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胡振邦订婚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1-17 09:14:38 字数:3459
郭玉莲这人,若单论做婆婆的本分,平日里待儿媳还算得体,可真要让她挑大梁伺候月子,那股子不着调的劲儿就藏不住了。
秦家大儿媳胡月娥怀了三胎那会儿,坐月子全靠亲娘一手操持。郭玉莲顶多是每天晃过去打个照面,逗逗襁褓里的娃娃,跟亲家母说几句“孩子真壮实”“你受累了”之类的场面话,转身就走。胡月娥的月子,从头到尾跟她这个婆婆没多大干系。
轮到二儿媳杨晓旭生娃,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杨晓旭亲娘走得早,继母张翠玉本就刻薄,这些年更是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杨晓旭嫁进秦耀东家之前,张翠玉已生了两个儿子;这五年里,又接连添了三个,前前后后五个男丁绕着膝头转。张翠玉每天被这群半大孩子缠得脚不沾地,连口喘息的工夫都没有,哪儿还有心思管继女的月子。杨晓旭也没指望过她,只是心里难免发堵:整个正月她都在月子里熬着,亲爹杨天还巴巴地来看过两回,张翠玉却连个影子都没露。
大年初一,秦耀东和杨晓旭的儿子秦建国降生。起初是秦耀东守在家里伺候,可他一个粗手粗脚的庄稼汉,别说伺候月子,连尿布都不知道怎么叠。实在没辙,只好把母亲郭玉莲请过来坐镇。
郭玉莲自己坐月子那阵,有丈夫秦仲平照料,秦仲平外出忙活时,同院的堂嫂也常来搭把手,即便这样,她还是落下了月子病,一辈子没能再添子嗣。因此提起伺候杨晓旭,她心里本就犯怵,可话已经应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偏偏那年春节刚过,村里就闹起了小病小灾。许是年前年后油水稍足,又逢着乍暖还寒的时节,家家户户总有人闹肚子、犯霍乱,连青壮汉子都扛不住。郭玉莲本就热心肠,谁家有病人都找她去瞧瞧,再加上她心里揣着牌瘾——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能松快耍两把,一来二去,伺候月子的事就彻底没了准头。
建国村四个生产队,每个队都有座老油坊,守着古法物理压榨的手艺。
每到冬天,油坊里就飘起胡麻的焦香:先把晒干的胡麻籽倒在大铁锅里,灶下烧着硬柴,师傅们不停翻动铁铲,让籽儿受热均匀;烘炒三四个小时去尽水分,再用毛驴拉着石碾碾成细粉,装在木桶里上蒸灶蒸软,直到粉团捏起来黏而不散,才趁热压成圆滚滚的麻饼,用铁匝固定好,挨个码进乌黑的木榨床,左右再塞上两排方木。
开榨时最是热闹,两名师傅各持一柄大锤,喊着号子往木楔上猛砸。“咚咚咚”的锤声震得油坊梁木发颤,木楔一点点嵌进榨膛,巨大的压力挤得麻饼渗出油珠,顺着榨床的沟槽缓缓流下,聚成一汪金灿灿的麻油。这活计费力气更讲技巧,秦耀东天生神力,又摸熟了锤子的力道,村里数他打得最好——旁人不是用力过猛崩了木楔,就是力道不足榨不出油,唯有他挥锤稳准狠,出油量总比别人多一成。
杨晓旭原本打定主意不让秦耀东去油坊,可一想到转年要盖新房,吃食、烟酒哪样都要花钱,咬咬牙还是松了口。更让她安心的是,郭玉莲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养着,月子里的事娘全包了。”
可真到了日子,郭玉莲却成了“空中飞人”。村里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咳嗽,她都要去掺一脚,闲下来就往牌场子钻,把伺候月子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杨晓旭没办法,只能自己硬扛:大冷天在地上烧热水洗尿布,冻得手指发僵;饿了就自己舀两把小米熬稀粥,粥熬得半生不熟也得咽下去。上门来的亲属见了都叹气:“晓旭啊,月子里可不能这么折腾,落下病根要疼一辈子的!”她只能苦笑着点头,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似的涌。
这天傍晚,郭玉莲揣着刚赢的几毛钱回家,一进院就看见杨晓旭正蹲在灶门前烧火,单薄的棉袄后襟都被火星烫出了小洞。
“你这孩子!咋在地上烧火?”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扶人,“月子里哪有自己动手的,落下病根咋办?”
杨晓旭站起身,眼圈通红,声音发颤:“我不动手,难道等着饿死?从天亮到现在,我就喝了两小碗稀粥,孩子饿得直哭,奶都快没了。娘,你就不能少串些门子?”
