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头痛
作品名称:无处安身 作者:青蛙公主 发布时间:2025-12-09 12:13:24 字数:3459
丽丽出车祸的时候,柳月正和袁烨,女儿在公园里看花。
突然,柳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袁烨连忙停下脚步,蹲在柳月身边。袁烨摸摸柳月的额头,不烧不烫。摸摸柳月的胸膛,心跳正常。呼吸也很均匀。柳月就像是躺在地上睡着了。袁霄在旁边拼命叫妈妈,柳月没有任何反应。
袁烨非常纳闷,不知道柳月这是什么病症。袁烨心里琢磨,这一段时间来,柳月身体没出现什么异常状况。不像是得了什么病。柳月好端端地走着,怎么突然就摔倒在地,没有任何意识。但柳月的生命体征又很正常,就像是安静地睡着。袁烨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柳月很痛苦地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尖叫着,“车压到我身上了,车碾压到我脑袋了,我的头要裂开了!”袁烨抱着柳月,想使她安静下来,一边朝她呼喊,“柳月,柳月!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是我,我和袁霄在这里呢。没有车,什么车都没有。你在做恶梦,快醒醒!”
袁霄又惊又怕,在一旁吓得哭起来。
许久,柳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挣开袁烨的怀抱,从地上爬起来。柳月看到自己浑身都沾着草籽草屑,很不解,非常疑惑。柳月一边拍打身上的草屑,一边嘀咕,“去哪沾的这么多草屑呢?”似乎刚才躺在地上,抱着脑袋叫头痛的是另一个女人,跟柳月毫不相干。
柳月一副茫然的样子,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袁烨咬着嘴唇,站在柳月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柳月。袁烨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以及柳月现在这种茫然无所知的表情。袁烨审视地看着柳月,仿佛柳月是外星人一般。
袁霄抹了抹脸上的鼻涕眼泪,上前拉着柳月的手,摇晃着,“妈妈,妈妈,你刚才躺在地上打滚,一直抱着头叫头疼呢。我和爸爸都吓坏了。不知道你得了什么毛病。你都把我吓哭了。”
这回轮到柳月吃惊地反问,“我不是一直在这里走着,陪着你们俩看花嘛。怎么会躺在地上呢?”
袁烨看柳月的语气自然而然,再正常不过,不像是在撒谎。袁烨确信柳月对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不知情。可这怎么解释呢?袁烨只能怀疑柳月是不是在梦游。只有在梦游中的人,才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可柳月的反常并没有到此为止。柳月时不时叫疼。柳月说大腿、肋骨、胳膊、脑袋,到处都疼,被车轮压断的那种疼痛。柳月疼痛时,抱着胳膊大腿,龇牙咧嘴,眉头紧皱,极端痛苦的样子。过一会,柳月又没事人一样,又好好地做她的事情去了。仿佛之前的疼痛从未发生似的。
夜里,袁烨睡得正香。柳月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柳月抱着脑袋,无比痛苦地尖叫着,“哎呀,好痛,好痛,车轮又朝我碾压过来了,把我头骨都压碎了。我头上没一块骨头是完整的。痛死我了!”
一会,柳月又双手抱在胸前,叫着自己的肋骨也被车轮压断了。左边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肋骨上都是碎片。柳月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像个球一样。浑身瑟瑟发抖。
柳月痛了一夜,叫了一夜。袁烨也一夜未睡。
袁烨想去抱柳月,去安慰柳月。可柳月不让袁烨碰她。柳月说不能碰她身上任何一个地方。一碰,她身上骨头就会变成粉末,全掉下来。袁烨只得住手。
袁烨看柳月痛成那样,不忍心,劝柳月上医院。柳月连哭带嚎地说,她哪也去不了,一步路都不能走。一动,她就会死掉。袁烨只能在旁边陪着,眼睁睁地看着柳月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一夜,疼痛了一夜。
到了早上,疼痛消失了。柳月又精神抖擞地,照常去上班了。
袁烨却拦住了柳月。袁烨说他请了一天的假,让柳月也跟药店请假。袁烨不顾柳月百般推脱,坚持要带柳月去医院看病。要全身彻底查一遍,才能放心。
袁烨陪柳月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全身彩超,胸部造影,脑部CT,核磁共振……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显示柳月一切正常,没有异常。医生也无法判断柳月全身剧烈的疼痛来自何方。
袁烨不死心。袁烨带着柳月,几乎全市的医院都跑了一遍,几乎每个科室都看过一遍。心血管内科、呼吸内科、消化内科、内分泌科、外科、骨科、神经外科、心胸外科……每个科室的医生都不能给出明确答案,都是含糊其词,开点止痛片了事。
袁烨怀疑柳月是不是得了臆症。袁烨简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柳月病因何起。袁烨只能怀疑是不是因精神方面的原因导致身体上的疼痛。可是,结婚这么些年来,夫妻俩尽管也吵吵闹闹,家庭生活也还算平平稳稳。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袁烨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重大的事件,给柳月的心灵造成巨大的创伤,而伤痛至此。
