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日

　　黄恽告诉丽丽，马上到他妈妈生日了。他妈妈，黄老太，开口了，说年年都在酒店过。今年想换换，改在家里过，想吃他们烧的菜。
　　丽丽一听，头都大了。丽丽明白，这是黄老太给她出的难题，黄老太想考验她，看丽丽能不能过烧菜这道关卡。
　　丽丽想，做菜，她可以去学，这没关系。可是老太太什么口味，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这才是最关键的。不要做了刚好是她老人家最讨厌的，岂不是自讨没趣。
　　丽丽皱着眉头，思前想后，束手无策。丽丽问黄恽，“你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什么忌讳？”
　　黄恽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你去问我妈呀。”
　　问黄恽等于白问，丽丽没好声气地，“她是你妈呀，你不知道。”
　　面对丽丽的质疑，黄恽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坦然地，“我跟我妈没呆几天。我从小跟奶奶长大。上学后回到城里，中学又寄宿去了。哪里知道她喜欢什么。”
　　黄恽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往心上去。去问黄老太，这不等于招认自己什么都不懂嘛。再说，老太太就是想考你，怎么会告诉你呢。这可万万行不通。丽丽有点害怕跟她打交道。
　　说是黄老太，其实才五十来岁。黄老太出身书香门第，看上黄恽他爹勤快、肯吃苦、有上进心，不顾家里反对，执意下嫁给他。为了帮助丈夫，黄老太毅然辞掉自己的工作，一心一意帮丈夫打理生意，拓展市场。两人含辛茹苦经营几十年，才积攒下这份家业。
　　对于丽丽，黄老太打心眼里看不上。暗地里叫丽丽“路边捡来的女人”，也不顾黄恽难堪。黄老太认为，凭她儿子的人品、长相、性情、事业、家底、根基，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却没由来去路边捡一个女人来。黄老太认为自己儿子八成是被丽丽这个狐狸精，吃了迷魂药，魂给勾去了。
　　黄恽父母住在另一条街的公寓房里。黄老太不喜欢住别墅，觉得别墅很冷清，没有市井烟火气。黄老太喜欢热闹，一直都住在闹市区。黄恽和父母平时各过各的日子，只在周末，节假日，黄老太有邀请时才上她那边去。
　　去黄老太那边，一般也就吃餐饭，丽丽他们就走了。有时家里吃，大多外面酒店里吃。黄老太想尝个鲜时，有时也酒店外卖部叫了菜送家里来。丽丽一般拎些当季新鲜水果去。黄老太对丽丽总是客客气气，但那客气里头却使人觉得疏远、冷淡。丽丽对黄老太也是敬而远之，暗自庆幸还好没住在一块。和黄老太相处的时间有限。
　　丽丽还从没给黄老太单独做过菜。黄老太生日，让丽丽给她做桌菜，也是情理之中，不算过份的要求。既然是生日，总得有一两道出彩的，黄老太最喜爱的菜，才能对付得过去。只是平时，就算一起吃饭，黄老太也什么都有点，还真看不出她最喜欢什么菜。
　　这可真是给丽丽出了难题，黄恽又是个甩手掌柜，一问三不知，啥都帮不上。丽丽愁断了肠。
　　丽丽跟菊花说起黄老太生日的苦恼。菊花眼睛一亮，双手一拍，“问秋桂去，她肯定知道。”
　　一说秋桂，所有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丽丽一拍脑门，“我真是发昏了，我怎么没想到她。”
　　秋桂是专管给黄老太做菜的厨子。黄老太有个奶娘，两人感情很深。黄老太从小是奶娘一手带大的。黄老太当年忙于生意时，没空管家里。就把奶娘从乡下接来，帮忙做家务，接送黄恽上学放学，照顾黄恽吃喝拉撒。几乎家里的事全扔给奶娘了。
　　黄老太给奶娘开很高的工资。奶娘头疼脑热，生病什么的，黄老太自己掏钱带奶娘去看病，吃药打针也都是黄老太出钱。跟家人一样看待。奶娘也就死心塌地、勤勤恳恳地帮黄老太照看这个家。
　　后来，奶娘老了，干不动了，回乡下老家了。就把自己女儿秋桂推荐过来，来顶她的岗。秋桂只有春节才回乡下老家半个月，其余时间都住在黄老太家。秋桂四十来岁，人也老实本分，话也不多说。秋桂全身最会说话的要数那双眼睛了。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四处转着，不停地观察四周。你一句话还没说完，秋桂就已经明白你的意图。
　　黄老太给秋桂的待遇，比照奶娘的待遇。黄老太对待秋桂就跟对待奶娘一样。秋桂只负责照顾黄老太的起居饮食，其他粗活一概不管。黄老太另请卫生工来做卫生，和其他零碎杂活。黄老太觉得精神不好，嫌烦的时候，就把钱交给秋桂，让秋桂代发卫生工、维修工、水电工、司机的工资。
　　丽丽很快觉察到秋桂在黄老太心中的特殊地位。丽丽正苦于不知如何讨黄老太的欢心，凭她女人的直觉，秋桂是她的契机。到黄老太家去时，丽丽对秋桂就特别客气特别热情。秋桂对丽丽也以礼相待，那是对女主人的应有的尊敬和礼数，是她的应份。并没有别的。
　　丽丽经常拿些吃的用的，让菊花送给秋桂。秋桂和菊花虽然年龄悬殊，但是两人的身份地位相似，又都是从农村来的，有很多共同话题。两人很快就熟识，成为好朋友了。
　　秋桂是住家的，只有黄老太出门时，她才能得空出来。菊花是不住家的，只要事情做完，她就是自由的。所以经常是菊花去找秋桂。秋桂也不以为意。
