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伤害

　　柳月开了门。袁霄一看是柳月，吃惊地问，“妈妈不是说去买吃的嘛，怎么比霄霄还早到家？”
　　柳月眯眯笑地回答，“妈妈会变魔法呀。”
　　柳月端出晚餐吃的饭菜。袁霄拍了拍鼓囊囊的小肚子，摇摇头，“早就吃饱了。妈妈今天好有钱，又请霄霄吃肯德基，又请霄霄坐海盗船。”
　　柳月傍晚打电话问园长，什么时候可以接袁霄。园长惊讶地说，袁霄妈妈不是早就在公园里把袁霄接走了吗。柳月就琢磨着是不是丽丽接走了袁霄。但是丽丽为什么要接袁霄，柳月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又听袁霄说吃肯德基，坐海盗船，柳月就断定是丽丽无疑了。
　　柳月不管袁霄，自己坐着，吃晚饭。袁霄把小手放在柳月胸膛，认真地听。接着又把小脑袋贴在柳月胸前，专心致致地听。柳月当女儿淘气，由她。
　　袁霄却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对柳月说，“妈妈在家时的心跳像小溪流，咚，咚，咚，很好听。可妈妈在公园时的心跳像打鼓，嘭，嘭，嘭，很难听。我喜欢在家时的妈妈。我不喜欢在公园里的妈妈。妈妈今天下午的表现很奇怪，霄霄不喜欢。”
　　柳月微微一笑。看来，袁霄能够辨别出柳月和丽丽的差别，只是说不出缘由罢了。我们都以为小孩幼稚无知，那是因为我们自以为拥有成人的优势。其实，孩子的感受和判断力远比成人敏锐直接。
　　柳月放走鸽子的那天晚上，袁霄从幼儿园放学，一到家，就去看她的鸽子。却发现鸽笼是空的。袁霄以为鸽子躲在家里哪个角落，跟她捉迷藏。就满房间到处找。
　　袁霄嘴里模仿鸽子的声音，“咕咕”“咕咕”，一边呼唤，“小白鸽，小白鸽，我回来了，出来吧，我可想你们了。”袁霄每个房间转了一遍，不见鸽子的影子。袁霄又趴在地板上，钻到床底下，用手电照着找。嘴里不停地叫着。
　　柳月觉得心中愧疚，对不住女儿，又心疼女儿。柳月把袁霄从床底下拉出来，“鸽子自己飞走了。我回来时发现鸽笼的门是开的，早上忘记关门了。”
　　袁霄满脸愤怒，用力甩开柳月的手，死命用脚跺着地板，气急败坏地说，“你骗人！鸽子才不会自己飞走呢。鸽子喜欢霄霄，鸽子愿意跟霄霄在一起。全家就你不喜欢鸽子，从来对鸽子不理不睬的。从来没喂过鸽子一口水，你才不会关心鸽子门是开的还是关的。鸽子就是你放走的，你看到鸽子就跟看到仇人似的。”
　　袁霄说着就伤心地哭起来。袁霄不愿意看到柳月，把柳月死命地推出房门。袁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晚饭也不肯吃。等袁烨回来，进去看时，袁霄已经哭累了，脸上挂着泪痕，躺在床上睡着了。
　　袁霄好长时间都不理柳月。不要柳月穿衣服，不要柳月接送，也不跟柳月说话。柳月默默地承受着女儿施加给她的惩罚和折磨。柳月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柳月终于跟袁霄承认，鸽子是她放走的。这样柳月心里可以好受点。柳月也跟袁霄解释，她对鸽子过敏。鸽子羽毛使柳月全身皮肤骚痒，衣服都没法穿。
　　不久，柳月给袁霄买了一对翠鸟。一身翠绿的羽毛，红色的嘴，啼声宛转。柳月细心地无微不至地照顾翠鸟，给翠鸟喂各种小米，清理鸟笼。后来翠鸟跟人熟了，会站你肩膀上唱歌，会上书桌跟你抢作业纸，还会飞上饭桌啄菜。
　　袁霄慢慢喜欢上翠鸟。翠鸟成了她最好的朋友，一天也离不开。袁霄渐渐淡忘了鸽子的不快。
　　后来，柳月不顾袁烨的指责，顶着家里没钱的压力，执意给袁霄买了她最渴望的拉布布小熊。袁霄就从心里原谅柳月了，觉得柳月又是天下最好的妈妈了。
