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单

　　黄恽和丽丽住在市中心的独栋别墅里。市中心寸土寸金，独栋别墅的板块非常稀少。方圆十里内，几乎只有这一小块别墅区。小区不大，不到十栋别墅，却全都是独栋别墅。小区步道旁种植的全都是非洲引进的热带树种，高大挺拔。丽丽一个也叫不上名来。
　　别墅虽在闹市区，却座落在一个人工湖畔，凉风习习，景色迷人，优雅静谧，闹中取静，别是一番气象。小区绿树浓荫，生机盎然。小区虽不大，却别具匠心地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层层递进，划分为四个分区，分别种植不同季节开花的花卉。走在小区中，任何时候都有满目鲜花，满怀香气，使人流连忘返。
　　丽丽立刻就喜欢上他们的新家了。他们家的落地窗全朝向湖这边开。坐在家里，就像坐在湖边一样惬意。丽丽没事就喜欢坐在窗边，喝茶，发呆。
　　一楼是厨房、餐厅和客厅。二楼归丽丽所有，三楼是黄恽的。四楼只有半层，用来作阳光房。另一半是超大露台。露台靠西的角落，丽丽种了几棵葡萄藤。到了夏天，架子上葡萄累累。在葡萄藤下面，丽丽摆了张大理石圆桌，两张凳子。在夏天的夜晚，丽丽喜欢和黄恽坐在石桌边，看夜空中的星星，看月亮。
　　丽丽把她旅途中买来的各种小玩意，全都用来装饰她的新家。丽丽把那幅大挂毯，挂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的墙上。兽毛兽角就随意地摆在屋子的哪个角落里，既显得独特，也不觉得突兀。
　　丽丽把她的房间漆成淡粉色，把黄恽的漆成淡蓝色。她说，她要让黄恽置身于童话世界里。如果现实生活中没有童话世界的话，她就为黄恽造一个。丽丽把所有厚重的窗帘全都换成了轻柔的纱，只在卧室用了遮光窗帘。她喜欢整个房子都沐浴在阳光中。
　　丽丽忙着采购床上等家居用品。丽丽一天只购买一样，慢慢逛慢慢挑慢慢选。丽丽没有网购，丽丽喜欢逛街。丽丽把这当做一种乐趣，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手段。
　　看到丽丽担负起女主人的职责，尽心尽力地布置他们的新居。黄恽打心眼里高兴。黄恽每次一进家门，鞋还没脱，就叫，“我亲亲的小鸽子，又在筑我们的鸽巢啦。今天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丽丽就跑出来，很得意很自豪地把今天买的床单，枕套或桌布横在胸前，抖落展开给黄恽看。黄恽把丽丽连床单一同紧紧抱住，给丽丽一个深情的长吻，搂得丽丽喘不过气来。丽丽又嚷起来。
　　丽丽喜欢在清晨或傍晚，人少的时候，在湖边漫步。波光粼粼，水光潋滟。在高楼的背后，远山的影子隐隐地露出来。太阳慢慢升起，太阳带着她的婢女，朝霞，抹着红妆，羞答答地缓步走出家门，升上天空。丽丽的心，也就跟朝阳一样，明媚动人，而又绚丽多彩。
　　忙乱了好一阵，丽丽终于闲下来了。彻底地完全地闲下来。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自由地任意地供她挥霍。丽丽却突然觉得可怕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去消磨她的时间。她无所事事。她一无所有。
　　丽丽是柳月的化身，丽丽的唯一使命就是去完成成全柳月的爱情。可黄恽只有在那度假的几个月，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每一分钟都陪着她。一到了家，度假一结束，黄恽就几乎不属于她了。黄恽很忙。黄恽早上起来，跟丽丽一起早餐完，就上班去了。黄恽下班很晚，老是有开不完的会议忙不完的事情。黄恽经常到了家，倒头就睡。有时，丽丽都睡着了，黄恽还没有回家。
