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柳月

　　只要与公事无关的聚会宴席，黄恽都会带上丽丽。黄恽怕丽丽老是呆在家里，太无聊，会闷出病来。黄恽喜欢带丽丽到人群密集的热闹场所，他想让丽丽感受凡人的烟火气，也想用热闹来调剂下丽丽的清静生活。
　　丽丽也喜欢跟黄恽去参加各种宴会，倒不是说丽丽喜欢宴会本身。丽丽觉得，她跟黄恽呆一起的时间不多。黄恽有时周末也要加班或出差。丽丽只要能跟黄恽在一起就行了，至于是宴会还是什么活动，丽丽倒真不在乎。丽丽就是不说话，光看着黄恽跟各色人种打交道，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恽带丽丽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宴会大厅布置得很温馨很浪漫，伴着柔和悠扬的音乐，丽丽感觉像是置身于玫瑰花园中一样。丽丽很喜欢。
　　黄恽忙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丽丽则充满好奇地盯着人们看。丽丽看服务生匆忙走过的脚步，看好酒的中年男人腆着的大肚子，看俗艳的妇人浓妆艳抹的脸蛋，看三五成群的人们坐在一起攀谈时飞溅的唾沫，看老女人盯着手机看视频时毫无顾忌地把音量开到最大……
　　丽丽总是毫无目的毫无理由没有任何评判地观看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她并不是这尘世间的一员。丽丽从不带任何利益的眼光看待人们。她只带一双永远充满好奇的眼睛，来观看所有的一切。丽丽的心永远天真无邪。
　　黄恽知道，这是丽丽最大的好处。也是黄恽最喜欢丽丽的地方。黄恽总是充满爱怜地称丽丽“哦，我的小鸽鸽，我洁白无邪的小鸽子，我天真可爱的小鸽蛋。”黄恽是发自内心的。他觉得，只有他的丽丽才配得上这称呼。
　　丽丽正漫无目的地闲看着。忽然，丽丽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嗨，柳月，好久不见！”丽丽吓了一跳。丽丽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站了一个年龄跟她相仿的矮胖女人。矮胖女人满脸是笑，化着很浓的妆，香气刺鼻，一看就是很低档的化妆品。身上穿着艳得使人睁不开眼的花裙子。矮胖女人不等丽丽说话，就很热情地自我介绍起来。她说她叫海棠，是柳月的高中同学。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柳月了。柳月是她们的班花，她坐在柳月前面，可仰慕柳月了。柳月长得漂亮，性情又温柔，是多少男生暗恋的对象呢。
　　海棠拉着丽丽的手，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丽丽一听又被人叫做“柳月”，心中不由得慌乱起来。丽丽看海棠大有不拉着丽丽长谈一夜誓不罢休的架势，更加着急，生怕摆脱不了海棠。丽丽急忙叫身边的黄恽去给她拿杯鸡尾酒来，把黄恽支使开了。丽丽可不想让黄恽掺杂在海棠里头，那丽丽就更招架不住了。
　　海棠不问自答地说自己在美容店上班，接着又像鲇鱼一样黏着丽丽，热切地问丽丽，“你呢，在哪上班？”
　　丽丽一门心思想摆脱海棠，可急切中又毫无办法。海棠又对她不舍不弃的。丽丽只好敷衍地应付着，“在药店呢。”
　　海棠又上上下下打量着丽丽，见丽丽珠光宝气的，就用无比艳羡的口气赞叹丽丽，“你现在比以前漂亮十倍，瞧这一身打扮，啧啧！跟皇后似的，肯定嫁了个有钱人！真是命好哪。”
　　海棠用她密探似的小眼睛往丽丽身边瞧了又瞧，不见了黄恽，就用亲姐妹般亲热的而又神秘的口气问丽丽，“哟，刚才你身边那位帅哥呢，可英俊了，是你老公吧？”说着又神秘地朝丽丽夹了夹眼睛。
　　丽丽很受不了海棠的陌生人的亲热劲，可又不能一走了之。丽丽觉得海棠就像苍蝇一样黏人，拍又拍不走，挥又挥不去。一听到海棠提黄恽，丽丽像猎狗一样警觉起来，这可是个绝对敏感的雷区，一答不好，就会给柳月引祸上门。
