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墓地风波,宋世丁病危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4 08:05:32 字数:5306
“爷老子,您看中的就是这块地吗?”赛男和宋晓庆一起陪着宋世丁去乡下看墓地,当着老乡的面问他。
“哎呀,只有你是个大嘴巴,事情没做成就这么大声地问。”宋世丁极为不耐烦。
赛男一脸窘相!她终于明白父亲在乎的是什么:在有生之年找一块风水宝地葬于此地,保佑他的子孙后代升官发财。他的子孙当然不包括赛男一家的,不然不会如此口气和赛男说话。这点赛男有自知之明,也就不再多问。
从选墓地,到选墓碑,再请风水先生做法事,等等一系列的操作,赛男只是偶尔的旁观者。她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要占多大的面积,她的任务只是陪同脑梗的母亲一起看热闹。
历时半年,墓地大功告成,宋世丁逢人便夸夸其谈其完成了人生的大事,以后有个安葬之地了,花的钱也不多,而且风水很好。总之,一切如他所愿。
“赛男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墓碑被人挖了一半?”赛男周末回娘家陪伴母亲,宋世丁一脸阴沉地对她说。
“啊?哪个丧良心的?”赛男一脸惊愕。
“还有哪个咯,还不是你那个堂弟宋晓亮。”宋世丁听赛男说“丧良心的”,似乎找到了一丁点安慰,“算了,让他去挖吧,缩小点也无所谓。”
“挖还是不太好吧?如果讲‘唯心论’的话,都会有影响的。”赛男虽然不迷信,但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吉利。
“挖都挖了,你还能怎么地?”宋世丁无奈地摇摇头。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不要再说了,就当没有发生任何事。”赛男安慰着宋世丁,转而说道,“我以后死了不要墓地,树葬、花葬都可以。人生在世,活好每一天,去世了就变成尘土了,经过若干年后,谁还记得你呢?恐怕只有风记得。”
后来赛男经过多方了解得知:宋世丁在选墓地、装墓碑圈地的时候,没有和宋晓亮商量,擅作主张圈了一块可以合葬四个人的墓地,无形中把宋晓亮父母的墓地占了三分之一,他当然不高兴了,所以才有后来冲动的行为。
怪谁呢?一个除了为自己着想,同时还要为两个儿子将来安葬地着想;一个为父母着想,为尽孝道争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的面子争一口气。谁都有理,又谁都没有理。清官难断家务事。
“你们看看爷老子,这半年来是不是瘦了很多?”端午节兄妹一起在父母家过节,宋晓庆端详着宋世丁询问大家。
“是瘦了一些。”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爷老子,您没有哪里不舒服吧?”赛男关切地问道。
“没有,就是有时候走路没劲。”宋世丁边说边抬脚。
“血压正常不,血糖高不高?”赛男继续问,“要不要我带血糖仪来测一下?”
“不要,不要,不要!”宋世丁一连串的拒绝。
“那就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宋晓庆催促宋世丁。
“不去,不去,不去!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去了倒还制造紧张,小病变大病。”宋世丁抗拒的表情展露内心对疾病的恐慌。
赛男知道宋世丁的秉性: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九头牛也扯不走。
宋世丁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有赛男最清楚。他曾多次对赛男说,某某同事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去了就没回来,本来在家里还蛮好的,能吃能睡的,去医院干什么呢?去送死啊!他还说,一个人活多少岁,是命中注定的,阎王老子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宋世丁的言下之意就是要认命,一切顺其自然。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对待命运的,他要与天斗,与地斗,想尽办法活出自我;尤其在家里,他就是天王老子,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圣旨,谁敢违抗,不是蹬鼻子上脸,就是拍桌打椅。
宋世丁去医院看病的思想工作谁也做不通,也就作罢,只能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愿,他的选择他负责。
“爷老子,刚晾洗还不到一个小时,你就收回来干什么呢?”夏日炎炎的周末,赛男看到宋世丁床上还没有垫凉席,主动帮他洗了,晾晒到球场,却被他早早地收了进来。
“你不要管,我要收就要收。”宋世丁执拗地说。
赛男摸了摸凉席,还潮湿得很,不免大声叫:“这样垫着会得病的,您这搞法要不得。”
“得病也不要你管。”宋世丁那天吃了炸药。
“好,好,听你的。”赛男表面附和着。
管他三七二十一,赛男等宋世丁坐到厅里沙发上打瞌睡的间隙,不声不响把凉席抱出去,继续晾晒到球场。
嗨,看哪个斗得赢?
