暗地里唱着擂台戏，在争权夺利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杨校长多少有点恩将仇报的意向。因为当初他可是丁校长亲自提拔上来的，怎么能虎视眈眈的盯着正校长这个宝座呢？也太不知好歹了吧！这不是典型的现代版农夫和蛇的故事吗？
　　“杨校长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宋世丁已今非昔比，随着地位的提升，说起话来也是满口官腔，“我是圣元公司的宋世丁，今天能与您一起共进晚餐，是我们的荣幸之至啊！”转而对着杨校长的耳边耳语几句，“今晚您尽管喝酒，一定会让您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哈哈，好，好！宋经理果然名不虚传，不但能说会道，还有几分伟人的神似哦。”杨校长哈哈喧天，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心领神会。
　　杨校长果然有眼力见，宋世丁的“官相”确实与生俱来，最为明显的是两条眉宇间那颗圆圆的黑痣，曾有看相的说是颗福痣，不发财就是当官的料。
　　“杨校长，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鲍鱼，吃了长命百岁。”宋世丁小心翼翼用公筷夹了一块卷着裙边的鲍鱼，轻轻地放到杨校长镶着金边的碟中，只差没亲自喂到他嘴里，这个马屁拍得啪啪响啊！
　　“啧啧，好吃！好吃！”杨校长连连啧嘴，贪吃的样子表露无疑。
　　“杨校长，听说您海量，今天我们一定要尽兴哦。”宋世丁眼睛余光看到董事长姜维向他使眼色，示意他让旁边的美眉敬酒。
　　“嗯啊，我，我们要、要喝个不醉……不归嘛。”杨校长尖尖的牙齿嚼着各种山珍海味，咽喉里流淌着酱香味十足的茅台酒，三角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凹凸有致的美眉，散发出绿绿的光，看上去有几分兽性，又有几分狼性，还有几分威信，真可谓“食色性也”。
　　“杨校长嗳，您可真有气质，坐到您身边倍感压力呢！您今天如果不喝我这杯酒，就是看不起我哦。”美眉娇嗔嗔地端起酒杯，长长的指尖不经意间滑过杨校长的脸颊，柳叶般的眉眼间散发出些许妩媚，恰到好处的表演迷醉了杨校长荡漾的春心。
　　“嗯啊，好酒！好喝！”杨校长又是三杯酒下肚，已是云里雾里，“美女，芳龄，几多？”
　　“今年刚好二十一岁，还没有男朋友呢。”美眉真逗，故意透出底牌。
　　“杨校长，认个干女儿呗。”姜维趁机拉近距离，“她是我前任夫人的亲侄女，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想到学校谋一份工作呢。”
　　“哦，这，这个不难，到时候，我帮她安排就是。”杨校长边说边拍胸脯，似笑非笑地说着酒话，舌头还打着卷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美眉高耸的酥胸，忍不住飚了一句英文，“beautiful！”
　　“杨校长累了，赶快扶他去里面小房间稍作休息。”姜维眨巴着眼睛对着宋世丁和美眉使眼色。
　　宋世丁扶了扶杨校长的臂膀，将一张被信封包着的银行卡塞进了他的裤口袋里，然后又摁了摁他的大腿。
　　杨校长眉宇间闪过一丝舒展，便在美眉的搀扶下倒在了其石榴裙下，在“嗯嗯啊啊”声中享受无限的情趣。
　　其他人识趣地全身而退……
　　有了糖衣炮弹打前锋，一切事情一顺百顺，产品质量和销售问题也迎刃而解。
　　“半年销售突破了300万，扭亏为盈指日可待！”第一个半年总结会上，姜维亲自给大家打气。
　　“今年年销售突破了1000万，略有盈余，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第一个年终总结会上，姜维喜笑颜开。
　　“恭喜宋经理荣获年度优秀管理奖，奖金10000元整。”第二年年终表彰大会上，姜维亲自为宋世丁颁奖。
　　“来，宋经理坐这来，打打良心讲咯。”又是一年的年终，姜维亲自帮宋世丁搬凳子，顿挫有声地说，“鉴于你出色的表现，公司决定再为你升一级，荣升为公司董事长和法人代表，如何？”
　　“这个，这个，我没有资格。”宋世丁思索片刻，委婉地谢绝了这顶高帽子。
　　“这个可不是随便哪个能当的呢，主要是看你个人能力不错，有很强的责任心。今后你可以代表我处理公司事务，我在幕后指挥就行了。这么好的职位怎么不行呢？”姜维掐着宋世丁的肩膀，装作不明所以地问。
　　“董事长，这么重要的事情真不要交给我，我受用不起，能力不够；再说我年龄也大了，书读少了，怕万一搞不懂法律上的事情，把公司搞砸了，那就大家遭殃了。”宋世丁一再推诿，死活不接姜维的重任。