　　丽丽见秋桂不胖不瘦，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丽丽把自己以前穿旧的T恤、牛仔裤、套头衫翻出来，托菊花送给秋桂。秋桂得了菊花许多好处，很是感激，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菊花这才悄悄地说，“你不用感激我。所有我给你的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都是我的东家叫我送给你的。”
　　秋桂更加惊讶了，“我和你东家，没亲没故的，她好好的送我这些东西干什么？”
　　菊花这才贴着秋桂的耳朵，把丽丽不得黄老太的欢心，想私下跟她讨教的梯己话，全都告诉秋桂了。
　　秋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个容易。”
　　菊花带秋桂来见丽丽。丽丽请她们俩下馆子。
　　丽丽开门见山地问，“老夫人平时最喜好什么，我要给她送些小礼物，要买什么好呢？”
　　秋桂见丽丽温和可亲，平易近人，待人真诚，就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丽丽，“老夫人平生最爱的是丝巾。老夫人收藏的丝巾，少说也上百条了。可她还是看到丝巾就买，从不厌倦的。什么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厚的、薄的、棉的、毛的，各种各样的她都有。老夫人穿衣服可讲究了。什么衣服配什么丝巾。丝巾又是老夫人的最爱。老夫人一天少说也得换四五条丝巾呢。早上起床一条短的，出门得配长的，午饭时又换成方巾，下午逛街又是围巾了。”
　　停了一晌，秋桂又把所有秘密都倒出来了，“丝巾中，老夫人又最喜欢丝绸的了，你给她买杭州丝巾，绝对错不了。杭州丝巾，她最爱的是琸娅的牌子。”丽丽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
　　后来，丽丽买了琸娅的丝巾。事先交给秋桂，托秋桂拿去悄悄地跟黄老太衣柜里的丝巾相比对。既不能重了，又要质地、颜色、款式、风格相类似。秋桂说可以了，丽丽才放心地把丝巾用礼品袋包装好，拿了送黄老太。
　　黄老太嘴里不说什么，但丽丽看得出来，黄老太心里是欢喜的。丽丽如释重负。
　　这次生日，黄老太给丽丽出了难题。菊花提了秋桂，丽丽醍醐灌顶，对呀，她怎么没想到秋桂呢。秋桂是她的救星，秋桂肯定能解她的难题。
　　丽丽让菊花约秋桂到白云糖水铺。丽丽分别给菊花和秋桂点了开心果巴斯克与金桂桃胶芡实马蹄沙，自己要了份大满贯。菊花说了丽丽要给黄老太生日做菜的为难。
　　“你们问我，就问对了”，秋桂说着就笑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知道老夫人这嗜好的。老夫人这嗜好也简单，她单单好一样，五彩猪肚。别的菜都不打紧，随便做。只要上了这五彩猪肚，包管老夫人心花怒放。”
　　说到五彩猪肚，秋桂一改平日的沉默拘谨，有些眉飞色舞了，“这五彩猪肚并不难，难的是它的食材。要养三年以上的猪，两斤左右的猪肚。猪肚从猪身上摘下来后，要一个小时内去除猪肚的内膜。不然，老夫人就嫌腥臭，就不要了。猪肚洗净剖开，往里面填莲子、花生、红枣、枸杞、鲍鱼、干贝、蛏干、海参就好了。填满后，调好味，猪肚缝上线，隔水大火炖就行了。”
　　秋桂往嘴里舀了一勺马蹄沙，接着说，“还有呢，这莲子、花生、红枣、枸杞，全都得刚刚从枝上摘下来，才剥出来的。要放上几小时，老夫人就嫌香味淡了，味儿薄了，就又不要了。老夫人鼻子灵着呢，她一闻就能闻出来，这莲子花生放多久了，你根本骗不了她。鲍鱼呢，得养三年以上的；干贝要有拇指大小的，蛏干一粒沙也不能有，海参得小竹笋那般粗细的才行。”
　　丽丽如听天书，都听傻了。只听秋桂又说，“老夫人嫌麻烦，都交给我去采购。我让表哥在各个山头跑，看哪家有养三年以上的猪。先踩好点，等到杀猪那天，表哥就蹲在那，单等杀了猪，摘了猪肚，剥了内膜，专程给我送来。单单这个猪肚，就得花500块钱呢。莲子、花生、红枣、枸杞也是得有专人配送的，专等摘下了就给我送来。光光买这些配料，我就得花2000块呢。”
　　菊花听了，口中不停地“啧啧”，又是羡慕，又是赞叹，又是摇头，又是叹息，“那是什么味呢，我要是能尝上一口，死也值了。”
　　丽丽拿了3000块给秋桂，“这道五彩猪肚，我就拜托你了。我年轻，也不懂怎么买材料，也不懂怎么个火候，怎么个调味。你就到我家里来做这道菜。做好了，我直接拿到黄老太那。”
　　秋桂点头同意了。临行，又特意叮嘱丽丽，“要大火炖50分钟。我只炖45分钟。你悄悄拿到黄老太那后，再大火炖5分钟，就好了。不能多，也不能少。”
　　生日那天，合家欢乐，其乐融融。
　　黄老太看到丽丽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五彩猪肚，脸就笑开了花。黄老太马上就夹了一块放嘴里，细细地嚼，点头赞许，“不错，是那个味，一点都不差。”黄老太连夹了好几块，伸出大拇指夸丽丽，“我家的媳妇，真是顶刮刮。我还以为只有秋桂才能做这道菜。没想到，媳妇也能做得跟秋桂一样好。”
　　这是黄老太第一次当众夸奖丽丽。第一次称丽丽为“我家的媳妇”。黄老太总算接纳她进家门了。丽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丽丽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