“娘哪是串门,”郭玉莲眼神躲闪着,脸颊发烫——下午明明是在牌场里坐到日头西斜,“这不是村里病人多嘛,我总得去搭把手。”
“你要是还这么不着调,我就不让耀东去油坊了。”杨晓旭扶着墙往炕上挪。亲爹临走前反复叮嘱,月子里不能生气、不能哭,可她越想越委屈:没了亲娘撑腰,连坐月子都要看人脸色。再要强的性子,此刻抱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掉了两滴泪。
“娘错了,以后再也不了。”郭玉莲见她落泪,也慌了神,“从明天起,我准点给你熬三顿稀粥,顿顿热乎的。”村里的老规矩,女人坐月子就靠小米稀粥养着,过了半个月才能沾点馒头、软面条,一辈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可承诺终究是承诺,郭玉莲消停了没两天,又被各种琐事缠住,有时摸黑回家,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个坐月子的儿媳没吃饭。秦耀东也心疼妻子,每天尽量抽一个小时往家跑,可他从没做过家务,熬粥能把锅烧糊,洗尿布能拧成麻花,忙忙叨叨半天,也只能端出两碗温吞的稀粥。
“有卖无奈,瓜皮做菜”,杨晓旭常想起这句老话。她没亲娘可依,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婆婆要顾着人情往来,丈夫要为养家挣钱,谁都有难处,她能怪谁呢?
郭玉莲心里也揣着事,比伺候月子更急的,是三儿子胡振邦的婚事。老话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和丈夫胡玉明早就把心思放在了林家人身上,踅摸来踅摸去,最终还是把目光锁定在林国栋的二女儿林建琴身上。
过了年胡振邦就二十岁,林建琴也满了十八,虽说都是虚岁,但在村里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胡振邦模样周正,性子又稳重,唯一的缺憾是早年家里成份不好,前些年搞阶级斗争时,谁家谈对象都要掂量掂量。这两年政策松了些,批斗会、大字报少了,成份的影响也淡了,胡家的日子渐渐缓过劲来,胡振邦的婚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林国栋也在给女儿物色人家,村里的年轻后生他都看遍了,胡振邦确实是顶好的人选——秦家虽不富裕,但家风正,胡振邦又肯下力气,嫁过来准不受委屈。郭玉莲算准了这层,元宵节刚过,就托了最合适的媒人上门说亲——正是大儿媳胡月娥的爹,胡凤山。
胡凤山为人实在,和林国栋又是多年的老伙计,说话办事都敞亮。他揣着郭玉莲备好的两包点心上门,刚把来意说明,林国栋就笑了:“我正琢磨着这事儿呢,振邦这孩子,我信得过。”两边一拍即合,订婚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
村里办红事,都爱挑三、六、九的日子,图个“顺顺当当”。最后定在二月初九,这天不光是农历吉日,阳历三月十六,也是个双数,正好赶上秦建国满四十天——按村里的规矩,孩子过了四十天,外人才能进月子房看娃。赶在这天订婚,亲戚们既能来道喜,又能顺便看看小娃娃,一举两得。
二月初九那天,天刚蒙蒙亮,胡玉明就带着秦耀东忙活起来。叫上胡凤山吃了早饭。胡玉明提着烟酒茶糖,秦耀东扛着白面和十斤猪肉猪肉,随着胡凤山脚步轻快地往林国栋家去订婚。林家人留着吃了顿晌午饭,林国栋家的近亲都来了,吃喝一顿,皆大欢喜,就算订婚了。
建国初期的人口增长分几个阶段,1949年刚解放时是5.4亿,到1957年就涨到了6.5亿;1969年突破8亿,1974年更是迈过了9亿大关。1955年就有规定,男二十、女十八才能结婚,可在村里,十六七岁成家的大有人在,这波人口增长,多半是这些早婚的年轻人撑起来的。
今年村里很多人家都添丁了,胡玉明家也是喜事连连,除了秦建国降生、胡振邦订婚,五月份的时候,大儿媳胡月娥又生了个女儿,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娃娃,热闹得不行。秦耀东原本计划今年盖新房,可看着家里自己的媳妇和大嫂都生小孩,只能把计划往后推——盖房要请匠人、买材料,家里的女人都忙着带娃,连给匠人做饭的人都没有,总不能让师傅们饿着肚子干活。
郭玉莲也忙得脚不沾地。正月里她把秦耀祖的大女儿送回胡月娥身边,大儿媳自己照管;胡振邦订婚后,她又把大孙女接回来,说是帮衬胡月娥,其实是疼孙女疼得紧。杨晓旭看着婆婆怀里逗弄孙女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好在秦建国日渐壮实,她的月子也总算熬出了头。
这年村里的新生儿格外多,杨晓旭在四队的六个闺蜜,一年里都当了娘。最巧的是,她的娘家邻居康志兰,偏偏在大年三十生了个女儿,和秦建国整整差了一年,两家后来常抱着孩子互相串门。
这其中还有个小插曲。杨晓旭的旧识林树莲,那年也生了个儿子。林树莲和秦耀东曾有过一段朦胧的情愫,只是那时秦耀东已经和杨晓旭定了亲,她便把心思藏了起来。1968年,林国平把她许给了周长喜,她虽不情愿,却也没反驳——周长喜和秦耀东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两人一起退的学,也是一队的社员。林树莲心气高,不愿找没文化的婆家,可村里读完高小的都没几个,能上到初中的更是凤毛麟角,周长喜就算是“拔尖”的了。
林树莲嫁过来后,她的户口从二队迁到了一队,和杨晓旭又成了邻居。每次遇见,两人都笑着打招呼,聊聊孩子的近况,谁也没提过当年的旧事。年少时的感情并没有因为青春的萌动而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