袁烨又带柳月去看精神科。去私人诊所,去心理咨询室。柳月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测试问卷,做了沙盘推演,也同样一无所获。医生也不知所以然,胡乱开点缓解神经紧张的药片给柳月。
袁烨烦恼苦闷,非止一日。袁烨耐心地盘问柳月,柳月只是茫茫然,懵懵懂,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柳月像是生活在梦魇中。柳月疼痛时,像是被魔鬼抓去,严刑拷打。柳月清醒时,却又把她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柳月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柳月在两个世界中交替穿梭。
柳月这种状况一直持续着,把袁烨也逼得快精神分裂了。袁烨有时也在怀疑,不知道哪个柳月才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柳月全身疼痛时,袁烨不知道柳月身处何方,置身哪个世界,处于什么精神状态。对柳月的茫然无知,也使袁烨很痛苦。
袁烨凭着本能猜测,觉得柳月的全身疼痛,与前一阵柳月的种种异常表现,有很大的关系。柳月莫名其妙地忘记接女儿,无缘无故地放走女儿心爱的鸽子,给女儿买昂贵的拉布布小熊。这些都使人疑团百结,迷惑不解。现在又发展为严重的身体疼痛。
袁烨推测柳月心中有个藏得很深的心结,怎么也打不开。可这心结究竟是什么,袁烨无从得知。柳月的疼痛令袁烨痛苦。这种毫无头绪的猜谜一般的被动,又令袁烨更加郁闷。袁烨觉得自己也快要得精神病了。幸好袁烨可以和酒桌上的朋友海吹海侃,得以排解自己的痛苦和郁闷。
一日,袁烨走在林中。山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袁烨脚下踩着簌簌的落叶,不时有鸟掠过耳边。风吹着树枝哗哗地响,那是山中唯一的音乐。这种宁静很能抚慰人的心灵。袁烨像一个疲惫已极的旅人,忽然找到一个清凉地,可以躺下休息。袁烨任由自己在山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看到一抹半旧的红墙,原来到了一个寺庙。袁烨抬脚走了进去。只见沿墙一排的竹子郁郁青青。院子两旁,两颗古银杏,满树的叶子都变成金黄,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发着光。袁烨心中欢喜,信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个僧人拈着三根香,迎了过来,“香山古寺,千年名刹。有缘施主,方到此处。驱邪祈福,人之所愿。平安顺利,阖家幸福。烧香免费,香火随喜。”
袁烨听到僧人说话,触到心事,心想许个平安吧。袁烨谢了僧人,随手接过香。就往前殿烧香。
大雄宝殿前,却是香烟缭绕,烟味呛鼻。烧香的香客密密麻麻,把大雄宝殿的前庭,挤个水泄不通。袁烨向来不爱往人多处凑热闹,心中先有三分不喜。袁烨被烟薰得眼泪鼻涕直流。袁烨手里又拿着香,只得勉强挤到香炉前。
许多香客点了香,就把香高举过头,在殿外,就对着菩萨又跪又拜。袁烨在香炉旁等着把香点着。耳边听到人们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祝愿:有祝高考如愿的,有祝消除病魔的,有祝官运亨通的,有祝生意顺利的,有祝中彩票的,有祝评上高职的,有祝股票飙升的,有祝房价暴涨的……
袁烨听了,心中好笑。菩萨既要保佑房地产商房价暴涨,赚得盆满钵满;又要保佑穷人房价暴跌,让穷人买得起房。这菩萨岂不是左右为难,互相矛盾吗?拿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吗?这菩萨岂不是要劈为两半,变为两个菩萨,做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人的欲望千奇百怪,永无止尽。这也让袁烨十分感慨。会有那么多的庙,会有那么多的菩萨,大半也是因为人的无穷无尽,层出不穷的欲望所驱使吧。
人拜的其实不是佛,而是自己内心无法满足的欲望。
袁烨在心里笑了笑。他已经不想再进大雄宝殿了。袁烨点了香,把香插在香炉里,就转身走了。
袁烨不经意地来到后院。庭院边上一口古井,两颗紫薇古色古香,一股幽香沁人心脾。一个老和尚正在那里打扫落叶。袁烨不由得在紫薇树下站住了。紫薇花落了袁烨一身。袁烨也没有知觉。
老和尚放下扫帚,走到袁烨身边,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轻声说,“这位施主,似乎有什么烦恼缠身?”
袁烨举目一看,老和尚面慈目善,道骨仙风,一双睿智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道破世间的风霜。面容非常慈悲温和。脸上微微带笑,那笑容似春风吹拂过你的心灵,又似捧给饥渴旅人的一掬甘泉。
袁烨顿时对老和尚肃然起敬。袁烨心中憬然,也双手合十,向老和尚微微鞠了一躬,“老师父,这世间的难题,都能解的吗?”
老和尚微微一笑,指着刚扫过的地,“你看这地。我刚刚扫过,叶子随后就落下来。你说这地,能扫得干净吗?”老和尚说完,就不理袁烨,又埋头去扫他的地了。
老和尚的话像偈语,久久地留在袁烨心中。这世间的事,都是有解的吗?无解,是不是就是真正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