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车祸

　　丽丽出车祸了。
　　原来，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健康聪明，丽丽每天饭后，都会在房子周围遛达遛达。那天午饭后，丽丽正在散步。一个醉鬼开车横穿马路，刹车失灵，车子直向丽丽撞来。
　　等黄恽赶到医院，丽丽正在抢救室抢救。黄恽只能在抢救室外面等。黄恽接到电话时，就已经预感大事不妙了。黄恽心急如焚，恨不能推开抢救室的门，去看看丽丽现在怎样了。但是不能。黄恽只能强捺着性子，不祥的预兆在他脑子里越来越强烈。
　　黄恽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头。坐不了一会，又像火烧屁股一样，火急火燎地站起来。黄恽在走廊上踱着步，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一会又焦急地趴在抢救室的门上，试图从门缝里看见什么。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消逝，黄恽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心情越来越沉重。
　　医生出来了。黄恽一个箭步冲上去，两手用力摇着医生的胳膊，“怎么样？”医生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开了。黄恽几乎都想跪下来了。
　　护士也出来了，同情地看着黄恽，平静地说，“抢救结束了。今晚好好陪陪她吧。”黄恽双手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丽丽回到病房，一直昏迷不醒。丽丽头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丽丽还是那么美丽，像一朵白色的玫瑰，在风中摇摇欲坠。丽丽的脸平静安祥，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
　　黄恽摸了摸丽丽的胸膛，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许久，丽丽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黄恽在她身边，丽丽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了。黄恽觉得那笑，像刀子一样搅着他的心。
　　黄恽凑近丽丽的脸，伏下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丽丽的手。丽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丽丽的力气衰竭了。
　　黄恽把耳朵贴近丽丽的嘴唇，生怕错过丽丽说的任何一个字。丽丽微弱地说，“医院没那么可怕，是吗？”说完，丽丽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进来了，用手摸了摸丽丽的心脏，没有心跳了。就想把丽丽抬走。
　　黄恽挥舞着双手，头发披散着，双眼布满了血丝，像狼那样逼视着靠近他的每一个人。黄恽咆哮着，“谁都不许动我的丽丽，都给我放下！我要陪丽丽最后一晚。滚出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黄恽挥舞着双拳，把护士全都赶了出去。护士看到黄恽暴跳如雷的凶狠样子，都很害怕，谁也不想惹他。
　　黄恽一整夜抱着他的丽丽，泪都哭干了。
　　丽丽昨天还兴高彩烈地给他看，她给宝宝买的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今天，丽丽和她肚子里的宝宝，却躺在他怀里不动了，永远不动了。黄恽悲恸欲绝。
　　黄恽到现在才发觉，他是那么爱丽丽，那么需要丽丽，一刻也少不了丽丽，可是丽丽却永远地离开了他。上天是多么残忍啊，命运是多么无情啊，祸福是多么无常啊。
　　丽丽给了他一个幸福温馨的家。他有了自己的家，而不是父母的家。丽丽是那么爱他那么包容那么宠爱他，就像宠爱一个不懂事的大男孩。黄恽对丽丽的依恋，远远超过世上任何一个人。
　　在丽丽面前，黄恽从不掩饰自己的任何感情，即使是对这个世界的害怕、恐惧、犹疑、退缩、畏惧。黄恽不用去伪装自己是一个成熟勇敢的男人。即使是害怕恐惧，在丽丽面前，那也没什么可耻的。只是有的人早成熟，有的人晚成熟而已，那不算什么。
　　任何阴暗的卑微的心理，丽丽都从不会去取笑去嘲讽。丽丽只是以她母爱的无比包容，轻轻地把它放在自己心上，偎在自己心窝里。丽丽只会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永远给他以爱的温暖和安慰。同时也给他直面卑微的勇气。
　　丽丽的那种包容，是无限宽广的母爱的包容。无论黄恽微不足道，还是伟大尊贵，对丽丽来说，都没有分别。黄恽是她永远爱着的孩子。无论黄恽做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评价黄恽，丽丽都一如既往地爱着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心头肉，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人。
　　丽丽对黄恽的爱，是没有要求，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求任何回报的。普天之下，只有母爱能与之匹敌。在丽丽的爱中，黄恽觉得天地是宽阔的，世界是广大的，拳脚是可以无限伸展的。世界向他友好地微笑招手。