　　第二天周六，柳月带袁霄去外婆，陈老太家。袁霄最喜欢去外婆家了。外婆是天下最疼她的人。外婆甚至有些溺爱袁霄。爸爸妈妈不允许袁霄吃太多糖果，看太久电视。外婆那没有任何限制。尽管回家后，爸爸妈妈还是会唠唠叨叨，但在外婆那，袁霄还是可以好好地放纵一下。
　　柳月带袁霄乘坐5路，5路公交可以到陈老太那。
　　可袁霄突然又改变主意，“妈妈，我们应该给外婆带馅饼去，外婆最喜欢吃馅饼呢。”
　　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事了？连我这当妈的，都没想到呢。柳月一边责备自己，一边赞许女儿。
　　陈老太最喜欢吃的月光牌馅饼，在另一个方向，得绕路。柳月和袁霄到了馅饼店，袁霄自己挑了两盒原味的，一盒红豆的，一盒绿豆的。馅饼装好后，袁霄又一定要自己拎。袁霄个不高，拎着馅饼盒，都快蹭到地了。柳月要帮她拿，袁霄就是不肯。
　　袁霄弯着手肘，把盒子挂在自己臂弯里，这样就不会蹭到地了。袁霄得意地笑了。袁霄拉着柳月的手，“妈妈，你看我，厉不厉害？”
　　柳月忙伸出大拇指夸袁霄。
　　到陈老太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袁霄一进门就把馅饼往陈老太怀里塞。袁霄挑了一块原味馅饼，亲手喂到外婆嘴里。外婆笑得合不拢嘴。一笑，馅饼屑就往下掉。
　　柳月夸袁霄，“是霄霄想着给你带馅饼。也是她挑的，一路上都是她自己拿的。她是诚心诚意要送外婆的。”
　　陈老太高兴坏了，一直用手摩着袁霄的头，“我外孙女乖，乖孩子，”
　　外婆果然端了一大盘的糖果给袁霄。巧克力、芝麻糖、棉花糖、牛轧糖、棒棒糖……什么糖都有。柳月在家对袁霄有各种管制和约束。但到外婆家的这天，柳月是放任袁霄的。柳月想让孩子的天性得以小小的放纵、满足和舒展。
　　袁霄拿了巧克力和棒棒糖，同时放进嘴里。她在家里可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袁霄抱着陈老太的腿，大声地说，“我喜欢外婆，外婆对我最好了。妈妈可小气了，什么糖都不给我吃，要吃，也只能吃一颗。”
　　柳月微微一笑，这小妮子，知道会讨好人了。机灵着呢。
　　袁霄含着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在外婆家，电视是专属她一个人的，没有人来干涉她，也没有人跟她抢电视。陈老太叫吃饭了，袁霄不肯动，屁股舍不得挪窝。
　　袁霄闻到粉蒸肉的香味了，一溜烟跑到餐桌前，跪在餐椅上，用手拎了粉蒸肉就往嘴里送。柳月轻轻地拍了下袁霄的手背，“小馋猫，去洗手，拿筷子。”
　　袁霄看到一桌子的粉蒸肉、肉沫茄子、白灼虾、红烧鸡腿……都是她爱吃的。袁霄夹了这碗，又顾着那碗，都忙不过来了。嘴里塞得鼓鼓的。
　　柳月又好笑又好气，“都是你的，别着急，慢慢来，别撑到了。”
　　袁霄好不容易把嘴里的吞下去了，“还是外婆好哇，从来都记得霄霄最喜欢吃什么。妈妈都忘记霄霄喜欢吃菠萝派、薯条和辣翅，一直给我拿蛋挞和汉堡呢。”一逮着机会就向外婆告妈妈的状。
　　柳月知道袁霄又在说昨天肯德基的事，袁霄把丽丽的帐算到柳月头上了。柳月也无法为自己洗涮辩白。
　　陈老太再溺爱外孙女，小孩子从小养成指责父母的习惯，陈老太也觉得是不好的，“霄霄胡说，妈妈哪能不记得霄霄最喜欢吃什么呢。”
　　袁霄觉得自己没错，可又不想反驳外婆，就朝陈老太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晚饭后，柳月和袁霄才从外婆家回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袁霄忽然说，“妈妈，你知道吗，馅饼是外婆叫你买的。外婆说过好几回了，可你老是忘记。总是不记得。”