　　丽丽犹疑了半天，吞吞吐吐地答道，“哪里，是我表哥呢。”
　　海棠又热情地问丽丽坐哪桌，要跟丽丽坐一起。丽丽忙说主人早就安排好桌次座位了，每桌都满的，不能调换的。丽丽说开席了，就飞一般地离开了海棠。
　　宴席开始了。丽丽情绪低落，心猿意马，没心没思的，吃啥都没味。才坐一会，丽丽就借口头疼得厉害，拉着黄恽落荒而逃了。好像后面有人追捕似的。
　　丽丽本来就是柳月的化身。自从巧遇袁烨和海棠后，丽丽生怕听到“柳月”两个字，“柳月”两个字令她心胆俱裂。丽丽生怕被人当做柳月，好像那是见不得人的事，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丽丽像是柳月的影子，不能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柳月”二字成为丽丽的禁忌，就像“鸽子”是柳月终生的禁忌和伤口。
　　一个傍晚，黄恽拉着丽丽去海滩漫步。半个天空都是晚霞。红彤彤的晚霞像油画布一样，尽情地铺展开去。白云反倒成为撕碎了的点缀其间的小白点，好像无意间一头撞进这红色油画布里的小白鸟。使人忍不住想把这天上的晚霞，扯下来，披在身上，做披巾，做裙子，随风飘舞。
　　黄恽在浅海边游泳。黄恽迎着潮头游去，享受海浪拍打的乐趣。丽丽光着脚，在沙滩边走着。丽丽追逐着浪花吻着沙滩边的唇，用脚去踩一个又一个的海浪的头。丽丽像欢快的小鹿一样在沙滩上跳跃着。
　　黄恽游累了，从海水里钻出来。黄恽挥着手，朝丽丽走去，一边兴奋地大叫，“柳月！”
　　一听到“柳月”两个字，丽丽打了个寒噤，浑身痉挛起来，脸痛苦得扭曲了。丽丽愣了一下，接着发疯地在沙滩上狂奔起来，像被猎人捕杀的鹿。
　　黄恽有些疑惑，以为丽丽在淘气地跟他闹着玩。黄恽拔腿就跑，紧追其后。黄恽追上丽丽，一把搂住丽丽，“怎么啦，我的小鸽鸽？你逃不掉吧，又到我身边了。”
　　黄恽发现丽丽双眼紧闭，满脸恐惧，浑身颤抖，双手冰凉。黄恽手足无措，不知丽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丽丽这才明白是黄恽在叫她。黄恽从来没叫过她“柳月”，这是黄恽第一次叫她“柳月”。
　　丽丽长长吁了一口气，犹然惊魂未定。丽丽又气又恨，又恼又怒，用双拳死命地捶打黄恽胸膛。捶累了，丽丽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黄恽紧紧地搂着丽丽，用自己火热的唇盖住丽丽的唇。
　　丽丽一动不动。丽丽偎在黄恽怀里，娇嗔地，“说好了，以后不许再叫我柳月了。拉勾。”
　　黄恽伸出小指跟丽丽拉勾，“遵命，我的小鸽子。”
　　黄恽再也没有称丽丽为“柳月”。“鸽子”、“小鸽鸽”、“小鸽蛋”成为了丽丽的专属名词，唯一称呼。
　　可是，丽丽从此却落下心病。“柳月”成为她的心理阴影。她再也不能听“柳月”二字。而且，丽丽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丽丽就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心神不宁。
　　丽丽走在路上，要是有谁盯着丽丽多看两眼，丽丽就怀疑他是不是又把她当作柳月了，就低着头快步离开。丽丽打扮得明媚亮丽，走在街上，经常有男人用仰慕渴望的眼光望着丽丽。要在以前，丽丽是很享受这些眼光的。丽丽有女人天生的虚荣和骄傲，这些眼光至少说明她女人味十足呀。
　　丽丽看到三两个女人，交头接耳，悄声私语，就会担忧她们是不是在谈论柳月又在跟老公以外的男人成双入对，有伤风化。其实，丽丽住的离柳月很远，柳月的生活圈子又很狭窄，跟柳月认识交往的人极其有限。丽丽要碰到柳月的熟人的概率非常低。
　　但是，巧遇袁烨和海棠，都是很不愉快的经历，已经给丽丽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和阴影。况且，最要命的是，丽丽什么也不能告诉黄恽。丽丽要瞒着黄恽，防贼一样的。这使丽丽也很痛苦。从此，丽丽生活在欺骗当中。