在与宋世丁屡次的斗智斗勇中,赛男赢了里子,他赢了面子。就拿读书来说吧,当年宋世丁要赛男退学当学徒,赛男照做,偷偷地自学财务专业;找对象也是,宋世丁要赛男找本单位的,赛男不说不可以,偷偷地和邓明敏谈起了恋爱。
有人评价什么叫狠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不会抱怨,只会解决问题,不是没有软肋,而是学会了隐藏。赛男和父亲两个人如出一辙。
“爷老子,猪油都起绿霉了,您还在吃?”又一个周末,赛男再次来来娘家陪伴母亲,发现冰箱是个摆设,早已不通电,冰箱里的猪油四周沾满绿霉。
“没事,可以吃。”宋世丁恐怕是老糊涂了,一把从赛男手中夺过半盆子猪油。
硬干?宋世丁的脾气赛男是非常清楚的,思前想后之后只好打电话给宋晓庆:“大哥,我现在在爷老子这里,这个冰箱坏了,猪油严重变质,里面一些榨菜、酸菜、坛子菜,通通都变质了。我们俩出钱帮他买一台冰箱,你觉得可以不呢?”
“我帮他到网上买,让他自己出钱。”赛男按的免提,宋晓庆的话语宋世丁听得一清二楚。
宋世丁不再言语,表情非常复杂。
父女俩继续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准备饭菜,一个负责照顾母亲和搞卫生。
“乒乒乓乓”切菜声,“窸窸窣窣”拖地声,“泉水叮咚”手机音乐声,“今日播报俄乌克战争”电视机声,家事国事天下事,声声入耳。国内国际新闻是宋世丁最关注的问题,偶尔还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显示他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赛男呵呵一笑,随声附和。管他错与对,只要他开心。
宋晓庆做事非常靠谱,三天之后冰箱以旧换新。宋世丁用上了新冰箱,不过钱是从他自己腰包里实实在在掏出来的,心痛不心痛不知道,只知道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原本想等这套房拆迁再买新冰箱的。
说到宋世丁这套心心念念的旧房子,他是抱有蛮大希望拆迁的,想住属于自己新房的梦做了很多年。在他的想象中,拆迁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实现,到时候他便可扬眉吐气一番。
宋世丁整个小区共四栋房子,均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由于前几年城市建设修建地铁,把整个房子的地基震动了,造成房屋轻微倾斜,门窗轻微变形等现象。在宋世丁亲自打报告和邻居们积极配合下,已划分为危房,政府给出的指令是进行有效地“维修”,没有明确提出立刻“拆迁”这一说法。
关于危房的事,大会小会是开了不少,领导还亲自派车将宋世丁接去开会,见了面客气地喊着“老宋”,并一个劲地握着他的手不住夸奖:“您不但文笔好,口才也不错!”
“哈哈,过奖!”宋世丁自然开心得不得了,终于有了吹牛皮的资本,恨不得在石头面前都要说自己在领导面前如何有面子,自己写的报告如何得民心,自己说的话如何有理有据,自己曾经如何让领导信服等等。总之,只要有机会就往自己脸上贴金,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爷老子,到时候房子万一拆迁,您准备怎么处理呢?要房子还是要现金呢?”赛男听多了宋世丁的吹牛,顺便问一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你不要管。”房子似乎就要到手了一样,宋世丁有点飘飘然了。
“我可以不管,我只是提建议:要房子的话还要加钱进去,谁愿意出?要钱的话,您可以租房子住,剩下的钱您自己拿着防老。一分钱都不要分,分了的话,如果生病了再问他们要,到时候就难咯。”赛男给宋世丁分析分析,要他权衡利弊。
“嗯。到时候再说吧。”宋世丁犹豫几秒之后回答,口气似乎软和了一些。
赛男提出“不分钱都不要分”这一说法,宋世丁是听进去了的,至少证明赛男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从他这里分得一羹。
事实也如此,张桂花生病后赛男数次提出请保姆,她愿意承担一部分费用,只是其他人不同意,也就作罢。
难怪宋世丁数次打电话给赛男,诉说张桂花将大便拉到床上,给他带来诸多困难。
赛男能怎么办呢?只能周末多去分担,买纸尿片和床上用的护垫,多去安慰安慰心力交瘁的宋世丁。
宋世丁的能干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吹牛的能力赛男也是略知一二的,吹牛最多,也吹不过现实的残酷;他的固执己见也将为他的健康付出沉重的代价。
“爷老子,这段时间公司很忙,在忙着搬家,半个月不见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赛男回到娘家,看见宋世丁靠在木沙发上微闭着眼睛打盹,上嘴唇稍微往下垂,精神状态令人担忧。
“哎呦,浑身像钻子钻一样疼,晚上要起来数次,腿杆子没劲,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宋世丁微微睁开眼睛,诉说着各种不舒服。
“去看病啊!”赛男催促着,心里一阵紧张。
“去张医生那里看了,连续打了一个星期的吊针。”宋世丁费力地将身子坐正,慢悠悠地回答。
“又去那个赤脚医生那里?他是个典型的撮把子呢。”赛男一听张医生就来气。
