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早餐

　　黄恽周末终于有空了。黄恽说，他想亲自陪丽丽逛逛商场。他想给丽丽挑些好的衣服，他不想亏待丽丽。他喜欢丽丽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他觉得丽丽穿普通休闲服装，即使是T恤牛仔，也已经很漂亮了。
　　黄恽陪丽丽逛奢侈品商场。黄恽觉得，任何牌子的奢侈品，穿戴在丽丽身上，都不显得奢侈。丽丽在黄恽眼里，就已经是国色天姿了。丽丽的天然风骨，就已经压倒任何女人了。黄恽只是认为，譬如插花吧，要用纯白的极品玉瓶才配插牡丹；只有质地极精良的衣裙才配得上他的丽丽。虽然丽丽自己并不这么以为，但也不想拂逆黄恽的一番好意。
　　黄恽为丽丽挑选了香奈尔香水，爱马仕丝巾，古驰和普拉达的手提包，劳力士女表……丽丽直嚷够了，黄恽意犹未尽，“还有衣服呢，各季的衣服，那才是重点。”
　　黄恽鞍前马后，不辞辛苦地为丽丽挑衣服。黄恽挑了他认为漂亮的裙子，就兴冲冲地拎到丽丽面前，要丽丽试。
　　丽丽笑着轻轻点了点黄恽的鼻子，“你呀，眼光不错，像是我心里的虫子，知道我想什么。你挑的颜色款式，都中我的意。只是呀，先生，你每次都给我拿加大码，我正常L码就够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是，遵命，我的模特小姐。”黄恽满脸是笑，并不生气，又拿回去，重新换了条L码给丽丽。可到了下一家店，黄恽依旧给丽丽拿加大码的。丽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可不会跟黄恽计较这些。黄恽爱她，这就足够了。
　　黄恽给丽丽挑了各种各样红色的帽子。丽丽笑着推着黄恽原路返回，把红色帽子全放回去。
　　丽丽噘着嘴，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哎呀呀，我的先生，我那些衣服裙子，哪里能配红色帽子。我只要白色帽子。我从来只喜欢白色帽子。”
　　丽丽在镜子前摆弄她的新裙子，叫黄恽把那顶白色草编帽拿来配色。黄恽却又拿了顶红色的过来。
　　看到黄恽又拿红色的，丽丽哭笑不得，有些泄气。丽丽看着黄恽，怀疑地问，“你是不是色盲？”
　　黄恽笃定地笑了。黄恽圆瞪着眼，一板一眼地解释，“绝对没有色盲。驾照考试，色盲这关我是一百分通过的。”
　　丽丽拿黄恽没办法，就由着他去了。
　　黄恽和丽丽拎着大包小包，直到四只手都拎不下了，两人才回家。
　　一进家门，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门口一放，丽丽就一头倒在沙发上，叫着脚要断了，没逛过这么久的街。黄恽要给丽丽揉脚，丽丽笑着摆手，就是不肯。
　　刚开始，丽丽还新鲜，想过过瘾。一天一件新衣服，穿着到处逛荡。时间一久，丽丽就烦了。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样。丽丽没有亲戚没有女友，没有同事没有女伴，来羡慕欣赏丽丽的美丽的新衣服，来赞叹膜拜丽丽，来使丽丽女人的虚荣心得到些许满足。
　　丽丽穿新衣服，充其量也只有菊花一个观众。菊花天天夸丽丽的新衣服漂亮。夸来夸去就那么两句话，丽丽都听腻了。就像天天对着一幅画，终究是要腻的。
　　再说，穿那些名贵衣裙，得小心翼翼的，怕刮，怕蹭，怕坐花了。还得蹬细高跟鞋。什么款式的衣服得配什么样式的妆容，化什么颜色的口红，涂什么颜色的眼影，挎什么质地的手包。伺候那些服装，费时，费力，费心，费事。丽丽觉得她伺候衣服，倒搞得衣服像是主人，她反倒是仆人似的。累极了。
　　丽丽辛辛苦苦化了妆，蹬了高跟鞋，拎了手包，出门遛达一圈，又没个人欣赏赏识。回来还得辛辛苦苦卸半天妆。丽丽觉得自己活脱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丽丽厌烦了，丽丽不干了。丽丽把那一堆新衣服统统塞进衣柜里。丽丽重新换上自己的T恤、牛仔裤、苎麻裙、棉衬衫、运动鞋。丽丽觉得轻松自在极了。名贵衣服也像名缰利锁一样，缠着丽丽。一旦摆脱，丽丽有说不出的松快自由。
　　但只要跟黄恽一起，跟黄恽出去晚餐，跟朋友聚会，参加公司尾牙，丽丽都仔细地化妆，老老实实地蹬着细高跟鞋，乖乖地换上名贵裙子，小鸟依人地跟黄恽一起出门。丽丽不愿冷了黄恽的热心。
　　黄恽很愿意向人展示他美丽的夫人。在朋友，同事，员工面前，黄恽很自豪很得意很高调地展示丽丽，自觉脸上有光。黄恽陶醉于别人对丽丽的吹捧奉承中，那在他是一种享受。丽丽知道，这时候，她只是黄恽胸前的一枚勋章。但是，她乐意。
　　园子里的草坪和四楼露台的绿植，丽丽请了一个园林工人来浇水、修剪和除虫。黄恽原本想请阿姨，包揽家里所有家务。但丽丽不同意。丽丽不愿意请住家的阿姨。她希望拥有跟黄恽独处的空间。另外，丽丽坚持自己做早餐。早餐是黄恽难得的每天可以跟丽丽相处的短暂时光。丽丽愿意为黄恽做点什么。