　　丽丽不能告诉黄恽，她是丽丽，她不是柳月。否则，她的替代柳月完成的爱情使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丽丽带给黄恽的短暂而又甜蜜的爱情生活就会化为乌有。她带给黄恽的将是另一种伤痛与伤害。她不能。
　　丽丽只能独自承受自己的恐惧与惊惶。丽丽既是柳月，又不能是柳月。丽丽既是柳月爱情的化身，又要隐瞒柳月的真实身份。丽丽也在忍受着双重人格的撕扯、隔绝与分裂。丽丽也成为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
　　丽丽独自走在自家小区的绿道上。身后一个男子也不紧不慢地走着。开始丽丽不在意。后来发现男子一直跟在她后面，丽丽的恐惧感又来了。莫不是这男子又把她当柳月，一直追踪她到家里？
　　丽丽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半死。丽丽走得飞快，不想身后那男子也走得飞快。丽丽穿着高跟鞋，又不能跑，只好走得更快。不料，绿道旁有一块斜插的石头，丽丽一脚踏上去，脚就崴了。丽丽“哎哟”一声，手捂着脚踝，疼得蹲在地上。
　　后面那男子快步走到丽丽身边，关切地问，“没事吧？”男子扬了扬手中的包裹，接着问，“美女，我想问一下，别墅的8幢在哪里？”原来是送快递的快递小哥。
　　丽丽苦笑一下，哭笑不得。丽丽给快递小哥指了8幢的位置。快递小哥谢了就走。
　　丽丽脚崴后呆在家里，心病越来越重了。其实，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烦心事，要是有个朋友可以倾诉诉说，虽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心里立马就会松快舒坦许多。丽丽因为无人可以诉说。烦恼忧愁恐惧郁结于心，一个人胡思乱想，越想越没有出路，越想心事越重。
　　丽丽甚至连出门都感到害怕恐惧了。丽丽老感觉身后有个无形的柳月在跟踪她，在搜捕她，在捉拿她。丽丽觉得她只要一脚跨出家门，迎面就会有人叫她“柳月”，跟她打招呼。丽丽越来越懒了，一改常态，整日只是恹恹地呆在家里。往日神彩全都不见了。
　　丽丽得了抑郁症。丽丽不出门，不打扮，不逛街，不漫步，也不说话。成天怔怔地对着空气发呆。菊花很快感到丽丽不对劲。菊花用各种笑话，趣闻逸事来哄丽丽开心。丽丽只是茫然地瞪着无神的双眼，对菊花的话置若罔闻。菊花像是对着泥塑说话，也就觉得无趣，不说了。
　　菊花带丽丽去她乡下的家。到了农村，丽丽倒是恢复了生机，又重新活了过来。在农村，没有一个人认识柳月，根本不用担心有人叫丽丽为柳月。丽丽完全放松，所有的病症全都好了。丽丽又回到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的样子。
　　可只要一离开农村，踏入城市，丽丽的抑郁症就又旧病复发，痴痴傻傻的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丽丽想搬到农村去住。丽丽看中了菊花家边上一栋房屋。可黄恽嫌房屋条件太简陋，重新装修又太麻烦，而且周边卫生状况也很差，没同意。
　　黄恽看到丽丽萎靡不振的样子，就像怒放的一朵鲜花突然间蔫了，心中也很着急。黄老太说，他们早先在郊区，离市区二十多公里，买的一栋别墅，空在那里。平时请人在那看管和打扫卫生。黄老太让黄恽他们搬到郊区别墅去住。黄恽求之不得，他希望丽丽从此好起来。
　　丽丽搬到郊区别墅后，只有菊花跟着一起过去。园林工人嫌郊区离他租的房子远，回家不方便，不肯过去。郊区的道路又宽又直，红绿灯少。丽丽去哪，开个车，也很方便。用的时间跟住市里差不多。只有黄恽上班，得提早半小时起床。黄恽也没有抱怨，他觉得丽丽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搬到郊区别墅，丽丽很快恢复了健康。丽丽又重新过上她那悠闲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