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20 14:58:09 字数:3085
(卅五)
大队部设立在庄台上一队和二队之间,像个大人牵着俩孩子似的,一手牵着一队,一手牵着二队。相比较两手边的“孩子”而言,这个“大人”要显得体面阔绰得多。
若干年前,这里本是个龙王庙,“破四旧”那会儿给荒废下来,后来就改建成了大队部。隔成了红砖小瓦的三间屋子,一间办公,一间开会,一间用作队部食堂。田有福干上支书之后,给老队部进行了修葺翻新,加固了墙体,刷了石灰出了新,更换了椽梁和屋瓦;另又征用了隔壁姓罗的一户房屋,扩大了规模,将那户人家仅有一个光棍汉子强行牵去了别处,安顿在了与大队机房毗邻的一间废弃的茅草房里去了。最后,他又命人在老队部的后身加盖了一间新厢房,供他作为宿舍使用。
大队部的门四敞大开着,林常军一头走了进去,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他又挨个房间找寻,终于在后门旁的一间小屋里听到了动静。刚要上前,一只伏在角落阴暗处的大黄狗倏地站起身来,许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向林常军扑来。林常军毫不畏惧,冷静站定,只瞪了一眼,就将黄狗的气焰吓退,乖乖重新缩回到墙边,嘴里发着呜呜的怪叫。
只要人不怕狗,就没有哪只狗敢咬人。
他上前叩了叩门:“有人在么?”
“……哪个?”
门内一阵慌乱的躁动之后,房门开了,露出一道缝。民兵队长赵金钩圆滚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说到这个外号叫做“狗子”的赵金钩,就不由让人联想到一部抗日题材电影《小兵张嘎》。这是公社放映队来到双柏滩的打谷场上播放次数最多的一部电影,这里的大人和小孩们早就烂熟于心。这个赵金钩就是电影里面那个吃西瓜不给钱的胖汉奸王翻译的现实版、真人版。他这个人也是生得圆圆滚滚,平日里总是留着两撇八字胡,贼眉鼠眼,一看长相便让人心生厌恶;而且他还是个实足的骑墙派,谁在队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主,他就倒向谁,于是大伙儿背后都叫他“狗腿子”。
“这家伙……你谁呀?还他娘当是田支书回来的,妈的。”“狗子”吹着他的两撇八字胡,上下打量着对方,口中骂骂咧咧的。敞开着的小褂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扣上。显然,眼前这个可恶的不速之客搅扰了他的午后高卧。
隔着“狗子”,林常军向房间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除了满地的烟头,角隅里还支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摆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却不见任何办公用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花生壳和东倒西歪的酒杯酒瓶。地上积着一层白白的灰土,屋子里并没有支书老田的身影。
“金钩,是我呀,我是常军。”他俩年纪相仿,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常军弯着手指刮着脸上的汗水,提醒着赵金钩。
“哟,林常军呀,还真是你,得有三四年不见了吧?看我这记性……你怎么来家了?”
“说来话长……这不是混不下去了嘛,回来务农了。田支书在么?”
赵金钩翻了翻他的小眼睛,又一次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发小,脸上掠过一丝鄙薄,浅浅一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生冷起来:“你小子是犯事了吧!这是回来找田支书报到了唦?他不在,你迟点再来吧,我这还有事,就不送你咯。”
说完没给林常军再次问话的机会,“狗子”便缩进了脑袋,重重撞上了房门。这是要撵人的意思呀,看样子他还得睡个回笼觉哩。
林常军在大队部吃了“狗子”的闭门羹之后,并没有因此而怏怏不乐,他带着汗涔涔的身子,很平静地回到了家中。现在的他,已经一改过去,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伙儿,成为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汉。
晚饭之前,父子三人坐在屋后的小竹林里纳着凉。多年来,林常军缘于母亲去世的心结便由此地而生。在一别三年之后的今天,当父亲以这般苍老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心里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辛酸。他再也不能对这个老人继续怨恨下去,他希望与父亲之间的嫌隙今天也会由此地而消释,使得父子亲情得以拨云见日。
三年未曾团聚,一家人有着太多太多的衷肠急于互诉。他们从林常军读大学聊到了参加工作,又从队里的社员谈到了家庭的成员,最后又说到了自始至终都是愁眉苦脸的林常清的身上。当听说二姐打算农忙之后就嫁给田有福时,林常军像是真被白日里大队部那只黄狗咬了一口,浑身的筋骨紧紧抽了一下,由心脏弥漫开来的疼触发了突然的愤怒。
“嫁给田有福?我的二姐呀,你是怎么想的唦?怎么能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呢?他田有福现在是个什呢人,你心里没数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大姐夫了呀!”
