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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胡振邦结婚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1-22 08:21:14      字数:3519

  土坯房立起来的时候,郭玉莲心里的那杆秤悄悄晃了晃。三间正房带两间西厢房,在七十年代的村里已是顶体面的配置——西厢房一间堆粪,一间存放杂物,整个院子敞亮规整,往村头一站都能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
  芒种一过就开始锄地,二十多天的忙碌,地里的锄头刚歇下,就有四十来天的农闲空当。可村里人从没有真正闲下来的道理,饲养员住处的南边那三个大圐圙,常年都得有人盯着。
  圐圙西、北两面搭着敞棚,分别圈着生产队的牛、马、羊,粪便和草渣子天天都在积。
  平时有专职饲养员,每天把圈里的粪污清出来,摊在西边大场院晒干,再按户分给社员当烧柴。社员们也得分组轮着帮衬清圈。到了农闲,活儿就更集中了——要把圈底掺着粪便的肥土全挖出来,堆在大场院南边沤粪积肥,再从山坡上拉黑土把圈底垫平,为来年积肥留好底子。
  杨晓旭怀了孕,没去参加清圈的集体劳动。这几天她每天都抽空回了四队的娘家,帮着继母拆洗家里人的棉衣,继母不会做棉衣,不如杨晓旭针脚缝得细密又扎实。
  秦耀东却是两头忙。一边要跟着生产队出工,一边得收拾自己的新房——抹墙、盘炕、砌灶台、装玻璃门窗,天天忙到天擦黑看不清活儿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吃饭。
  “耀东,娘琢磨着,你把盖好的新房先让给你弟弟当婚房,行不?”郭玉莲把这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天,终于趁杨晓旭回娘家、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工夫开了口。
  “娘,二哥盖的房,就该二哥住。我住咱家旧屋就行!”胡振邦先接了话。说实话,他不是没动过要新房的心思,可转念一想,自己跟父母住一个院,往后总能沾着老人的光。虽说他姓胡,继父胡玉明却把他当亲儿子待,家里的东西迟早有他一份。这话里带着点私心,可他也没太执着——真要占了二哥的房,父母家的水就轮不到他挑了,利弊掺半,倒不如顺其自然。
  “就是,你这想法不妥当。晓旭挺着大肚子,天天盼着住新房,你一句话就给老三了,哪有这样的道理?”胡玉明放下筷子,沉声道。
  “爹,娘,振邦,你们听我说。”秦耀东扒完最后一口饭,卷了支烟点燃,又倒了碗水漱了漱嘴,“晓旭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她的为人你们更明白。她那几个弟弟都长大了,隔三差五来咱家走动是常事。我们搬出去住,四队那些亲戚来来往往,你们眼不见心不烦;要是还挤在一个院,晓旭想照顾娘家,免不了要留他们吃饭歇脚,时间长了保准生矛盾,不值当。
  “当初盖房时我就盘算过,要不要干脆给振邦盖,让他搬出去。后来还是觉得我们走更合适——振邦媳妇林建琴娘家亲戚少,家里条件也不差,不用他多操心。我这儿就不一样了,小舅子小姨子加起来六七个,家里做点稀罕饭,她继母未必来,那些半大孩子肯定闻着味儿就来了。我不能因为这跟晓旭置气,当初娶她时就知道她家这情况,也只能认了。
  “我认是我的事,可我知道你们看着心疼——家里这点口粮,哪经得住这么多人吃。所以还是我们搬出去,振邦留在老院。你们放心,这几年我攒攒力气,给振邦弄些椽檩回来,到时候要么翻盖这五间旧屋,要么在前院新盖三间,咱家院子大,怎么都好说。”秦耀东说得坦坦荡荡,眼里没半分委屈。
  “这话在理,我赞成耀东。媳妇娶进门,弟弟妹妹来姐姐家串门是本分。现在住一个院,他们还不好意思常来;真把新房给了振邦,晓旭就没那么多顾忌了,那些孩子再带些伙伴来,你心里能舒坦?”胡玉明转头对着郭玉莲说。
  “行吧,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们兄弟的事,我不掺和了。”郭玉莲琢磨着也对——现在杨晓旭的弟弟杨晓升天天来家里吃饭,她偶尔就觉得不痛快,真要是那一家子七嘴八舌地凑过来,她怕是要气出病来。
  眼瞅着立秋越来越近,找人看过日子,最好在立秋前搬新家。土坯房不讲究什么甲醛污染,村里人只图个结实暖和。秦耀祖也忙着生产队的活,天不黑不回家,手里的活计堆成山,紧赶慢赶还是做不完。
  胡玉明和胡振邦一有空就来帮秦耀东收拾房子,杨晓升更是雷打不动天天到场。立秋前几天,总算一切就绪——木工把门窗安好,连那组三节大红柜都打妥当了,红漆刷得亮堂堂的。
  一九七一年八月六日,离立秋还差两天,正是农历六月十六,秦耀东和杨晓旭一早便搬了家。终于住进了盼了许久的新房,杨晓旭脸上却没多少笑——村里人都念叨,土坯房冬天冷得钻骨头,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直犯嘀咕:在新房子里面坐月子,这冬天可怎么熬?