宋世丁口中的张医生何许人也?他是宋世丁乡下的小学同学,多年前来省城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小诊所,他负责看病,别人负责卖药,利润十分可观!据说,凡是来看病的,哪怕一个小小的感冒,他一律吊针对付,因为吊针利润高啊。尤其是老人看病,除了打吊针,还要开很多五花八门的补药,说是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维生素和钙的流失,要天天吃才能身体好。而他推荐的那些所谓补品贵得离谱,三五百元一瓶是常事,美其名曰“贵有贵的理由”。
赛男曾多次提醒宋世丁要小心这位小学同学骗钱。他却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年面瘫,在医院治疗很久都没治好,到张医生这里用银针扎,一个星期就痊愈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大医院同样骗钱,他还是医术高嘛。”
“那这次你连续打了一个星期的吊针,有好转没?”赛男开始将军。
“效果不理想。”宋世丁还是实话实话了,费力地抬了抬腿,“他说,如果再不好,建议我上大医院检查一下。”
“那你这个同学还是有点良心。”赛男安慰到,“等你把病看好了,你和娘老子住到我那里去,方便照顾,我也不用跑这么远来。”
“不去,你娘难搞。”宋世丁一口拒绝,“你要晓得,一个病人换一个新的环境会要折寿的。你记得曾住在隔壁的王娭毑不?也是女儿搬了新家,接她过去住,结果没多久就去世了。”
宋世丁最喜欢以偏概全,小概率事件在他看来就是全部,然后经过他自己加工,再影射到自己身上。
“我那里已安排你们的房间,你们睡主卧,有独立的卫生间,周一到周五,我早晨把中午的饭菜做好,晚上我回来做饭,帮娘老子洗澡;周末我休息,可以全天候照顾娘老子,你不就轻松了吗?您先去医院看病咯。”赛男苦口婆心地解释。
“医院我是不会去的,你那里也是不会去的。不过呢,要谢谢你的好意,至少你尽了孝心。”宋世丁扶着木沙发慢慢站起来,挪着脚步想去厨房切菜做饭。
“我来做饭吧,您休息休息。”赛男扶着宋世丁坐下。
“那好咯。”宋世丁不再固执。以他的个性,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喜欢吃别人做的饭菜。因为他的口味比较重,喜欢又咸又辣又油腻的口味,放了鸡精放味精,放了生抽还要放酱油,谁都无法达到他的要求。
“我还是那句话,有病要看,有困难要提出来,要对崽女提要求,不能自己硬扛。”赛男深知宋世丁的工作难以做通,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她怕自己做后悔的事情。
“好。”宋世丁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
做完中餐,发现宋世丁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端详着他脸上斑驳的老年斑,心中不免一种隐隐的担忧:不会出什么事吧?
赛男忍不住把宋世丁叫醒,按部就班地陪着他们吃完中餐,午睡后帮张桂花洗完澡,准备完晚餐,再坐地铁回到二十公里之外的自己的家做饭,如此周而复始。
“大哥,有空要带爷老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不?我发现他身体大不如以前了。”赛男想到宋世丁的身体状况,不免有些担忧,“如果有一天爷老子生病不能照顾娘老子了,怎么办呢?”
“做了他的工作,他死活不愿意去医院呢。”宋晓庆回复信息还是蛮快的,“实在照顾不了,到时候再说吧。”
赛男之所以发信息给宋晓庆,除了要带宋世丁去医院看病,还有一层意思是屡次提到请保姆一事,是否大家出点钱,减轻一下他的负担。
“到时候再说吧”,这句话已成了宋晓庆和宋世丁的一句口头禅,也就不了了之。
谁都不是圣人,凡是涉及到钱的事情,都需要权衡利弊,就当赛男放了个闷屁吧。
“爷老子,厕所里怎么有一块块的血迹,您什么时候杀了鸡?”又是一个周末,赛男如往常一样回到娘家,惊问宋世丁。
“没什么呢。”宋世丁微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淡定地回答。
“床单上怎么还有血迹?”赛男走到宋世丁的卧室叠被子,无意中又有了新发现。
“痔疮出血,没事。”宋世丁依然不轻不重地回答。
赛男回到厕所,再一次仔细查看血块,用棍子去戳,怎么看都觉得不是鸡血,心里不免一阵紧张:不会是他拉的血吧?他为什么要隐瞒?是怕去医院回不来了,还是怕花钱,或者怕母亲没人照顾?
“爷老子,您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有病要治疗,到时候小病变大病,那就花了更多的钱不说,人还遭罪,您说呢?”赛男在宋世丁面前只能选择低声说话,凶他不得,怕他老人家小心脏受不了,毕竟七十好几的年纪了,需要安慰和尊重。
“去医院看不好的,老了就是这样的;再说我去医院,你娘哪个照顾?”宋世丁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在乎这个他嫌弃了一辈子的老婆。
“娘老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们自会安排,你先去医院看病。”赛男盘算着只要他肯去医院,其它事情好解决。
“我也不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宋世丁依然只相信他的那位撮钱的赤脚医生。
赛男只好发信息向宋晓庆求助,许是宋晓庆拿宋世丁没辙,始终没有回复。
赛男盯着宋世丁脸上越发刺眼的老年斑和下垂得厉害的上嘴唇,不免感叹:父亲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悲催不堪?曾经的他在退休之后来了个“咸鱼翻身”,有一个体面的官职,完全可以用来吹一辈子的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