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医院
作品名称:无处安身 作者:青蛙公主 发布时间:2025-12-04 12:09:18 字数:3377
丽丽晚饭后,就觉得人不对劲。肚子一阵一阵地翻腾着。坐不是,站不是,躺着也不行。肚子开始有些疼痛,丽丽想是不是肚子受凉了,就拿抱枕捂着肚子。觉得抱枕还不够暖,丽丽又用暖水袋灌了滚烫的开水,拿个毛巾包着,捂在肚子上。觉得稍微舒服点。
可肚子就像闹革命似的,一旦开始,就不肯停歇。过了一会,丽丽肚子疼得更厉害了。肠子像一团乱麻绳一样,被人拎起来,又掼下去。又像有人在她肚子里面打擂台,拳打脚踢,锣鼓喧天。丽丽开始怀疑她晚上是不是吃坏了东西,是不是晚餐的螃蟹没有煮熟煮透。丽丽坐不住了,弯下了腰,只得躺到床上去。
开头还好,疼痛忍一忍,一会也就过去了。一小时后,疼痛像浪潮一样,又重新袭来。丽丽在床上弓着身子,尽可能让自己舒服点,不去触及疼痛的部位。
再后来,疼痛更密集了,要不了五分钟,疼痛就卷土重来。像是孙猴子住在丽丽肚子里,拿枪使棒,东击西打,地动山摇起来,跟要她老命似的。丽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丽丽像蛋卷鞋一样,整个人都卷成一团了。
丽丽觉得自己要死了,她架不住了。丽丽给黄恽打了电话。黄恽还在公司加班。黄恽接到电话后立马往家里赶。
丽丽听到肚子哗啦啦地响,赶紧往卫生间跑。丽丽拉肚子了。丽丽想拉完就了事了,人也轻松些。不想接连拉三四回,拉水了。丽丽觉得脚底发软,人要虚脱了。
接着,胃里一阵泛酸,就往喉咙里涌。丽丽忙拿个脸盆接住,黏黏糊糊的吐了一大堆,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丽丽觉得嘴里又酸又臭,又苦又涩。丽丽忙漱了口。丽丽歪歪扭扭地斜靠在沙发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正在不可开交之际,黄恽到家了。
黄恽打电话叫自己的私人医生上门。
丽丽有气无力地说,“医生上门还得一会,你先去药箱里翻翻,看有没有黄连素,先给我吃两粒。”
黄恽两手一摊,“哪里有药箱,药箱在哪里?”
丽丽软绵绵地,“在二楼书房那间,斗柜的第二层抽屉里,你找找看。”
黄恽上了二楼,大半天,才下来。黄恽垂头丧气地说,“药箱是找到了,可里面什么也没有。”
丽丽这才想起来,搬家搬到郊区别墅时,好多东西都还没有搬过来。都是要用时,想起了,才又回去拿。药箱肯定也没搬过来。丽丽只得作罢。
私人医生到了。医生给丽丽听诊,把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医生拿了几粒白色药片,让丽丽用温开水服下。
医生转头对黄恽说,“太太最好得送医院,今晚就得去。”
黄恽有些犹豫,“在家里不行吗?”
医生没有动摇,斟酌着说,“家里吃药,打针,挂瓶,这些我都可以做到。没问题。可太太病来得凶,病症也不轻,怕万一是食物中毒。得到医院做全面检查,排除食物中毒的可能。这可马虎不得。”
医生收拾好自己的出诊箱,又交待,“我刚给太太吃了药,几个小时内病情会比较稳定。但是得尽快送医院。”医生说完就走了。
丽丽央求黄恽,“你陪我一起去医院吧。”
黄恽还在犹豫,“让菊花陪你去医院吧。到医院,24小时都有医生护士监护着。不会有事的。我明天还一天的会议呢。”
平时黄恽天天忙于自己的工作生意,丽丽虽觉得无聊,但也尽量想法打发自己的时间。黄恽不在自己身边,丽丽也觉得没什么。
可是现在,丽丽生病了,觉得特别虚弱,特别孤独无助,非常强烈地渴望黄恽能陪在她身边。人越在软弱无助的境界,就越发需要爱人的陪伴与安慰。爱人给予的心灵支撑是任何东西也替代不了的,是药物无法取代的。
丽丽可怜巴巴地看着黄恽,眼中强烈地渴望着。她是多么希望在她最难受的时候,黄恽能陪着她。
黄恽极力强迫自己避开丽丽,不去看丽丽的眼睛。黄恽用双手撑着自己低垂的脑袋。沮丧地,孤独地,无助地坐着,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
看着黄恽无比痛苦的样子,丽丽突然想起,黄恽一直都非常害怕医院,并尽可能地避免去医院。对黄恽来说,医院就是禁忌和忌讳。黄恽从来不去医院体检。黄恽就算有些小毛病,感冒发烧啦,从来都是让自己的私人医生给自己看诊,几乎没去过医院看病。丽丽让黄恽陪自己去医院,是强人所难,是逼迫黄恽突破自己的心理底线,是逼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菊花陪丽丽去了医院。丽丽被诊断为急性肠胃炎,住院治疗。医生给丽丽开了五大瓶,要输液输一整夜。菊花在病床前陪伴着丽丽。
下半夜,菊花有些犯困,跟丽丽说她想在病房四周遛达遛达,提提神。丽丽同意了。
菊花进来时,大呼小叫的,“你知道吗,你来医院时,黄先生也来了。现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花圃前,坐了一夜呢。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像木头那样呆呆地坐着。”