　　“给你加双倍的工资，生产你不用管，这样总可以了吧？”看来姜维硬是铁了心要将宋世丁扶上顶峰，“老宋啊，你难道不知道‘高瞻远瞩’这句话的含义吗？”
　　“高处不胜寒啊！”宋世丁意味深长地回答，“我一把脆骨头了，怕摔跤，家里还有一个老娘等我回去伺候呢。”
　　宋世丁隐隐约约觉得这么高的帽子突然移到他脑袋上，怎么也说不过去，其中必定有玄机。
　　其实，宋世丁早有耳闻公司财务涉嫌报表造假，所有开销一律报销，包括玩小姐的钱都可以报销；再说，公司内部尔虞我诈也早已看破，又怎能蹚这浑水？明摆着不是当替罪羊吗？说到底，书读得越多的人，脑袋越尖，越喜欢在阴沟里斗！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姜维不再提起，外出喝酒喊宋世丁的次数也相对减少了。没变的是他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职位依然是董事长助理兼生产部经理。
　　“宋经理，有大单来了，赶快安排加通宵班。”快下班了，销售经理张元培火急火燎打来电话。
　　“好的，我立马安排人加班。”宋世丁接到任务马上行动。
　　七个工人加上宋世丁，八个人两班倒连续搞了一个星期，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客户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地称赞！
　　公司的信誉就这样逐步提升，生意越做越大，客户满意度越来越高，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
　　“幸福从哪里来？我告诉你不用猜，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地上长出来……”宋世丁备受尊敬，走到哪都感觉带着风，吹着欢快的口哨，哼着欢乐的《幸福从哪里来》，感叹生活多么愉快，厚积薄发的自我价值体现多么幸福！
　　“宋经理，不好了，出大事了……”圣元公司风生水起的第五年，年销售达到五千万的涂料公司，却毫无预兆发生了爆炸事故，姜维慌慌张张打来电话。
　　事情起因是生产赶急，蛊未清洗干净而发生爆炸，造成一人死亡。
　　所幸当天是周末，宋世丁在家休息，是姜维亲自出马指挥，说要快马加鞭，加快生产进度。
　　“老宋啊，这个事情你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吧？如果不是考虑你累了需要休息，也不至于让我来加班的。”姜维亲自到宋世丁办公室兴师问罪来着。
　　“董事长啊，这个黑锅我背不了，搞不好要坐牢的！”宋世丁吓得连连摆手。
　　“那你说谁合适？”姜维斜着眼睛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宋世丁可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结结巴巴半天不知道该指认谁来当替罪羊。
　　“你那个老乡陈可知师傅是个单身汉吧？无牵无挂的，他怎么样？”姜维老奸巨猾，习惯性将话题抛给宋世丁。
　　“这个……这个……不太好吧！”宋世丁此时真正感受到“伴君如伴虎”的威慑力了，但也不得不麻着胆子提出反对意见。毕竟陈可知是他喊过来做事的，人非常老实本分，勤劳朴实，是干实事的料，怎能忍心坑他呢？
　　“补点钱给他就是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姜维明显不高兴，脸胯成了苦瓜样，“为了保护你，你到时候适当回避一下。”
　　“好吧！”宋世丁无可奈何，只能选择默默退出。
　　自从出了爆炸事故之后，公司业绩一落千丈，但高层领导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该莺歌燕舞还是莺歌燕舞，该喝酒打牌还是喝酒打牌。公司财务报表报喜不报忧，少了再去学校“讨”，该塞的塞，该请的请，该哭穷的哭穷，所有水路、陆路都走个遍，总之，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宋世丁庆幸没有完全和他们站在一起，知其一二，却不落其中，因为他历来怕死。
　　“宋经理，学校在派人查账，你去帮忙应付一下。”又是一个骄阳似火的夏天，姜维指挥宋世丁去当子弹。
　　“好的。不过财务的事情我不懂，只能想办法把他们支开。”宋世丁不好明面上唱反调，只好找个理由应付一下。
　　姜维点点头，手一扬，示意他赶快出去。
　　宋世丁分明看见姜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但不敢帮其擦拭，只好向后移步，退出姜维办公室。