　　现在，丽丽突然撒手走了，扔下黄恽孤零零一个人。黄恽从爱的海洋里，突然被抛到孤独的岸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求救，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
　　丽丽原本就是上天给予黄恽的一份珍贵礼物。现在，上天把她召唤回去了。丽丽拥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心。丽丽给予黄恽的也是晶莹剔透的爱，这份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丽丽太晶莹剔透了，丽丽不属于尘世，丽丽不是这尘世间所该有的，丽丽不能蒙受任何尘世的污垢。所以上天把丽丽收回去了。
　　黄恽耳边还在回响着丽丽的话“医院没那么可怕，是吗？”丽丽临终前，还是不放心他。丽丽担心黄恽走不出恐惧医院的阴影。丽丽竭尽全力想帮他走出阴影，打开那童年阴暗的心结。丽丽啊丽丽，黄恽怎能辜负你的热切期望？
　　想到这，黄恽的泪又出来了。黄恽这一夜，要把他这一生的泪都流干流尽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丽丽这样，剜心剜肺地爱他，这样单纯地全心全意地不遗余力地爱他。可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说走就走。不给黄恽留一点点时间和余地，来表达他深切的哀思和遗恨。
　　我不会再害怕医院了。我会每天都陪我妈去医院。我现在不就好好地呆在医院里吗？医院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的吗，不也就是砖、瓦、墙垒起来的白房子。跟积木堆的白房子有什么不一样呢，只是消毒水的气味呛人而已。
　　丽丽啊，你放心吧。我再也不会对医院恐惧了。我也不会对其他东西害怕恐惧了。即使未卜的前途使我害怕恐惧，我也要打开心中的灯，张开眼看看，那害怕恐惧究竟长的什么模样。我要跟那害怕恐惧的怪兽呆在一起，伸出我的拳头，跟怪兽较量较量。我要把怪兽的门牙打下来，并把怪兽一脚踹出去。
　　丽丽，你在天上一直看着我，是不是？你永远在我心中，给我力量，给我勇气，给我鼓励，给我希望，给我光明。你永远在我心中温暖着我，照亮着我。你的爱会伴随我一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黄恽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心在流血。但在这血泊泪光中，另一个成熟的黄恽却慢慢站了起来。这正是丽丽所希望看到的，但是丽丽却永远不在了。
　　黄恽在心中慢慢地回想以前和丽丽在一起的一幕一幕，跟放电影一样。想一回，泪就流一回。丽丽在他怀里，白得跟纸一样。丽丽慢慢失去身体的温暖，逐渐变得冰冷僵硬。黄恽低下头，长久地吻丽丽冰冷死白的嘴唇。久得时间都停滞了。
　　悲伤像浪潮一样，一阵一阵凶猛地扑打着黄恽的心。悲伤像一群穷凶极恶的狮子，撕咬着黄恽的心。黄恽的心鲜血淋漓。悲伤像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着黄恽的心。黄恽痛得说不出话来。悲伤像奴隶主，强行占领了黄恽的心。黄恽要永世受着悲伤这凶恶主人的奴役了。
　　黄恽想着丽丽穿着曳地长裙的回眸一笑，想着度假时丽丽因极度思乡而偷飞回家，想着丽丽无聊时摆弄药瓶，想着丽丽被人叫作“柳月”时的惊慌失措，想着丽丽为肚子中的宝宝而专心致志地研究食谱，想着丽丽为他妈妈生日而做的五彩猪肚，想着丽丽为养育即将出生宝宝的焦虑和忧愁。想一阵，悲一阵，哭一阵。一夜不得消停。
　　黄恽想着这个家都是由丽丽一人操持，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丽丽什么也指望不上。又觉得心中有愧，愧对丽丽九泉之下的亡魂。黄恽知道，自己很多地方让丽丽失望。自己从来没有给予丽丽以心灵的安慰和支撑。反而，从来都是丽丽一直在呵护安慰他，做他永远的避风港。
　　但是，丽丽从来没有因此而对黄恽有丝毫的不满和抱怨。丽丽从来没有嫌弃过黄恽不好。丽丽总是包容接纳黄恽所有的弱点和缺陷。丽丽反而因黄恽的不足和不完美，而更加爱黄恽。这使黄恽很感激，也觉出女人的伟大和不易。
　　黄恽想要弥补以前的缺失，想要对丽丽说出他的愧疚，想要报答丽丽的恩情爱意。黄恽知道自己欠丽丽很多很多，如今想到要返还给丽丽，却是永远不能够了。
　　黄恽一边痛，一边悔，一边悲，一边愧。内心似电闪雷鸣，飞沙走石，风狂雨骤，一齐发作。黄恽的心地动天摇起来。黄恽痛到无法忍受时，就用牙齿狠狠地咬自己的手指。食指被咬得鲜血直流。黄恽也没有发觉。
　　这时要是有人进来，就会发现眼前的一幕很瘆人。黄恽头发散乱得像一头狂暴的狮子，眼睛又红又肿，整个突出来，定定地看着前方，像要吃人的兽。黄恽双手抱着丽丽的尸体。丽丽的尸体在黄恽怀中已经僵硬发直了。丽丽头向下垂着，头发也向下披散着。黄恽手指的鲜血流了一身，床单被子上都是血。黄恽自己却毫无知觉。
　　黄恽对什么都没有知觉了。唯独不让人碰他怀里的丽丽。谁要是想靠近他，碰他的丽丽，黄恽就大吼大叫起来，跟猛兽一样。扑上去，跟人打架，又撕又咬的。黄恽已经失去了理智。
　　医院不得已，叫来几个壮丁，强行把黄恽拉走。这才把丽丽抬走。
　　黄恽永远不知道，丽丽只是丽丽。丽丽只是柳月的化身，来代替柳月完成她的爱情使命的。柳月还在袁烨身边，还在药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