　　绝大部分时间，丽丽都是独自一人在家。丽丽这才发觉，其实她很孤单。丽丽这才发觉，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怎么用，是很可怕的事情。
　　丽丽试着去学瑜伽，学舞蹈。请了私教，一对一地教学。开头还有兴趣，后来，慢慢就懒散了。丽丽觉得摆弄那些动作，作出些奇怪的姿势，好傻，跟她一点都不相干。丽丽热血沸腾地交了一年的学费，学不到两个月，就很冷淡。扔那边，不管了。
　　丽丽又去做美容，做护肤，做头发。那些美容师，都说丽丽做完美容后，皮肤光滑了许多，人也比以前漂亮了。丽丽也没觉得。倒是脸上、身上、头发被人拨弄来拨弄去的，丽丽觉得很烦。还不到一个月，丽丽也弃绝不去了。
　　那就侍弄花草吧。四楼露台上那些花，丽丽不去关心它们，它们还长得好好的，枝叶茂盛，花朵鲜艳。等到丽丽记起来要去侍弄花草，一天浇三四次水，今天剪个枯枝，明天摘个芽苞。倒把露台上的花弄得大半都枯萎了，全都遍体鳞伤的，枝不成枝，叶不成叶，花不成花。把丽丽的一腔热情，全扔到爪哇国去；一盆热火，浇个熄灭。
　　还好园子里那一大片草坪，丽丽知难而退，从没想过在草坪上一试身手。丽丽怕虫子，怕太阳晒，也就从没动过侍弄草坪的念头。使草坪免于受灾遭难。
　　丽丽觉得孤单蚀骨。丽丽拥有了黄恽的爱情。可这爱情却不能填满丽丽所有的空间整个的世界。
　　丽丽是柳月的化身，却又不是完全的柳月，甚至不是完整的柳月。丽丽只有在接受黄恽的爱情时，才是真正的柳月的化身和象征。
　　丽丽代表柳月，但是柳月的生活，却跟丽丽完全隔绝。丽丽只是完全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丽丽虽然是上天凭空创造出来的一个虚无的人。但是，来到这个世上，跟世界接触后，丽丽就会不断成长。丽丽就会拥有自己独特的感受和独特的情感需求。
　　丽丽没有一个朋友。柳月的父母、亲戚、同学、同事和朋友，都跟丽丽毫无关系。丽丽被抛入的，是一个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的世界。丽丽只能也只有黄恽一个人。黄恽既是丽丽的爱人，也是丽丽唯一的亲人、同学、同事和朋友。可黄恽担当不了这么多角色。黄恽甚至连扮演爱人的时间也少得可怜，只在回家那短短的一会。
　　丽丽觉得自己也被撕扯开，丽丽自己也是断裂的、不完整的。丽丽在她的孤独中觉得痛苦。丽丽得到了爱情，却失去了现实生活。丽丽得到了自由翱翔的天空，却失去了双脚站立的大地。丽丽是被截断的，孤零零地被抛到黄恽身边。
　　黄恽不能体会丽丽的孤单、烦恼与痛苦。黄恽每天忙着上班，忙着生意。下班回到家后，就能看到丽丽。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每天都能在自己身边，黄恽很快乐，满心欢喜。
　　丽丽没有把自己的苦恼告诉黄恽。黄恽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丽丽不想再增添他的负担。况且，丽丽也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再退一步，就算丽丽把自己所有的烦心事都告诉黄恽，也于事无补。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黄恽也不能解救她，帮她什么忙。
　　孤独是丽丽自己的。丽丽必须承担起自己的十字架。每个人都必须独自承担起自己的十字架，没有任何人能帮她，替代她。
　　丽丽雇了个女佣，菊花。是乡下的女孩，十七岁。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总是红扑扑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总是笑。手脚麻利，机灵，活泼，又不饶舌。丽丽寂寞无聊时，菊花能把乡下那些新鲜事，倒上一麻袋。但是，只要丽丽略一皱眉，菊花就知道丽丽厌烦了，立马知趣地走开，绝不多说一句话。
