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一个人坐月子

　　“两年坐两个月子，孩子够稠！”入冬后，寒风一天比一天烈，郭玉莲心里揣着事儿，又蹓跶到了秦耀东家。她掐着日子算，耀东家老二该在农历十一月中旬落地，正是数九寒天，这刚盖的新房子四处透风，坐月子指定得冻着。
　　“耀东，要不今年就别去油坊干活了？”杨晓旭摩挲着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秦耀东还没接话，郭玉莲先开了口：“他在家这新房子也照样冷。我来伺候你坐月子，让耀东接着干活，一个人挣工分养四个人，还是别误工了。”
　　“娘，这话可别说早了，我对你还是不放心。”杨晓旭摸了摸靠在身边的秦建国的头，眉头没舒展开，内心忧虑地说道。
　　“你放心！”郭玉莲拍着胸脯保证，“每天早上耀东给你熬好稀粥再去油坊，中午下午两顿我来操持。你爹去铁匠铺，我在家也没啥事，把树枝给你大嫂子送回去一两个月，啥也不干，就专门伺候你月子，还能不行？”
　　“就是，有娘在，你放心。”秦耀东琢磨了会儿，补充道，“现在油坊离咱家也近，娘要是有事出去，去油坊喊我一声，我抽空就能回来熬粥。”
　　“哎，说是这么说，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杨晓旭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她这话竟一语成谶，就在这数九寒天的新房子里，她带着两个孩子，坐了个让她终身遗憾的月子。
　　秦耀东终究还是去了油坊，郭玉莲也依旧是东家串西家忙个不停。杨晓旭挺着大肚子，在家既要给秦耀东做饭，还要照看老大秦建国，又得忍着孕晚期的不适，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农历十一月十一这天，天刚蒙蒙亮，杨晓旭的阵痛就开始了。秦耀东一早就去油坊和刘世亮打了招呼，和郭玉莲守在屋里。冰冷的屋子没半点暖意，杨晓旭疼得浑身冒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阵痛一波接着一波，直到深夜，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寂静——杨晓旭又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刚出生时，瘦得像只毛猴，皮肤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孩子也太小了，咋跟不足月似的！”郭玉莲一边给孩子擦洗身子，一边嘀咕。她接生过不少娃，这么瘦小的还是头一个。想当初秦建国出生时，哭声能传遍胡玉明家的老院，可这老二，哭声细弱得还不如小猫叫。
　　杨晓旭耗尽了全身力气，生完孩子后像虚脱了一般，想抬眼看看儿子，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妈妈，疼……”秦建国缩在墙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小声念叨着，小手指着妈妈，满是心疼。
　　秦耀东帮着母亲把二儿子擦洗干净，端着脏水去院子倒时，抬头望了望夜空。冬夜的星星格外明亮，三星正挂在中天，正是半夜子时。“刚到子时十二点，这孩子的生日，还真是十一月十一。”进屋后，他跟母亲说道。
　　“你这两个儿子，老大出生在正月初一，老二又是十一月十一，都是带‘一’的日子，将来指定都是人才！”郭玉莲下了地，洗了洗手，在地上卷了颗烟，点着抽了起来。那时候，谁也不顾及家里有小孩不能抽烟。
　　“啥人才不人才的，能健康长大就好。”杨晓旭缓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了点精神。她挣扎着翻过身，看着身边又黑又瘦的小儿子，眼神里满是怜惜。
　　郭玉莲起初伺候月子倒也尽心，每天上午准时过来，做好饭就守着，不随便离开。秦耀东当初盘炕时，特意在炕沿边靠门的角落盘了个泥炉子，没炉筒子，就从炕沿下掏了个洞，烟火顺着炕头就能通到烟囱。他夏天秋天就备下了半间房的木柴，大块的牛粪马粪堆在墙角，入冬后，每天都用柳条筐装满，搬进东屋闲房里存着。
　　从杨晓旭生下孩子之后，每天早上，秦耀东先点一火炉牛粪马粪，下午太阳偏西，郭玉莲再生一次火，屋里能勉强有几分热气。
　　可好景不长，杨晓旭生下老二刚满七天，虽能勉强穿衣下地，却架不住屋里冷，不敢随便动弹。快中午了，婆婆还没来，老大秦建国饿得直嚷嚷，杨晓旭又饿又冷，想下地看看，又怕落下月子病，只能硬等。
　　饥寒交迫中，没等来婆婆，倒等回了下工的秦耀东。他一进屋就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摸炕头的毡子下面，冰凉刺骨。
　　“我就担心娘不靠谱，你看这事儿！”杨晓旭又气又无奈，“你早上熬了两碗稀粥走后到现在，我和建国水米未进，家里连点烟火气都没有，我这可是在坐月子啊！”她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着从早等到晚，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算婆婆有事来不了，让人捎句话，或是叫林建琴来帮忙熬碗粥也行啊。可整整一天，连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真是有急事，我这就给你做饭。”秦耀东赶紧点起火炉，把小砂锅架在上面，准备熬稀粥。
