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熊

　　柳月每次经过商店橱窗，总是会停下脚步，仔细端详里面的毛绒玩偶玩具。这是一家拉布布玩偶店，开在商业街最繁华人流最密集的位置。这家店生意很好，里面总是挤满了穿着时尚打扮新潮的少男少女们。尽管他每件商品都价位不菲，令人望而生畏。
　　那天，柳月带着女儿，无意中经过这家店。袁霄一下就被橱窗里的各种毛绒玩具给吸引住了，死活拉着柳月要进去看看。柳月不得不承认，那些玩偶都设计得很萌，很可爱，很吸引眼球，使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摸。
　　袁霄进到店里，就不出来了。袁霄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玩偶，几乎每一个玩偶都让袁霄爱不释手。每一个她都想抱回家。可她幼小的心灵也很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袁霄几乎把每个玩偶都拿起来，贴在脸上，跟它们说几句话，又恋恋不舍地放下。脚步往前，头却不时往回看，袁霄依依不舍地跟玩偶摆摆手，仿佛在说“再见”。
　　走到一个小熊前，袁霄一下就站住，不动了。这是一个搪胶脸毛绒小熊，水汪汪的黑眼睛，红扑扑的脸蛋，脸上总挂着弯弯的笑，使得你也忍不住跟着它笑。小熊身子、四肢、尾巴都是棕色的毛绒，只有肚皮是白色的。小熊憨憨地坐在那里，两手略环着，仿佛随时准备给你一个拥抱。毛细细的，软软的，摸着很舒服。
　　袁霄立马就把小熊抱住，紧紧地搂在胸前，怎么也不肯放手。袁霄吵着闹着，一定要带这只小熊回家。柳月看了下价格标签，妈呀，3200！柳月倒吸一口冷气。柳月一个月才多少工资，就买这只小熊？那这个月生活还过不过了？
　　柳月平时给袁霄买毛绒玩具，一般都只买几十块的，两三百的，就已经是顶天了。还得是袁霄生日，或是六一儿童节，柳月才肯破例，买个两三百块的。一只毛绒小熊，几千块，柳月怎么买的下手。
　　柳月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所有办法，好说歹说，磨破嘴皮，总算让袁霄明白，这三千多的小熊，对她们家来说，太昂贵了，根本承受不起。可袁霄还是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地说，她宁可攒几年，不要任何零花钱，不要任何零食，不要任何其他玩具，甚至不要压岁钱，把所有的钱攒在一起，来买这只小熊。
　　柳月承诺说，她可以买到跟这只小熊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只是不是拉布布的牌子，价格要便宜得多。可袁霄死活不同意，一点不肯迁就。袁霄认为，小熊，连它身上的品牌，它的标识，都是一体的，不能分割的。她不能接受其他的小熊。她只要这只小熊。
　　柳月只好哄袁霄说，她身上的钱不够，等下次带够了钱，再来买小熊。袁霄才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百般不愿地跟柳月离开了商店。
　　从那后，柳月再也不敢带袁霄走那条商业街了，生怕袁霄又看到那只小熊。可袁霄在洗澡，看电视时，偶尔也会想起那毛绒小熊，一直追问妈妈什么时候买小熊。柳月只能敷衍说，等妈妈攒够了钱，就买。
　　柳月也会时不时地陷入妄谵状态，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柳月好像一只脚在现实中，一只脚在幻想中。柳月又好像自由穿梭于幻想和现实中。幻想与现实的分界在柳月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膜，她一下就穿越过去了。柳月经常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身处幻想中。柳月是分裂的，断层的，双重的，梦游的，破碎的。
　　柳月又站在橱窗前，忽然陷入了妄谵。恍惚中，柳月似乎觉得自己身上有大把大把用不完的钱，她根本不用在乎钱的事。柳月梦游一般进了商店，冲动地抓起那只毛绒小熊，付了钱就走。
　　袁霄得到她梦寐以求的小熊，高兴得抱着小熊，连着在小熊脸上亲了几十口，一连串地“谢谢妈妈，谢谢妈妈！”晚饭也舍不得放下小熊，抱着小熊吃饭。袁霄生怕她一放下小熊，小熊就会一溜烟跑丢了。
　　袁霄模仿妈妈喂她吃饭的样子。自己吃一口，用小勺舀一小口饭，放到小熊嘴里，口中念念有词，“宝宝吃一口，熊熊吃一口。熊熊和宝宝比谁长得高长得快。”
　　袁烨看到女儿装大人有模有样，觉得好笑。袁烨忍不住伸手，从袁霄手里拿了小熊来看。袁霄急忙来抢，袁烨抬高了手臂。袁烨无意中翻到商品标签，袁霄兴奋得都忘记剪掉商品标签了。袁烨不禁失声叫出来：“三千两百元！你中彩票啦！”
　　袁烨诧异极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追问，“不可能原价买的吧，几折买的，一折？”