丽丽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菊花小声点,别吵醒边上的病人。
将近凌晨,丽丽让菊花在病床前趴一会。水挂完了。丽丽悄悄起床,没有惊动菊花。丽丽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病房外。
一走出病房,丽丽就看到黄恽坐在花圃前的水泥栏杆上。黄恽用手肘顶着大腿,双手支着脑袋,脑袋低垂着。丽丽走近黄恽,黄恽也没有觉察。
丽丽发现,黄恽的头发、肩膀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漉湿了。黄恽显然一整夜都保持这个姿势。黄恽的姿势冰冷而又僵硬,像雕塑一样。
丽丽用双手轻轻地抱住黄恽的头。黄恽抬起头,看着丽丽。丽丽这才发现黄恽满脸的泪痕。黄恽哭了一整夜。
丽丽很心酸,也很心疼,用手轻轻擦去黄恽脸上的泪,“为什么哭呢,小傻瓜?我不是已经好了吗。”
黄恽难为情地笑了,搓了搓双手,手已经僵硬得发麻了,像纸皮那样“咔咔”地响,
“我也不知道。自从你来到我身边,你就成为我的依靠,我的庇护,我的避风港。我从没想过你也会很脆弱,你会病倒,你会比我还要先倒下。我一下就懵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避风港比我还先倒下,我完全不知所措。就像孩子突然失去了家一样,除了哭喊,我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丽丽蹲下来,温柔地吻黄恽湿漉漉的头发。丽丽这才发现,原来黄恽一直是个小男孩,一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一个块头很大的貌似成人的小男孩。黄恽在心理上是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需要丽丽一直去呵护他。
三天后,丽丽病好了,出院。黄恽说好了来医院接她。
黄恽送了一大束玫瑰花,放在护士站,让护士转交给丽丽。玫瑰花上有张卡片,上面写着,“最美丽最鲜艳的花,只能插在最贵重的玉瓶里。”黄恽本人并没有出现。丽丽明白,黄恽还是不愿意看到在医院里的丽丽。即使她病愈出院。
每个人都有自己走不过的坎,打不开的心结,度不过的难关。丽丽不知道怎么打开黄恽这个心结。
过了几天,月亮又大又圆,在院子里洒了一地清辉。
丽丽看黄恽兴致很高,就提议到楼顶露台上赏月。黄恽连声说好。露台上的石桌石椅,菊花是每天擦拭的。丽丽带了瓶梅子酒,两个酒杯,一碟五香花生上来。丽丽喝不多,但遇到黄恽兴致来时,偶尔也小酌几口,助助兴。
梅子酒里面泡的杨梅,是菊花带着丽丽在菊花家后院的杨梅树上摘的。丽丽挑选红得发黑发紫,个头顶大顶饱满的杨梅来泡酒。酒也是菊花自己酿的。菊花用当季最好的糯米,买了最好的酒曲,去山里挑了山泉来做酒。用菊花自己的话说,尝个鲜,换个味。
露台看月,别有一番风味。夜空湛蓝湛蓝的,整片整片的白云在空中游走着。月亮也在天上走,一会在白云里,一会又偷偷地钻出脑袋来。你不知道是月亮在走,还是云在走,还是月亮和云比赛谁走得快。稀稀疏疏几颗星,撒在天边。好像躲着月亮,自己在一边玩耍。
黄恽爱月亮,更爱星星,黄恽用眼睛追寻着天边几颗星。
丽丽往两个杯子倒了酒,自己拿一杯,递了一杯给黄恽。丽丽抿了一口,“唔,酒不错,挺醇的。”
黄恽灌了一大口,又看着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芒,只是太远了,我们看不到。我喜欢星星,有自己的光芒,却又不扎眼。”
丽丽笑了,“再美的星,也会熄灭,也会坠落。人就算活到一百岁,也还有死这一关。谁都逃不了。”
黄恽不以为然,晃了晃杯中的酒,“到那时再说。”
丽丽就像轻轻划过玻璃,很不经意地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医院?”
“是我爷爷。”黄恽犹犹豫豫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爷爷。他内心在挣扎。他拧紧了眉头。斗争了很久,最终,黄恽决定全都说出来。
黄恽痛苦地说,“我爷爷在医院去世的,临终前痛了很久。爷爷是最疼我的人。比奶奶还疼我。奶奶一个人带着我,没有人帮忙。去医院照顾爷爷时,就把我带在身边。爷爷痛得叫了三天三夜,双手在空中一直挥着,两眼向上翻,嘴也一直张着,一直叫,叫到死。那情景很吓人。一直在我脑海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黄恽仰着脖子,把酒一饮而光。“我从来不敢去医院。一到医院,就想起爷爷挥着手的那一幕。非常痛苦。我非常害怕去医院。我不想再面对那一幕。这个秘密,也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也没向任何人说过。除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