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盖房风波

　　年轻人凑在一起，未必真有啥攀比的心思，但骨子里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头，总归是藏不住的。
　　这两年村里盖房的热潮就没断过，到了成家年纪的年轻人一波接一波。在这个岁数上，要是还没结婚，甚至连婚约都没订下，往人堆里一站都觉得矮半截，头都抬不起来。
　　秦耀东早早就备齐了盖三间房的材料，偏赶上妻子杨晓旭怀了孕，家里接连添丁，盖房的事就这么往后推了一年。可这一推，哪是单纯晚盖一年那么简单？他这些日子起早贪黑地忙，刨石头、脱泥坯，把该做的准备都补齐了，这才揣着主意，又一次踏进了队长家的门。
　　“大哥，你给想想办法，我想再盖两间小房。”一队队长刘世亮和秦耀东素来交好，每年冬天俩人都在油坊里搭伙打油锤，熟得不必见外。秦耀东掏出烟袋，给俩人各卷了一颗烟，开门见山地说道。
　　“哎，这两年村里的林子遭了大殃，各队的成材木料差不多都砍空了。尤其是咱们一队，还有你丈人他们四队，再砍……砍个屁啊！我瞅着，三五年内都别想找出一根像样的椽檩。”刘世亮苦笑着摆手，话头一转又说，“对了，前几年要盖俱乐部，本来计划盖大些，结果凑不齐好木头当立柱，就搁下了。现在俱乐部旁边还堆着些木料，你去找会计张万胜，就说借小队的料先用着——那些椽檩再放几年，也是烂成柴禾。”
　　“成！”秦耀东心里一喜，他原本就惦记着那堆木料。有了这些料，除了盖两间小房，还能打个红柜。等搬进新房，家里的老物件也没法都带走——三弟振邦今年就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们婚后还得住那两间老房，所以秦耀东夫妻俩搬走时，顶多带些行李和锅碗瓢盆，其余的都得留给弟弟。
　　当初生产队规划俱乐部时，本打算盖五间大房，特意备了两根横梁、四根立柱。真要动工的时候，队里的几个干部又合计：平时也办不了啥大型活动，真有大事还有大队的大礼堂撑着，没必要盖那么大。最后把五间改成了三间，省下来的椽檩刚好够盖两间房，给秦耀东拿去用绰绰有余，连带着还有一根横梁、两根立柱富余。
　　当秦耀东叫上继父胡玉明、大哥秦耀祖和三弟胡振邦，爷四个扛着木料往家走时，整个一队的人都眼热不已。
　　“秦耀东，你这手也太快了！我正琢磨着跟小队买这些料呢，你倒先下手了！”同队的渠有财凑过来，脸上满是失落，话里带着点怨气。
　　“我也是想趁机盖两间小房——等你申请砍椽檩的时候，我肯定去给你搭把手！”秦耀东笑着打圆场。
　　“还砍啥呀，咱们队里能做椽檩的木头早没了，想盖房，起码得等个几年。”渠有财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
　　“嗨，这有啥好气的！”肖一元把手里的烟头一扔，走上前说道，“谁盖不是盖，早盖晚盖的事儿。大家都搭把手，几趟就扛完了。”说着就抓起一根木料，往肩上一扛。
　　“对，都来帮忙！”渠有财也跟着吆喝起来。虽说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他也明白，同在一个生产队，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互相帮忙的地方多着呢，犯不着为这点事计较。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亏杨晓旭有先见之明，要不是她提醒，秦耀东压根记不起饲养院还堆着这么一批木料。其实村里不少人都见过那堆料，只是这几年运动一波接一波，没人敢动公家的东西——总觉得那是集体财产，碰了就容易惹麻烦。杨晓旭这阵子常去俱乐部开会，早就留意到那堆木料，私下里早跟刘世亮打过招呼。所以秦耀东一开口，刘世亮不过是顺水推舟。至于让他找会计张万胜，纯粹是个借口——那些木料压根没上生产队的账，谈何“借”字。
　　清明刚过，生产队就开始忙着种地了。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天气还冷，种小麦都得等到中午，去早了地还冻得硬邦邦的，犁铧根本耕不进去。
　　那几天风特别大，漫天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秦耀东在队里一直负责甩籽种，前面有人扶着犁耕出沟，他就背着籽种袋，把种子均匀地甩进沟里；后面再跟着一个打滚子的，赶着头牲畜拉着石头滚子，把撒了籽的沟抹平压实。秦耀东干活麻利，手脚又快，平时总跟弟弟胡振邦一组——他甩籽种，振邦打滚子。可真忙起来，秦耀东干脆一人揽下俩人活，连弟弟的工分都一并帮着挣了。
　　谷雨前后，小麦都种完了，莜麦还没到播种的时候，秦耀东总算闲了下来，立刻张罗起盖房的事。去年本来就要动工，结果妻子杨晓旭和大嫂胡月娥双双怀孕生子，事情就耽搁了。让他没料到的是，今年清明刚过，杨晓旭的肚子又鼓了起来——这事儿也邪门，前五年俩人在一起没动静，这一两年倒连着怀，连口气都不给喘。