　　这下轮到柳月吃惊得张大嘴巴。外婆叫她买的馅饼？柳月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陈老太隐隐约约说过几回，好久没吃月光馅饼了，惦着呢。自己这脑袋，跟浆糊似的，啥都不记得。
　　袁霄眨巴眨巴着眼睛，接着又说，“外婆也说你最近变得好奇怪。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个人晃荡晃荡的，做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交待你做的事情都不靠谱。外婆前面交待你买药啊，买毛巾，买袜子什么的，你统统都不记得。外婆说了好几次了。”
　　这么说，她身边的亲人，都觉得柳月变了。连没跟她住一起的陈老太，都觉得柳月最近有心事。只有柳月自己还茫然无知，自己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变化，日子还照常像以前一样正常地过着。
　　母女俩到家了。袁烨在外面应酬还没回来。袁霄怕柳月责怪袁烨，趁柳月还没开口，袁霄就抢先说话，连珠炮一样为袁烨辩解，
　　“妈妈，你每次上晚班，都是爸爸来幼儿园接我。爸爸就算是没办法，要在外面喝酒，也都是先回家，给我煮好晚饭，让我吃完了。再把我放在隔壁张阿姨家，才出去的。”
　　柳月见袁霄这么护着袁烨，觉得好笑。柳月笑着说，“没有啊，我没有怪罪你爸爸。你爸爸已经做得够好的了。”
　　袁霄不信任地看着柳月，不服气地说，“你骗我呢。你老是跟爸爸吵架，我都听到了，吵得我都睡不着。”
　　柳月心下一惊。她和袁烨就是有口角拌嘴，也从来不当着袁霄的面。还以为小孩子无知无觉，瞒天过海，遮盖得很好呢。这么说，她跟袁烨一吵架，袁霄在她自己房间，全都偷听到了。
　　柳月为了安抚袁霄，只得解释说，“爸爸妈妈有时意见不合，闹矛盾，也很正常啊。你在幼儿园，跟小朋友也有不高兴，吵架拌嘴的时候啊。吵完就又和好了，没事了呀。”
　　袁霄跑到沙发上，直直地躺下，抱着抱枕，霸道地说，“以后沙发就归我睡了。你们俩都不许睡沙发。我不同意。我晚上就睡沙发上。谁都别想拦着我。”
　　柳月叹口气，想这孩子又出什么怪主意，就去沙发拉袁霄，“好好的床不睡，睡什么沙发呢，会着凉的。”
　　袁霄腾地坐起来，脖子直梗梗地，质问柳月，“那爸爸为什么好好的床不睡，天天晚上睡沙发。你逼爸爸睡沙发的。”
　　“我不要爸爸睡沙发，我不喜欢爸爸睡沙发。”袁霄说着就连哭带喊了。
　　柳月手足无措。柳月没想到，袁霄把什么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平时都把袁霄当小孩看，没想到，袁霄小小的年纪，心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心思。什么都逃不过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
　　袁霄把头伏在柳月身上，伤心地哭着说，“妈妈不爱袁霄和爸爸了。妈妈不要袁霄，也不要爸爸了。”
　　俗话说，童言无忌。女儿的这几句话，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柳月的心里。这才是灵魂的最高审判。柳月觉得自己又被吊到高高的十字架上。自己给女儿带来这么深的伤害，柳月竟然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柳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柳月被袁霄说得鼻子酸酸的，热泪滚下。柳月紧紧地抱着袁霄，郑重其事地承诺，“不会。妈妈爱霄霄，妈妈也爱爸爸。妈妈永远不会离开霄霄，也不会离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