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桃花源

　　丽丽死了，柳月知道，她的爱情梦幻彻底破灭了。
　　柳月离开了健康药店，永远地离开了。
　　柳月不想，哪一天，再在药店里无意间撞见黄恽。柳月不想再见到黄恽，至少目前这段时间，她绝对不想再碰到黄恽。柳月心哀如死。她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去面对黄恽。柳月也无法去安慰黄恽。她什么也不能带给黄恽。黄恽只会给柳月的哀痛的心口上撒盐。
　　黄恽不知道，死的是丽丽，柳月还活在这世上。柳月没有勇气去面对黄恽，也没有力气去跟黄恽解释。丽丽只是丽丽，是柳月的化身。柳月不想跟黄恽解释，所有的这一切。去解释丽丽的故事，去诠释柳月这些时间以来，所受的那许多苦痛煎熬。
　　柳月无法面对黄恽。柳月不想再去重温，自从认识黄恽以来，所经历的所有的这一切。这一切，远远超出柳月的承受范围。可柳月却承受了这么久这么深这么重。柳月不想再去地狱走一遭，把所有的这些苦刑再受一遍。
　　丽丽死了，可柳月还活在世上。柳月还在活受罪，还在做活死人。还在苦苦煎熬着，永无尽头。
　　当柳月发现自己爱上黄恽，当丽丽出现在柳月面前，柳月当时是多么天真幼稚。柳月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所有的梦想都能圆满。自己既能拥有袁烨，又能拥有黄恽。既能拥有完整的家庭，又能拥有美好的爱情。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得到上天特别的眷顾。柳月曾因此而对上天感激涕零。
　　可现实又如何呢？一切都如柳月所愿吗？爱情真的那么美好吗？
　　现实以他残酷无情的事实，把他血淋淋的伤口都撕裂开来，把所有的伤痛折磨都施加在柳月心上。一次次的灵魂拷打，一次次的隔绝分裂，一次次的苦痛煎熬，一次次的无声呐喊，一次次的取舍争夺，自从丽丽出现后，自从丽丽到了黄恽身边后，柳月再也没有一秒钟的安宁，柳月从未有过喘息的时刻。
　　所有的这一切，柳月都受够了。柳月再也不愿回想从前那些日子，柳月再也不愿再过那种生活，柳月再也不想回到袁烨和黄恽两人在她心灵争斗的战场。
　　可所有这一切，都由不得柳月控制，由不得她主宰，由不得她掌控。柳月既然骑上了命运飞驰的烈马，只能任由命运的烈马奔驰。她不知命运的烈马会把她带往何方。
　　柳月站在这里，回想起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同时拥有爱情和家庭。她当时是多么愚蠢无知啊，她是多么天真幼稚啊，她是多么单纯可笑啊。
　　柳月和黄恽的爱情梦幻彻底破灭了。无可挽回不留余地干净利落地破灭了。人不可能把心灵分割为两半，在这两半的叠加拼凑中生活。人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他只是一个分裂物。他活着，他只能做为一个分裂的精神病人活着。
　　那些疼痛像章鱼的触角，在柳月心灵的角落，四面八方地伸展着。在那些疼痛的最深触角中，柳月还是感受到，自己依然深深地爱着黄恽。同样坚定的事实是，柳月绝不可能离开袁烨。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纠缠所有的争斗，都依然还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柳月还是依然什么都无法选择，依然只能听从心灵的苦痛挣扎。
　　柳月站在这里，从丽丽出现到丽丽死去，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人世间所有的沧海良田，在柳月的心中全都轮回经历了一遍。柳月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百岁老人，满目沧桑。
　　柳月像是从一场浩劫或是战乱中逃生回来。劫后余生，喘息未定。战争的硝烟还四处弥漫，战争的阴影还在笼罩着她。她的心，满目疮痍，伤痕累累，一片废墟，哀鸿遍野。
　　柳月心如死水，心如死灰，余烬都尽。
　　柳月惨然一笑。经历了这一切后，柳月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宁祥和。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柳月只能一直走，木然地毫无知觉地一直往前走。
　　柳月忽然非常能理解李香君和陈圆圆为什么要出家为尼。李香君和候方域一生相爱。在经历国破家亡，生离死别之后，李香君和候方域终于劫后相遇，李香君却毅然削发为尼。吴三桂为了陈圆圆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陈圆圆国破家亡后，最终选择与青灯古佛为伴。如果可以，柳月也愿意选择落发为尼，与尘世隔绝。柳月又凄然一笑。