　　“你不烧炕吗？”杨晓旭看着火炉里不旺的粪火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点牛粪有烟没火，根本烧不热炕。家暖一盘炕，别指望这小火炉顶用，你还是用柴禾从灶火把炕烧热吧，你看这烟，都呛得人难受。”
　　“行，听你的。”秦耀东把砂锅拿下来，转身去外屋烧炕熬粥。
　　“妈妈，蛋蛋……”秦建国口齿不清地喊着，眼睛盯着父亲忙碌的身影。
　　“让你爹给你煮颗鸡蛋。”杨晓旭的声音不算低，秦耀东在外面听得真切。他进里屋从莜面柜里拿出两颗鸡蛋，转身说道：“给你也煮一颗。”
　　“我吃不了，煮鸡蛋不好消化，过几天才能喝点鸡蛋羹。你给建国煮一颗就行，你想吃就多煮一颗。”杨晓旭把裹在身上的被子稍稍掀开些，屋里有了点微弱的热气，她把小儿子抱起来，准备喂奶。
　　“我不吃，留着给你补身子，家里也没几颗了。”秦耀东说着，又把一颗鸡蛋放回了面柜。
　　刚过五点，屋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耀东借着灶膛里的火光做饭，没敢点煤油灯——前几天胡振邦帮忙给母亲屋里挪水缸，不小心把两家刚打回来的三斤煤油打翻了，全洒进了泥坑里。下一次供销社卖煤油得等过年，家里的煤油得省着用，母亲那边还有两间屋要点灯，秦耀东只能把这半年节省下的大部分煤油给了母亲和弟弟，自己这边能摸黑就摸黑，就怕孩子半夜哭闹，连个照面的灯都没有。
　　正忙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娘，这么晚了，你咋才来？”秦耀东认出是母亲，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哎，出事了！”郭玉莲叹了口气，走进里屋。见杨晓旭正在喂奶，也没多说话，就站在地上。
　　“上炕坐着吧，炕刚烧热。”秦耀东端着一碗稀粥进来，放在炕桌上。
　　“我就说怕有事，娘当初还拍着胸脯保证，这才几天就掉链子了！”杨晓旭没好气地说道。郭玉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沉重：“树枝回家后，每天咳嗽，今天你大哥一早把医生请到家里，查出来是肺结核！你说这胡月娥，自己带不好孩子，除了骂人啥也不会，孩子咳嗽好几天都不带去看还让孩子给她去外屋灶坑烧火，硬生生把孩子拖成了肺结核！”
　　“孩子生病也不是谁愿意的，抱怨也没用，赶紧治吧。”秦耀东劝道。
　　“治啥治？胡月娥说她不管，还不让树枝在家住，怕传染给其他孩子。”郭玉莲抹了把泪，“我下午把树枝抱回咱家了，让你爹看着，抽空过来看看你。以后我怕是没法专门伺候你月子了，她家孩子怕传染，你家这两个更小，更不能跟树枝接触。”
　　“怕啥来啥！”杨晓旭满心无奈，“耀东，你能不能跟油坊说说，先别干了？我这月子里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撑不住。”
　　“我走不开啊。”秦耀东面露难色，“原本郝明也能打油锤，可他前几天去坝里换黄米了。年底要分黄米面和麻油，刘世亮肯定不会让我停工。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跟他们商量，把打油锤的活挪到晚上，白天尽量抽时间回来给你做饭。”
　　“你以为伺候月子就只是做三顿饭？”杨晓旭说话声音里带着委屈，“孩子的尿布一天换十来块，我这身子根本没法洗！”
　　“尿布我来洗，我每天抽时间过来给你收拾。”郭玉莲低声说道。
　　“还能有啥别的办法？”杨晓旭终究还是妥协了。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比她的月子重要？她忍不住恨起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亲娘，如果娘还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了？
　　从那以后，秦耀东每天早早起来，熬一大锅稀粥，后来多蒸一锅馒头，中午简单热一下，晚上再做新饭。屋里的泥炉子虽然能起点作用，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总觉得凉气是从头顶往下压。一向好动的秦建国也只能缩在被窝里，偶尔逗逗弟弟。没过多久，秦建国的脖颈上起了两个大疙瘩，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哭。
　　这哭声像是会传染，老大一哭，老二也跟着嚎啕。杨晓旭顾不上自己还在月子里，挣扎着下地烧热水，放了点大青盐，给建国擦洗脖子上的疙瘩，又磨了土豆泥敷在上面。婆婆说帮着洗尿布，也只来了一两回。坐月子还没到半个月，杨晓旭就不得不自己下地干活，真正开始了一个人坐月子。
　　白天要哄两个哭闹的孩子，要洗衣做饭，要烧炕取暖，夜里还要起来给小儿子喂奶；加上心里的委屈和着急，杨晓旭的腿疼不知不觉就得了，有时候疼的动不了。起初她以为是受凉了，或是不小心脱臼了，没太在意。等出了月子，秦耀东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带去向阳村找老接骨匠看，才知道是“气穿筋”——这月子里落下的病，注定要跟着她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