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两个儿子是奇葩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1-24 08:48:02 字数:3403
向阳村的接骨匠是位六十岁上下的女士,姓吴,村里人都亲切地叫她吴姨。她原是公社驻地天主教堂的修女,早年运动中被打断了腿,便离开教堂,在向阳村定居下来。吴姨心地善良,给人接骨看病从不主动要钱,全凭病人心意给些酬劳。这倒和杨晓旭的婆婆郭玉莲很像——郭玉莲帮村里人扎霍乱、接生新生儿也分文不取,乡亲们感念这份情,常会送些市面上紧缺的方糖、红糖或是炼乳,所以家里从不缺这些稀罕物。
“吴姨,我这腿得的‘气穿筋’,当真就没治了?”杨晓旭想着家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抽泣。
“也不是全然不能治,只是眼下的医疗条件,尚不能根除病根。”吴姨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安抚着杨晓旭,同时也给她指点着,“你也别去医院折腾了,公社医院和旗医院都别去了,西医治不了这病,无非开些止疼药,治标不治本。兴盛公社有个叫西壕堑大队的地方,离咱这儿三十多里地,那儿有位刘姓老中医,你们找他配些中药,慢慢调理着。
“你还年轻,吃中药把病情控制住,还能减轻病症,日子倒也能过。就是天阴下雨时会疼,忍忍也就过去了。多吃些中药把病灶压到最小,老了或许会受些影响,但说不定到那时候,社会发展了,医疗条件也改善了,就有专治这病的药了。”吴姨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还好有了盼头。秦耀东夫妻俩怀着感激之情辞别吴姨。秦耀东赶着马车,载着杨晓旭看完病便急匆匆往家赶——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妈妈呢。
别人坐月子是疼一阵子,杨晓旭这月子,却落下了一辈子的创伤。身体的伤痛伴着心里的后怕,让她再也不敢生孩子了。等到二儿子六个月大时,杨晓旭特意去县城医院上了节育环,她是真怕了,再这么连着生一胎,恐怕性命都要搭进去。
秦耀东给二儿子去公社报了户口,取名秦建业,盼着孩子将来能有一番建树。
要说秦耀东和杨晓旭这两个儿子,可真是一对“奇葩”!
老大秦建国,打小就好动,头脑却格外灵活,年纪不大,鬼点子倒不少。三岁那年,弟弟还在襁褓里,他就敢挨家挨户串门了。杨晓旭在家照看秦建业走不开,反复叮嘱他:“哪儿也别去,小心被人抱走,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可在那个年代,村里人出门都得开介绍信,谁会有闲心来村里抱孩子?小家伙把大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却偏不当回事,母亲稍不留意,他就溜得没影了。每次超时不回家,杨晓旭都得满村找,带回家免不了一顿呵斥。
秋收最忙的时候,杨晓旭想把秦建国和秦建业送到奶奶家照看,秦建国偏不乐意,早饭没吃几口,一路走一路哭。杨晓旭往他兜里塞了些蚕豆、豌豆当零食,全被他扔在了路上。那时候食物紧缺,杨晓旭又气又急,照着他屁股踢了几脚,可这孩子依旧拧巴着不乖。事后,杨晓旭又会后悔好几天。
大冬天农闲时,杨晓旭带着秦建国、抱着秦建业去大嫂胡月娥家串门。一群女人闲聊时,说起村里有人离婚的事,有人打趣问秦建国:“建国,你爹和你妈要是离婚了,你跟谁呀?”
秦建国仰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母亲:“妈,你要和我爹离婚?”