　　可柳月不能。柳月有女儿，有丈夫。柳月要继续承担起她的社会职责，继续扮演她的社会角色。柳月是她女儿的母亲，是她丈夫的妻子。这是她不可推脱的社会职责。虽然柳月承认，她一直就不是个贤妻良母。就连合格称职都谈不上。但不管她表演得有多糟糕，柳月都得一直把母亲和妻子的角色继续扮演下去。
　　柳月现在越来越喜欢徜徉于大自然中。柳月喜欢流连于安静的、空无一人的自然中。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柳月喜欢那种感觉。无论斗转星移，无论沧海良田，无论世道变迁，只有大自然，她永恒的母亲，永远在那安静地守候着，迎接她，拥抱她。
　　只有自然母亲，永远不会抛弃柳月。永远给柳月以温柔的拥抱，轻柔的抚摸，和心灵的安慰。无论柳月伤痕累累，血泪斑斑，疮痍垒垒。无论柳月将她遗忘了多久，自然母亲都是柳月倦极思归的唯一投奔。
　　柳月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或者老人一样，越来越容易触目伤怀。天上一抹晚霞，空中飘过一朵白云，掠水而过的一只白鹭，枝头颤颤悠悠开放的一朵小花，在风中低垂的竹子，在月光中摇曳的树影，都会使柳月无缘无故地落泪。感怀良久，久久不能释怀。
　　柳月看到树枝上停留的小鸟，也停下脚步。柳月自言自语地跟小鸟说，鸟儿呵，你这么叽叽喳喳。是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还是悲伤忧愁时，也是这么啼叫？如果除了配偶外，还有一个心爱的人，你也会伤心难受么？你也会左右徘徊，难于抉择么？你也会痛苦流泪，苦苦挣扎么？
　　柳月自问自答了一会。鸟儿拍拍翅膀，飞走了。柳月哑然失笑，取笑自己：你这个痴人。自己一片痴情，就自以为普天之下，一草一木，都是痴情所化；一鱼一鸟，都是痴情所钟。你岂不是个傻子？
　　柳月低头想了一会，又笑，鸟儿又不是人，又没有人伦天理，道德标准。鸟儿只是鸟儿，它只要按照它的喜好，遵循它的天性就可以了。它哪里来的挣扎冲突，苦痛折磨？柳月左思右想，觉得做人终究不如做鸟自在快活。鸟儿可以展翅高飞，翱翔蓝天。柳月就这样想一回，悲一回，叹一回。独自对着空中，踟蹰了许久。
　　柳月做了一个梦。柳月梦到自己来到一个世外桃源。天蓝得像湛蓝的湖水，没有一丝杂色。白云就像是这蓝色湖水中养殖的唯一水藻。青青的草像毯子一样铺展开去，一望无际。草地上的牛羊膘肥壮硕，牛羊甩着尾巴，低着头，悠闲地吃着草。
　　走近了，是一个小小村庄。炊烟在屋顶上袅袅上升，柴火灶里的米饭香味扑鼻而来。院子里的公鸡在“喔喔”地报晓。街巷里的狗“汪汪”地叫着，向主人通报，有客人光临了。院子外面一圈的篱笆。篱笆围着的菜地，地里的菜绿油油地。小巷都是整条的青石板铺成，干净古朴，透着年代久远的光。
　　村庄由一条小溪环抱着。小溪的水潺潺地流，清得可以看见溪中的小鹅卵石。沿溪是一整排的桃花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满树都是绯红的桃花。远望就像是粉色的朝霞，又像是给村庄披了条粉色的围巾。村庄像少女一样娇羞动人。溪水中流淌着成群结队的粉红花瓣，像结伴出游的顽童。
　　柳月无意间一抬头，看见黄恽正站在一棵桃花树下。鲜艳的桃花把黄恽的脸映成了粉红色。黄恽的身子笼罩在粉红的阴影中。
　　柳月的心“砰砰”直跳，仿佛第一次看见黄恽。
　　柳月仰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黄恽轻轻握着柳月的手，“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偎依在桃花树下，默默无言。任桃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脸上、身上。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桃花瓣捏成的两个人儿。
　　他们身处桃花源。他们的心也是桃花做成的。他们仿佛就在这桃花源中出生，生活，并一直到老死。尘世的喧嚣纷扰从未沾染他们的心灵。他们就是桃花的精灵。生在桃花中，长在桃花中，死在桃花里。他们的心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他们是不属于尘世的。他们是世外仙人。
　　他们是神仙眷属，心灵伴侣。不受任何尘世的羁绊和约束。在这世外仙境中。在天外之天，世外之世中。
　　柳月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那种心如刀割，万箭攒心的感觉又回来了，穿透了她全身。
　　柳月无处安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