　　丽丽喜欢菊花知趣，勤快，懂事理。菊花每天来别墅打扫卫生，擦门窗，抹家俱。菊花把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把玻璃擦得可以当镜子照，把家俱抹得油光可鉴。有时，丽丽心血来潮，想要买点小东西，也总是差使菊花去买。丽丽不喜欢网购，总觉得网上买的东西不好。菊花说，她在丽丽这领的工钱，是别处的两倍。菊花说，她命好，碰到好东家，脾气好，又不挑。菊花也喜欢呆在丽丽这。
　　菊花把农家生活描绘得有声有色。丽丽动心了。菊花就热情地邀丽丽去她家看看。菊花说，农村虽然穷，但是地大，水清，随便走。天也比城里蓝，随便看。丽丽真的开车去了菊花家。
　　菊花家是平地上一排的泥瓦房，半旧不新的。丽丽到时，菊花正拿着食盆在屋后的鸡舍里喂鸡。丽丽看到一大群的鸡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地跑到木头食槽里啄食。一只个头最大的黑尾巴，红翅膀的公鸡，霸道地占据食槽最中心位置。公鸡甚至用嘴去啄边上的母鸡，不允许她们跟自己争食。丽丽看得津津有味。
　　菊花又带丽丽去菜地。菜地里色彩斑斓，什么菜都有，丽丽都看不过来了。菊花怕丽丽鞋踩脏了，让丽丽在边上看，不让丽丽进菜地。丽丽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一双鞋，值什么？”说着就跟在菊花后面进了菜地。
　　一转眼，菊花就摘了一篮子的茄子、西红柿、扁豆下来。丽丽也学着菊花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摘了几个西红柿。看着手里自己亲手摘的西红柿，丽丽开心极了。菊花从丽丽手里拿起一个半红的西红柿，捏了捏说，“这个还不太熟，不能就吃，还得再放两天。其他几个可以吃了。”
　　三下五除二，菊花又从地里拔了半麻袋的地瓜。丽丽都看傻了，觉得那地瓜好像是自己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不然怎能那么快。菊花顺手又拔起几棵花生苗，从乱藤一样的花生根里一颗一颗摘下花生来。利落极了。丽丽只有赞叹的份了。
　　菊花把刚挖出来的地瓜、花生，在水里淘洗干净。另拿个干净袋子装了。连同刚才摘下来的一篮子茄子、西红柿、扁豆都装好了。一古脑放到丽丽车后备箱里放好。
　　丽丽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来这已经是打搅你了。还连吃带拿的。”
　　菊花一脸真诚地说，“在乡下，这都不值钱的东西。每天都有。比外面买的好。外面市场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又没打农药。吃的放心。”
　　丽丽要拿钱给菊花，菊花死活不要。
　　后来，菊花又带丽丽去山里捡野栗子。菊花让丽丽戴顶帽子，怕山上虫子掉头发里。又每人手上都戴了手套，怕毛栗子扎手。丽丽第一回知道，原来光滑的炒板栗的外头，还包着一层浑身是刺的外皮。就跟刺猬似的。
　　菊花说，把这带毛刺壳的栗子放太阳下一晒，毛刺壳就裂开了，就可以剥出里面的栗子了。丽丽觉得很神奇。菊花又说，等太阳晒完，剥出来的栗子，她再给丽丽送去。
　　在菊花家的一天过得飞快。丽丽的心鼓鼓荡荡的，她快乐极了。她有自己的朋友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朋友了。菊花成了丽丽真正的朋友了。虽然是唯一的朋友，对丽丽来说，却无比珍贵。
　　临走前，丽丽在菊花家灶台的砧板下，偷偷压了五百块钱。
　　丽丽很喜欢菊花家的菜。菊花就不时送些当季的新鲜菜蔬果品来。丽丽就另外付了一份菜蔬的钱。菊花总是说钱拿多了。丽丽也就笑笑，照样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