这几句话林常军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毫无心理准备,心猛地一怔,身体开始打颤,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早有“人民来信”将田有福告到了县里,上级领导有心要好好整顿此事,又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正是他林常军这次回乡的目的——以务农的身份作为掩护,收集整理田有福的相关材料。
“我……”林常清嗫嚅着,喉咙比眼前竹林里的蚊子叫声大不了多少。
见二姐不敢答话,只顾默默低着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林常军心里更急了:“反正这事我高低不能同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一旁的林荣老汉点燃了手里的烟,插话道:“你刚来家,不晓得具体什呢状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就忍心看你二姐这样下去么?吐沫星子淹死人的呀!”
“爸呀,姐老实,拎不清,你怎么也老糊涂了唦?这事怎么能应承下来呢……你们不用管了,我去把这门亲退了,必须得退!”林常军差不多吼开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田有福的声音:“这是在开家庭会议么?小舅子这刚进门就闹着要退亲,是哪家的姑娘不合你的心意唦?”
田有福刚从公社回来,在大队部听完了赵金钩的汇报之后,随即就来到了林家,院子里没有人,他又闻声转进了屋后的竹林里来。
“你心知肚明……”林常军正说在气头上,扭头却又看见这个人不知打哪钻了出来,不吱声不吱气地站在他们的身后,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容。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驳他,“你来得正好,这门亲事我替我二姐做主了,绝对不成!”
听到弟弟常军如此当面回绝田有福,林常清虽然还是埋着头没有开口,但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了一般。她欣慰于弟弟的这番坚定,尤其是那一句“绝对不成”,更是说出了她现在想说而说不出口的话。在这命运的海洋里,她从来都是独自苦苦挣扎,而如今,在她被呛得命悬一线的时候,弟弟常军的态度仿佛就是出现在眼前的一根救命稻草,使她这个处在无边苦海里的溺水之人看到了生还的希望。
竹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让人舒心畅快的阵阵凉风,林常清透透地舒了一口气。
林荣老汉见状站起身来,做起了拦停:“小军,怎么这样跟姐夫说话唦。来,有福,坐下来说吧。”
田有福笑容顿消,刚才还是晴空一样的脸,忽然阴云密布。他没有搭理示好的老岳丈,而是冰冷冷地问着林常军:“你去大队部找我有什呢事?”
“我建议明天就开始抢收水稻。”林常军回答得直截了当。
“收割时间已经定下了,不好改。”田有福亦是如此。
林常军没有放弃,他还在试图说服这个大队干部:“稻粒下面的小枝梗已经全部变黄了,田里的含水量也不多了,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田有福冷笑了一下,揶揄道:“你种过几天地?懂什呢?这几天的温度和光照这么好,稻子还能继续上粮。我们这一带的水稻品种是能上到米粒涨皮的,别小看这几天的时间,也能增产不少,你个小孩子晓得什呢!”
“光照好?假如遇到大雨呢?”
“笑话,这天气能有大雨?”
“沿海地区这两天有台风登陆,我们县也会受到影响,我是从县气象站……”
“瞎说什呢,危言耸听!既然回来务农了,就老老实实服从队上的管理,踏实等着队长给你安排生产任务。”
田有福打断了林常军的话,他不想再继续和这个小屁孩子作无谓的争执。开镰时间是他在大会上亲口定下的,他不会轻易改变,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在双柏滩的权威。他扭头扬长而去,甚至连招呼都没有和老岳丈打一声。
在他离开之时,林荣老汉又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队里开个会研究一下,他完全没作理会,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