　　“李经理，您好！我是老宋，负责生产的。”宋世丁双手紧握前来查账的李物宁经理的手，明显感觉对方的手有点紧。
　　李物宁是学校专门派来负责审查工作的，说白了就是来查漏洞、挑毛刺的。
　　“宋经理，您好！”李物宁真诚的样子，丝毫看不到一丁点油腻大叔的味道，继而询问，“你们董事长呢？”
　　“董事长一早就回老家了，听说他父母病重。”宋世丁撒起谎来不打一点草稿，转而佯装问旁边的杨荣会计，“杨会，你也知道董事长回老家了吧？”
　　“是的，是的。”杨会计会心一笑，连连点头。
　　“李经理，您百忙之中到我们这里来指导工作，我们是求之不得啊！”宋世丁说着违心的话，递着名牌的烟，“中午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请您务必给我们面子哦。”
　　“宋经理，您不要客气，我不抽烟，也不喝酒。我这样和您说吧，我做事的原则是公私分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李物宁扶了扶倾斜了丁点的眼镜，一脸严肃地望着宋世丁。
　　“没有别的，就是便餐。”宋世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心里敲着鼓，“看来，这个人太正直了，不好对付。”
　　“好好，便餐就可以了。”李物宁小心翼翼地取下金丝眼镜，嘴巴作出“o”形状，对着眼镜吹了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形纸巾轻轻地擦拭着。
　　“请您到隔壁茶室坐一坐。”宋世丁再次伸出手握着李经理的手，明显感觉比先前轻松了些。从李经理的细节中看出一丝端倪：这个人喜欢装腔作势。
　　宋世丁安排好李经理，借口上个洗手间，乘机发条信息给姜维：人已安排好，感觉不是那么容易说话，有点装斯文，估计要多一点。
　　“OK！我这就安排财务去银行取钱。”姜维秒回信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在李经理的带动下，三位财务办事员每天都在认认真真地查账，每天都吃着便餐，不抽烟，也不喝酒。这戏演得跟真的一样，哪怕校领导来视察，都不会看出什么端倪这几个人是在糊弄工作。
　　“老宋，这次工作你完成得不错，帮公司解除了地雷，公司年底要重重的奖励你！”打发李经理一行人之后，姜维如释重负，拍着宋世丁的肩膀眉开眼笑。
　　“呵呵，那是，那是。”宋世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想：子弹差点变成炮灰，好险！
　　在这场看似没有硝烟的战场里，宋世丁俨然成为姜维的一粒棋子，一个马仔。至于其他几位高层，他们从来都不买账，在暗地里较着劲。据说上次有人暗度陈仓，向学校举报姜维贪污公款数百万，实则是因为分钱不均，有人故意起拱子。
　　“歼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谁都懂，有人心里就是不平衡，贼喊捉贼。
　　在一系列的蝴蝶效应里，公司业绩垂直下滑，差不多要触底了，看样子是玩不下去了。
　　宋世丁是时候该考虑退路了，主动辞职可能还能落个好名声，万一上面来人查个底朝天，姜维将所有漏洞嫁祸于你，哪怕你有一万张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得过一个博士生导师一张信口开河的嘴？宋世丁连续半个月在床上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中决定及时止损，保住晚节。
　　“董事长，我想和您商量个事。我在这里吃闲饭已经半年多了，感觉自己没有用武之地了；再加上老娘身体不好，要住到我们家里来，所以想就此一别。”宋世丁双手作揖，眼含泪光，“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栽培和帮助，以后您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喊我。”
　　“也好！公司怕是要关门大吉了。”万万没想到姜维如此爽快的答应了，“老宋啊，还是你活得明白，希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感谢感谢！”宋世丁如愿离职，回归到老百姓的行列，靠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养老金度日，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