“是啊,要是我和你爹离婚了,你跟谁呢?”杨晓旭也顺着玩笑问道。
“还想离婚,啥洋相你还想出呢!”秦建国说完,一甩脑袋又跑去玩了。那时候村里没收音机、没电视,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逗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杨晓旭也跟着红了脸。
“这孩子,长大了准是个有出息的!”有人笑着称赞。
可这孩子的“能耐”还不止这些。五岁那年,建国村南面向阳大队演电影,他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就去看电影了。秦耀东和杨晓旭以为他只是在村里玩,谁知晚饭时还没回家,夫妻俩在村里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影。直到晚上九点多,小家伙才蹦蹦跳跳地回来,说跟着舅舅杨晓升去看电影了,还把电影内容讲得头头是道。
杨晓旭憋着一肚子气睡了——这么小的孩子,带他去看电影怎么也不打声招呼!第二天,杨晓旭等着杨晓升来家里吃饭,一见面就气呼呼地责骂起来。杨晓升却一脸莫名其妙,细问之下才知道情况,他确实去向阳村看电影了,可压根没见过秦建国。杨晓旭又问起电影情节,杨晓升讲得反倒不如秦建国生动。弄清真相后,秦耀东和杨晓旭真是哭笑不得。
更气人的还在后面。生产队的饲养院有间饲养员住的屋子,一天,饲养员烧火时,烟总也排不出去,爬上房顶一看,才发现烟囱被一块平整的石头堵死了。后来问遍了村里的孩子,才知道是六岁的秦建国爬上房顶干的好事。
秦耀东和杨晓旭回家后,把秦建国教训了一顿。不过秦耀东打心底喜欢这个机灵的大儿子,很少动手,最严厉的惩罚也只是让他在地上站一会儿,再训斥几句。
这边秦建国像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那边二儿子秦建业却截然相反。杨晓旭生秦建业时,秦建国还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可秦建业不到九个月就会喊“爹”“妈”,未满周岁,就能清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可奇怪的是,秦建业说话早,却迟迟不会走路,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秦建国不到一周岁时,就会扶着墙在炕上挪步,有时在窗台边玩,看见母亲回来,还能迈着小短腿跑到炕沿边求抱抱,也因此没少从炕上摔下来——幸好是泥土地,没造成多大伤害。
秦建业却不一样,母亲轻微掐着他的腋下让他在炕上试着站,他的脚就是不肯落地。两三岁了,还总坐在炕上,嘴里“叭叭叭”地说着,大人说的话他都懂,可就是不肯沾地走路。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只是走路晚,没人想到缺钙或是身体有缺陷,秦耀东和杨晓旭也没往医院带,只觉得孩子身子软,慢慢就会走了。
没想到,秦建业真就在母亲的怀抱里长到了四岁。那年冬天,杨晓旭依旧轻微地掐着他的腋下,秦耀东在一旁扯着他的腿往下拽,一遍遍耐心引导。终于,秦建业的小脚板敢试着落地了,再后来,在父母的搀扶下,慢慢迈开了步子。
一个冬天的坚持,快过年时,秦建业终于学会了走路。虽然步履蹒跚,却让秦耀东夫妻俩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事后回想起来,两人仍心有余悸——要是当初没当回事,耽误了孩子,导致他终身残疾,那真是一辈子的后悔!
农村人常说:“有小不愁大,就怕没有介。”不管孩子是调皮捣蛋,还是不尽如人意,不知不觉间,就都长大了。遇事时总盼着孩子快点长大,可真等孩子大了,回头一看,那些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革命的样板戏还在传唱,时代的转折已近在眼前。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一九七六年。
“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金匾绣咱毛主席,领导的主意高;二月里刮春风,金匾绣的红,金匾上绣的是,救星毛泽东。
“一绣毛主席,人民的好福气,你一心为我们,我们拥护你;二绣总司令,革命的老英雄,为人民谋生存,能过好光景;三绣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鞠躬尽瘁为革命,我们热爱您;四绣刘少奇,人民的好主席,开辟白区立大功,我们永记您……”《绣金匾》的歌声传遍大街小巷,带着无尽的哀思。这一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三位伟大领袖相继逝世,全国人民举国哀悼,沉浸在悲痛之中。
不久后,另一首歌又唱响了神州大地:“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来……来……十月里响春雷,亿万人民举金杯,舒心的酒啊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这首由施光南作曲的《祝酒歌》,道尽了人们的欢欣鼓舞——“四人帮”被粉碎,黑暗散去,光明将至。那会儿报纸不是人人能读到,收音机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可这心口传唱的歌曲,让老百姓们都知道,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至于如何惩治“四人帮”,就不是寻常百姓能操心的事了。
也是在这年九月一日,杨晓旭带着秦建国来到了建国村小学。
“一九七零年二月六日出生,还不到七周岁,你不能把我们学校当成托儿所吧!”学校里最有资历的张福老师,是秦耀东的老同学,他看着杨晓旭递来的户口,笑着摆手。
“你这是见识短了!”杨晓旭拍了拍秦建国的头,语气笃定,“咱家建国比那些六八年、六九年出生的孩子都机灵。这样,要是他第一学期期中、期末考试都不及格,我立马领回去,明年再送过来。”
“那也不行,太小了,我们这是给你看孩子呢!”张福心里门儿清,他和杨晓旭在一个生产队,深知秦建国有多调皮,杨晓旭和秦耀东实在管不住,才想把孩子送到学校来。他是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别废话,就当帮我个忙,照看照看他!”杨晓旭说话也不绕弯子。她和张福的妻子唐秀芝关系极好,唐秀芝是村里唯一的裁缝,每年年前年后,杨晓旭都不给她安排生产队的活,让她能专心给乡亲们做衣服挣钱。
“哎,真是怕了你了,留下吧!”张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记得,杨晓旭身为生产队妇女队长,这些年没少照顾他家,这份情不能不领,况且他还和秦耀东一起上学六七年。
就这样,刚满六岁半、虚岁七岁的秦建国,在一九七六年九月一日,正式踏入了小学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