　　柳月还在梦游中，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三千二，买只小熊，这在他们家，是破天荒地，从未有过的事。柳月神情恍惚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原价买的。”
　　袁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柳月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疯狂这么荒唐这么不近情理的事情。柳月犯病了吗？袁烨绝望地，简直是在质问，“你工资才四千多，这差不多是你一个月的工资了。那这个月的房贷怎么还，车贷怎么还？”
　　柳月这才从梦游中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她的一个疯狂的举动，使他们家陷入了一个极大的经济危机中。
　　袁烨很纳闷，近来柳月身上怪事不断，层出不穷，让人越来越无法理解了。袁烨不知道柳月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柳月越来越怪，越来不像那个熟悉的妻子，经常做些令人头疼的事来。
　　袁烨拿了一件脏了换下来的T恤衫，指着上面一个油污，说是外面吃饭时不小心溅上的，让柳月用丝毛净单独搓洗下。
　　没想，柳月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轻飘飘地说，“拿干洗店去干洗吧，他们可洗得专业，洗得干净多了。”
　　袁烨听得刺耳，越发增加了他的不满，就讥讽地反击，“哟，你近来可是变了样了，说话做事，大手大脚的，跟阔太太似的！干洗店得好几十块钱，够买好几瓶丝毛净呢。”
　　柳月听出袁烨的不满和嘲讽，不觉脸红起来。他们家很少送衣服去干洗。除非实在脏，污垢除不去的羽绒毛呢大衣，不得已，才送去干洗。自己最近是怎么啦，一反常态的？
　　袁烨还在唠叨，“也不知道你着了什么道，犯了什么邪，入了什么魔。反正我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你了。前些天，还给我买什么领带，还鲜红的呢，好像还挺高档的。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用领带的呀。鲜红我是最讨厌的了。还有打火机，还镶银的呢，还两百多一个。犯得着嘛。你真是抽风了。”
　　听到袁烨提领带打火机，柳月才模糊想起，好像真有那么回事，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了。领带打火机，柳月想，跟买小熊一样，估计自己也是魔怔了，在迷迷登登的状态下买的。不知道为什么买，怎样买的。
　　过几天，柳月又兴冲冲地说去看演唱会，全家都去。周深巡回演唱会，这个月到他们城市，举办场地就在他们家附近的会展中心。
　　袁烨鼻子里“哼”了一口气，斜着眼看柳月，“你倒是越发来劲了。我们家什么时候看过演唱会了。你越活越潮了，还带着我们潮。我可跟不上你呢。”
　　袁霄在电视里看过周深唱歌，她喜欢看帅哥唱歌，只要是帅哥，她都喜欢。袁霄一听可以去看演唱会，她可从没看过演唱会呢，就起劲地拍着双手鼓动道，“好啊，好啊。能现场看到帅哥哥唱歌，那一定很棒。”
　　柳月跟袁霄一下成了志同道合的同谋。柳月调皮地对袁霄夹了夹眼睛，依旧兴致很高地怂恿袁烨，“没做过的事可以尝试一下嘛。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二比一，由不得袁烨不同意。再说，袁烨也不放心母女俩独自去看演唱会，那么拥挤的场所。柳月买了最便宜的票，380元一张，买三张。柳月想，能够听到声音就可以了嘛。位置偏点有什么关系。
　　演唱会现场远不是他们所想像的。柳月的票是最远最偏僻的角落。舞台上的歌手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舞台边沿。边上的人都带着望远镜看。柳月没经验，什么也没带。只能干瞪眼。
　　周深唱到高潮时，席上观众全都站立起来，挥舞着他们手中的萤光棒。柳月他们就只能看到人群的后脑勺。袁霄个矮，急得乱跳。袁烨就让袁霄骑在自己脖子上，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看了一晚上的后脑勺。就连歌手的歌声也听不到了，贯满耳朵的，是全场的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呐喊声，排山倒海一般。袁霄吓得哭起来。
　　散场时，人潮如海浪涌出。袁烨紧紧地抱着袁霄，一手紧拉着柳月的手，一家人才算没被冲散。在左冲右撞中，袁霄的鞋还是被人挤掉了。柳月的手被袁烨攥得又红又肿。
　　袁烨身心疲惫地叹了口气，“好好呆在家里不好吗。看什么演唱会，真是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