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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20 08:06:27      字数:3397

  我爹家里有五个孩子,他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那时候,二叔已经成了家,两口子都在村代销点上班,是村里人眼中挺体面的工作,两人也活络,会打算。三叔是个混不吝,整天在村里晃荡,没什么正型儿。两个姑姑那时还小,大概十来岁样子。我爷爷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了,只剩我奶奶,据说她从来也不下地干活。所以,家里真正的苦力只有我爹。
  这么看来,我娘和我爹倒真像是一路人——都是各自家里那个出力气、挣工分的人。
  我娘觉着这户人家看着还不错,自己嫁的又是老大,心里头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股“长嫂如母”的担当。自从踏进这个家门,她就主动把照顾婆婆、照看小叔子小姑子的担子揽到了自己肩上。她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员,而且是特别有责任心的那种。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身,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接着生火做饭。等饭做好了,碗筷都摆上桌,这才去喊我爹、奶奶、叔叔和姑姑们来吃。等全家人都吃完了,她又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忙活完这些,也差不多该下地干活了。一日三餐,洗衣打扫,她从早到晚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可她心里却满是盼头,总觉得只要自己肯干,全家人拧成一股绳,好日子就在前头。
  可现实,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首先,她期盼的那种夫妻和睦的日子,压根就没出现。整整十几天过去了,我那木讷的爹,竟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晚上睡觉,也是一人占着炕的一头,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其实她心里也迷糊。跟一个陌生人结婚,踏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日子究竟该怎么过?两口子该如何相处,甚至连夜里该怎么躺在一张炕上,都没人告诉她。她只记得在娘家时,见过大哥轻声细语地跟大嫂说话,也见过大哥看大嫂时,眼里带着笑。她只能凭着本能,掏出一颗真心来对待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其次,是我的奶奶——她的婆婆,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大多时候就当没她这个人,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偶尔开口,也是满脸嫌恶,话里带着刺:“连桶水都提不动,你还能干点啥?”“做个饭磨磨唧唧,慢死个人……”婆婆似乎忘了,家里的饭是她做的,地是她扫的,衣裳也是她洗的。
  我那两个姑姑,从来不喊她嫂子,却总爱在她背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完就捂着嘴哧哧地笑。
  有一回,娘在奶奶家不远的地里翻红薯蔓。两个姑姑趴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朝院子里喊:
  “那小矬个儿……没落到最后!”
  这话,明显是喊给院子里的奶奶听的。
  她应该听见了吧。
  毕竟,连远在地里的我娘,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两口子从不跟我娘说话,也从不拿正眼看她——哪怕他们吃的每顿饭都是她做的,喝的水都是她烧的。每次这两口子回来,我奶奶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嘘寒问暖,恨不得把饭喂到他们嘴里。可一转身,就嫌我娘盛饭慢了。
  说起来,那个被称“混不吝”的三叔,反而是家里唯一肯喊她“嫂子”、也愿意跟她好好说句话的人。
  我娘心里很茫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婆家人这样对她?是活儿干得不够多,还是对他们不够好?她找不到答案,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做饭,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这一大家子人。
  1978年底,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夜间吹边了大江南北,生产队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家庭为单位每家都能分到田地,干活计工分这个制度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自此开始了自己给自己干活的时代。
  奶奶家这个大家庭,也迎来了一件大事——三个儿子要分家了。
  三叔成家后,按着村里祖辈传下的规矩,儿子们都结了婚,就该分开另过。原本一个院子里,有三间正房,东侧还有间侧屋,凑合着还能住。可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之后,就实在转不开身了。
  分家的结果是这样:老院子归了三叔,奶奶一辈子跟着三叔过。两个姑姑还暂时住在老屋,反正姑娘家早晚要出嫁,不必另作安排。
  我爹和二叔,各分到一块宅基地,得自己张罗盖新房。在新房盖好之前,他们还可以暂时住在老院子里。
  同时,家里那些刚分到手、还没种满一年的地,也被均均匀匀地分成了三份,三个儿子一人一份。
  一个大家,就这么分成了三个小家。
  分家之后,我娘的干劲比以往更足了。更让她欣慰的是,我那原本木讷的爹,也渐渐有了变化。他开始每天能跟她说上几句话,有时甚至会对着她露出笑容,偶尔还会从地里摘回刚长成的小茄子或初红的西红柿,悄悄塞进她手里。虽然家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我爹这点细微的改变,已足够让她感到知足,甚至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幸福。
  一想到即将开始单门独户的生活,想到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相守的日子,我娘心里就涌起抑制不住的喜悦。至少,她不用再日日面对婆婆冰冷的脸色和小姑子们挑剔的目光,也不用再忍受那些无端的指责。
  她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多干活,但那些毫不掩饰的不友善,像细密的针尖,总扎得她心里难受。她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了。
  其实,她私下里也曾反复思量:为什么这一大家人,偏偏都这么不喜欢她,甚至可说是讨厌她?若说是婆媳天性难处,那为什么他们对二儿媳那般热络,对三儿媳即便不算亲热,至少也是寻常态度?