　　可再急也没法，今年这房必须盖起来。眼看着振邦就到结婚的年纪，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弟弟的终身大事。爷四个凑在一起重新规划：大房往东边挪，小房盖在西侧——村里的粪房、猪窝鸡窝都在西边，虽说夏天难免有味道，但西房能挡风，圈里的牲畜就严冬时候不用受西北风的罪；大门就顺着东墙开，进出也方便。
　　规划定下来，之前打好的地基得推平了重挖，重新扎根基。他们本来没打算兴师动众，就想像当初给大哥秦耀祖盖房那样，父子四个先慢慢干，等到压栈盖顶这种关键时候，再请人来帮忙。
　　可秦耀祖和秦耀东不一样。秦耀祖平时在队里就负责攒绳子、绕绳子，跟大伙儿接触少，交往的人也有限。秦耀东就不同了——虽说家里成份不算好。但他人缘是真不错，干活实在，有的是力气，村里谁家老人去世，需要壮劳力抬棺上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所以秦耀东一张罗盖房，每天都有五六个人主动过来帮忙，连杨晓旭的弟弟杨晓东、杨晓升弟兄俩，只要队里没活，就过来搭把手干零活。
　　人多力量大，干活的进度自然快，三间大房、两间小房，连带着院墙，十来天就都垒起了房壳廊。可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最愁人的伙食。
　　杨晓旭不是小气人，尤其对过来帮忙的乡亲，每天的饭食都管够管饱。可这么一来，家里原本准备的粮食很快就见了底。房还没压栈，白面、莜面就都空了。房子得接着盖，一夏天一秋天全家人还得吃饭，杨晓旭带着个两岁的儿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更不能亏了嘴。
　　“家里没面了，这么多人等着吃饭，这可咋整？”婆婆郭玉莲急得团团转，拉着杨晓旭私下念叨。
　　“能咋整，想办法呗。人家热心来帮忙，总不能把人往外赶。”杨晓旭倒沉得住气，笑着安慰婆婆。
　　“要想你自己想，我是没辙了！”郭玉莲气呼呼地说道。要说挨家挨户借个三斤五斤，她还能开口，可现在缺口少说也得三五百斤，把整个村子借遍都未必够。这几天郭玉莲愁得觉都睡不好，来回在院里打转。眼瞅着夏天还长，就算喝稀粥也得有粮食才行。等到秋天就不用愁了，实在不行，自留地和小片荒地里种的土豆收回来，煮土豆也能顶一阵子。
　　“娘，别愁了，粮食的事我办妥了，饿不着大家。”杨晓旭笑着说。家里没面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一队的粮仓早空了，她去四队问过，也没余粮。这几年盖房的人家多，不少人都在生产队借过粮，她和秦耀东去年秋天就借过一次。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算计着要做的事做不成，算计着要吃的粮不够吃。犹豫再三，杨晓旭还是去了向阳大队，跟自己的大舅开了口。大舅也没推脱，直接从大队的储备粮仓里给她借了二百斤小麦、三百斤莜麦，还特意叮嘱：“不用急着还，啥时候家里有余粮了送过来就行。”
　　“我能不愁吗？眼看着一家子要断顿，我这心就悬着。”郭玉莲长叹一声，还是没完全放下心。
　　“你啊，就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继父胡玉明挑着水桶走进来，接话道，“要说耀祖和振邦没饭吃，我还真担心。但耀东和晓旭，就算全村人都饿肚子，他俩也饿不着。”说完笑了笑，挑着水去了厨房。
　　郭玉莲还是不踏实，试探着问：“我听说各个队的粮食都借空了，你们到底咋弄到的？”
　　“房壳廊都起来了，眼下先不忙着压栈盖顶，等种完莜麦、胡麻再说。先把地种好，完了让耀东去生产队借辆马车，去向阳村把粮拉回来——我大舅都安排妥当了。”杨晓旭把话说透，郭玉莲这才彻底放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郭玉莲眉眼一下子舒展开，做饭也不再缩手缩脚，一边逗着怀里的小孙子秦建国，一边麻利地搓起了莜面。
　　地里的活一忙完，秦耀东就去生产队借了马车，专程跑了趟向阳大队，把五百斤粮食拉回了家。粮食一到，盖房的事立刻又红火起来，上梁、搭椽檩，压栈，盖顶，一道道工序紧锣密鼓地推进。
　　抹顶那天，杨晓旭特意托人换了一小袋黄米面，炸了香喷喷的油糕，还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土豆。消息一传开，几乎整个一队的社员都赶了过来，院子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玩笑打趣声。秦耀东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杨晓旭也换了身干净的碎花衣裳，站在刚抹好顶的新房前，脸上满是笑意。
　　炊烟袅袅升起，油糕的香气飘出老远，秦耀东和杨晓旭的新居，就在这热闹的氛围里，终于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