　　丽丽只同意让菊花来家里做卫生，跑跑腿，做些零杂琐事。丽丽希望家里人员越简单越好。何况，菊花还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一个女伴。
　　早餐很简单。黄恽吃西式早餐。一杯热牛奶，烤面包、牛奶吐司或甜甜圈，一个煎鸡蛋，橙汁、苹果汁或西瓜汁，外加一盆蔬菜沙拉，或者奶酪。
　　丽丽买了个烤箱，自己学着做面包，做西式糕点。丽丽做的面包形状很奇怪，身上经常长角的。面包的火候把握不好，时常带着焦黄。但黄恽总是夸丽丽做的面包很好吃。丽丽终于烤出金黄而又不长角的面包来了。
　　抹面包的果酱，丽丽也自己做。买上好的新鲜的草莓或蓝莓，洗净剁碎了来做草莓酱蓝莓酱。只是，每次果酱机里会沾得到处都是，大半都浪费了，能装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
　　煎鸡蛋丽丽最拿手了。丽丽煎的鸡蛋又黄又嫩，一点都不散边。橙汁苹果汁是现榨的，黄恽坐到饭桌上了才榨。果汁黄恽都要喝新鲜的。果汁要是放了半小时，黄恽就直接倒掉。黄恽觉得不新鲜的果汁不好喝。黄恽狗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果汁新不新鲜。
　　柳月袁烨袁霄他们，每天早上都是稀饭馒头，加榨菜，花生米，萝卜干，或炒豆干。
　　丽丽经常会神思恍惚，不知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地做出一些毫无道理的事来。让黄恽觉得莫名其妙，却又不知就里。
　　这天早上，丽丽跟着了魔似的，鬼使神差地熬了一锅稀饭。丽丽在厨房里，呆呆地站着，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平日里，丽丽都是把牛奶面包热好了，放桌上。黄恽等了半天，看餐桌上空空的。黄恽觉得奇怪，跑到厨房一看，丽丽呆立着，高压锅冒着气。黄恽打开高压锅一看，不胜惊讶，“咦，怎么是稀饭？”黄恽又打开冰箱，牛奶面包，踪影全无。
　　听到黄恽说“稀饭”，丽丽才从梦中惊醒过来。脸霎时就红了。丽丽赶忙点了外卖，叫送牛奶面包过来。
　　黄恽上班去后，丽丽把一锅稀饭全倒了。
　　丽丽时不时会陷入梦游状态。无聊也经常不请自来。虽然菊花可以做她的朋友，可以给她说新鲜事，可以让丽丽暂时消愁破闷。丽丽兴致来时，也可以去菊花家逛逛玩玩，那也能让丽丽高兴几天。但那终究不是丽丽生活的全部。
　　菊花是丽丽的朋友，在某种程度上。但菊花只能算是丽丽苍白生活的一点补充和点缀。就像喝茶，你喝完茶后，还是会想做点别的事情。你不能光光只喝茶。
　　况且，菊花填补丽丽生活的空白也很有限。因为菊花跟丽丽不是对等的朋友，两人不能站在同一精神高度上对话。丽丽的烦闷、无聊、苦恼、痛楚，都无法对菊花一一诉说。菊花不能理解丽丽，菊花只是丽丽生活的旁观者。
　　烦闷苦恼跟病痛一样，经常光临丽丽。丽丽想，要是能有个知心朋友，什么烦恼什么痛苦什么话都能对她讲，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知心朋友比钱、比房子、比奢侈品宝贵多了。丽丽有时又自我解嘲：既然我已经拥有钱、房子、奢侈品，甚至爱情。就绝不可能同时拥有知心朋友，上帝是公平的。他总要让人有所缺失。
　　黄恽是丽丽最爱的人。但丽丽却不能对黄恽诉说她的烦闷与痛苦。丽丽从没对黄恽提起她为何去煮稀饭，丽丽自己也无法解释。似乎是魔鬼在冥冥中支使丽丽，去做一些啼笑皆非而又势所必然的事情。
　　丽丽烦恼苦闷到了极点，竟吩咐菊花帮她收集些空药瓶。大的，小的，塑料的，玻璃的，纸盒的，袋装的，什么样的都可以。菊花纳闷地看着丽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丽丽真的叫她去收集空药瓶。
　　菊花收集了一大袋空药瓶来。丽丽如获至宝。丽丽没事就坐在沙发上，把空药瓶一排排排列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清点药瓶。嘴里喃喃有词地念着药品的名称、功能及用途。丽丽会静静地坐着，摆弄那些空药瓶，消磨一整个上午。
　　有次，黄恽晚上很迟回家，丽丽已经睡着了。黄恽发现茶几上满满当当的空药瓶，丽丽忘记收拾整理起来了。黄恽很吃惊，接着又很生气。
　　黄恽认为，生病吃药是没办法的事。好端端的，没有事情，把一大堆的药瓶子摆在家里，即使是空的，也是一种不祥的征兆。生病是不好的事，是人人都忌讳，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把药啊病的往家里揽，总是使人不快的。
　　黄恽知道柳月以前在药店上班，丽丽的恋旧情结，黄恽也能体谅理解。但是看到家里这么多的药瓶子，还是使黄恽很不高兴。
　　黄恽偷偷地把所有药瓶子，统统扫进垃圾袋，扔到垃圾箱去了。黄恽什么也没对丽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