  立秋过了,秋收还没到。村里种的都是晚熟庄稼,得到处暑才开始收割。这段空当里,胡振邦和林建琴把婚事定了下来,新房就用秦耀东刚腾出来的老院屋子——简单扫了扫,重新刷了遍大白,倒也显得干净亮堂。
  农历六月二十六那天,杨晓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穿一件天蓝色外套,配深蓝色长裤,脖子上搭着块大红方头巾,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糖块和点心,跟胡凤山一前一后往林建琴家走。
  林国栋一家人格外热情。他们早就熟悉杨晓旭这个“嫂子”,这些年她护着胡玉明一家,没让他们在运动里受委屈,林家人打心底里佩服。
  有嫂子来接亲,媒人也在一旁陪着,屋里屋外都是寒暄声。按村里规矩,“上马饺子下马面”,林家人煮了一锅饺子,每人尝了两三个——本就没多包,还有几个馋嘴的小孩等着,意思到了就行。吃过饺子,林建琴跟着胡凤山和杨晓旭,步行回了胡玉明家。
  家里人不算多,却装点得喜气洋洋。堂屋摆了两桌席,半大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闹声混在一起。杨晓旭回来后,就抱着儿子秦建国,陪着林建琴和她的送亲人说话。林建琴的堂姐林树莲也来了,几个女眷凑在一块儿,说着贴心话。
  在一片欢笑声里,胡振邦总算把人生大事办了。
  可这红火劲儿没撑几天。林建琴进门第三天回门,回来后就跟胡振邦提了要另起锅灶单独过。郭玉莲平时忙着给人看病、接生,脚不沾地;林建琴虽是本地出生,母亲却是河南人,压根不会做北方饭。在娘家的时候都是林建琴的姐姐林建芳常做饭——二队的人都知道,林国栋家的茶饭向来不怎么样。
  村里家家户户顿顿离不开莜面,杨晓旭的莜面手艺是一绝:搓鱼子细得像银丝,推窝窝薄得能透光,还有擦山药鱼子、莜面饺子、锅饼子、打拿糕,凡是村里人常吃的莜面吃食,她闭着眼都能做出来。白面烙饼、馒头、饺子更是不在话下。林建琴就差远了,做饭又慢又寡淡,看着婆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既插不上手,又怕伺候不好一大家子,干脆提了分家。
  其实郭玉莲的厨艺不差,做的饭除了油放得省点,滋味不比杨晓旭差。可她的营生特殊,不是接生就是给人扎霍乱子,林建琴总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看着婆婆搓莜面的手,就想起那些场面,再好的饭也咽不下,倒不如自己做的虽然卖相不好,吃得踏实。有时候闻着婆婆做的莜面香气,她明明馋得慌,可一想到那双手,就忍不住反胃。
  就这么着,胡振邦和林建琴跟父母分了家,各过各的。更让郭玉莲心里空落落的是,林建琴跟杨晓旭完全不一样——杨晓旭娘家也在建国村,可继母待她不算亲,她一年回不了几次娘家,偶尔回去也是帮着做顿饭就走,从不在娘家吃饭,总惦记着回家给丈夫和公婆做饭。林建琴却相反,结婚后十天有八天泡在娘家,只回自己屋睡觉。
  以前杨晓旭脾气直,常跟郭玉莲拌嘴,可娘俩从没真往心里去,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郭玉莲忙完一天,或是跟人打了牌回来,总会看到杨晓旭抱着秦建国,顺带帮着带秦耀祖的大女儿秦树枝,厨房里永远温着热乎饭菜。如今杨晓旭搬走了,郭玉莲反倒不适应了——回家再也没有满屋的烟火气,更没有现成的热饭等着,空得让人发慌。只要得空,她就带着大孙女往杨晓旭家跑,闻闻那股烟火气,能蹭口热饭就觉得踏实。
  “当初我就想把你的新房给老三,咱们还住一个院。耀东偏担心我给你弟弟妹妹脸色看——你还没进门时,晓升天天来,我啥时候慢待过他?都是瞎琢磨。现在你们搬走了,我倒像没家的人了!”郭玉莲坐在炕沿上,扒拉着杨晓旭给她夹到碗里的山药鱼子,语气里满是埋怨。
  “娘,您以后想吃啥就过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嘛!”杨晓旭笑着说道,把瓷盆里剩下的鸡蛋羹全盛到郭玉莲碗里。
  “哪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们一走,老院就冷透了!”郭玉莲叹了口气。
  “慢慢就适应了。建琴人不坏,就是干活慢了点,性子也软。”杨晓旭拿起梳子,给身边的秦树枝扎辫子,“桂枝也该上学了,还是送回她娘身边吧,住久了和大嫂母女俩该生分了。”
  “嗯,明年就送回去。振邦两口子进进出出的,连句招呼都不给孩子打,我看着都心疼。”郭玉莲吃完最后一口饭,摸了摸孙女的头。
  “家家户户就这点口粮,他们也是怕沾上就甩不开。”杨晓旭笑了笑,“耀东前几天掏了几个耗子洞,搜出三十多斤粮食,回头让他先给你们送过去,冬天街上有换吃食的,也能添补点。我们盖房借的粮不用你们操心,您只管放宽心,想吃啥就来,别在家生闷气。”
  郭玉莲没应声,心里直叹:真是打错了算盘,早知道当初说啥也该把耀东两口子留在老院。可木已成舟,再懊悔也没用,日子还得往前过。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照在杨晓旭大着肚子忙碌的身影上,暖融融的,郭玉莲心里的空落,好像也被这暖意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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