  为什么独独对她,就是这样一副刻薄冷硬的面孔?
  她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那单纯又善良的娘啊,她一直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终于明白——没有原因,也没有为什么。
  他们,我的奶奶、姑姑、二叔二婶,只是单纯地看不起她。他们瞧不上她,仅仅因为她矮小的个子,就从未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对,真相就是这么简单。是不是很可悲?
  但更可悲的是,他们不仅看不起她,也同样看不起她的丈夫——那个和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被他们称作儿子和哥哥的人。理由同样简单:他太老实了,老实得近乎傻,像头牲口一样,除了吃饭就是干活。所以他们看不起他,也不把他当人。
  我娘曾无意中听见二叔对来家里介绍活儿的人说:“他啥也不会,就是有身傻力气。你有什么重活脏活就喊他干,当牲口使唤就对了……”
  从这一点上说,我娘和我爹,确实是“般配”的。他们,都不被当作人看。
  这大概,也就是我奶奶会同意这门亲事的真正原因吧——她既看不起自己的儿子,也同样看不起我这个矮小的娘。
  我家的新房很快盖好了,我爹和我娘也从老房子搬到了新房子。将架子车上最后一个扫把放到墙角以后,我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就像要把这几年压在心口的恶气全部吐出来一样。
  自从看清我奶奶他们纯粹是看不起人,根本没把她和我爹当人看之后,我娘心里那点热乎气就彻底凉了。她再也不对他们任何一个人好了。
  早先就说过,我娘是个狠人。她心地善良,但绝不糊涂;不光不糊涂,还格外有志气,最是要强,最受不了别人瞧不起——这点从她在生产队干活时的劲头就看得出来。嫁过来这两年,纯粹是被善心蒙住了眼,是捧着一颗真心喂了狗。每当想起自己当初起早贪黑地干活、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那时候真是傻透了!
  在我爹娘结婚后的第三年,我娘终于怀孕了!对这个迟来的生命,她格外珍惜,满心欢喜。我爹也去了附近的糖厂上班,能挣些零花钱,歇班的时候还能陪我娘下地干活。分家后的一两年里,我奶奶他们几乎没踏进过我家的门,两家没什么来往,我娘反倒过得轻松自在。我爹话少,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确实是只知道埋头干活。但他偶尔也会从糖厂带几块糖回来,悄悄塞给我娘。对我娘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足够幸福。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里事情多,虽说家里不宽裕,但该收拾的得收拾,该准备的也得准备——忙活一年了,总得欢欢喜喜过个年。除夕那天,她为自家蒸了一锅馒头,又去姥姥家帮忙揉了一大盆发面,也蒸了一锅。
  谁知,正月初二晚上凌晨一点多,她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竟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生孩子是没有“去医院”这个说法的,都是去找接生婆。十里八乡就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巧的是,我们村没有。我爹手忙脚乱的套上驴车,在寒冬腊月的深夜里,赶了几里路,去外村请那位六十多岁的接生婆。等人接到时,我娘已经疼得没了力气。
  刚出生的我,还不足两斤。
  “我才不看她呢,跟个大老鼠似的,丑的我都不敢看。”
  这是我奶奶的原话——当别人问起“你咋不去抱孙女?”时,她是这样说的。
  我娘是流着泪对我复述这句话的,她说我奶奶在我出生的第二天过来看了一眼,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我家半步。那时我大概五六岁,只是本能的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话,根本不懂其中滋味。
  在1980年正月初三的凌晨,河北省石家庄市辖区一个紧挨着县城的小村庄里,一个早产两个多月的女娃——也就是我,出生了。
  我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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