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鸽子

　　发现丽丽连夜飞回家后，黄恽自觉索然无趣。第二天，黄恽也飞回家了。黄恽在家里陪伴丽丽度过了剩余的假期。
　　在黄恽心中，鸽子是圣洁的象征。鸽子洁白、美丽、温和、驯良、亲近、可爱。鸽子是和平的使者，又能为人千里传信。鸽子简直就是天使的象征和使者。鸽子在黄恽心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一看到鸽子，黄恽的心立刻就温柔起来。就像倦飞的鸟终于着了陆。
　　现在，柳月是黄恽心中最心爱最亲近最美好最温柔最体贴的女人。柳月像是命运女神最钟爱的维纳斯，驻进黄恽心里。柳月就是黄恽心中的鸽子。黄恽用“鸽子”来称呼丽丽。黄恽用各种各样的称呼来叫丽丽，怎么都不嫌过份。黄恽叫丽丽“鸽子”、“我的小鸽子”、“我的小鸽鸽”、“我洁白羽毛的小鸽子”、“温柔可亲的鸽鸽”、“淘气的鸽子”、“露出爪子的小鸽子”、“扑打翅膀的鸽蛋”、“张牙舞爪的鸽鸽”、“坏蛋鸽子”、“掉毛的鸽蛋”……
　　对于黄恽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称呼，丽丽只是微微一笑。丽丽任由黄恽用他的方式尽情地宠爱着她。黄恽有他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和淘气顽皮的一面。在丽丽这里，黄恽可以暂时抛开他生意上的压力烦恼。丽丽的心，就像是为黄恽预留的避难空间。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黄恽像淘气的孩子一样，可以抛开各种枷锁和约束，可以尽情地玩沙。把沙子雕成各种形状，沙子或抛或撒，或踩或挖，怎么玩都可以。
　　一天，小兰约柳月去一家新开的饭馆，去尝客家菜。小兰不但是柳月药店的同事，也是柳月的好友。两人很能聊到一块。工作上，两人互相帮忙。谁要是家里有什么事，想要调班，只要说声，另一个立马就顶上。平日里，两人也经常约着出去逛街吃饭。
　　柳月一口答应了小兰的邀请。能够抽身出门，换换空气，暂时逃离无穷无尽的家务的纠缠，柳月也是求之不得的。小兰是柳月最好的闺蜜。在女友面前，什么心事隐私，什么不能对丈夫诉说的羞人答答的话题，都能倾诉一番。像是定期的心理大扫除一样，是必要而必需的。两人隔三差五就会约着到哪撮一顿。
　　两人坐下，东拉西扯话家常。小兰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什么古董似的，带着捉弄取笑的语气，“哎，柳月姐，以前老找你买药的那个呆子，高高的个。只要你，不要我。好久不来店里了。”
　　“药还当饭吃了？天天买？”柳月不关痛痒地轻轻扔了一句。
　　小兰略带遗憾地拉长声调，“长得还蛮帅的。”
　　“你看上啦？”柳月回敬了一句。
　　正说着，服务员端上了一盘香喷喷的烤乳鸽。
　　一看到鸽子，柳月感到血往上涌，心如刀割，万箭攒心，泪滚落下来。
　　小兰吃惊地看着柳月，大惑不解，“怎么啦，柳月姐？这烤乳鸽，一直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为你点的。”
　　柳月用手捂着胸口，支支吾吾地，“我，我今天肠胃不舒服，不能吃烤乳鸽。”
　　柳月借口要回个电话，起身离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鸽子成为她今生的禁忌，鸽子成为她不能触碰的伤口，鸽子成为她跨不过去的门槛。鸽子两个字，一下就把她拉进冰火不容你死我活激战的战场中去。一看到鸽子，柳月就触目伤怀，情不能已。鸽子成为隔断她现实与梦想的天门。只要一看到鸽子，所有的现实就轰然倒塌，所有爱情的激流就奔涌而至，裹挟着她，把她席卷到无人的荒漠。柳月泪流如注。
　　等柳月再回来时，小兰已经把烤乳鸽悄悄地撤走了，另换了盘菜。从那后，只要她俩聚会吃饭，小兰就再也不点烤乳鸽这道菜了。柳月心中暗暗感激小兰知趣体贴。
　　第二天早餐时，柳月正忙着喂女儿吃早饭。袁烨无意中说了句，说柳月近来睡眠不好，老是做梦，梦里还说梦话。柳月向来睡眠很好，从来不说梦话打呼噜什么的。柳月想袁烨是不是记错了呢，她怎么会。一边又要忙着送女儿上幼儿园，就没往心里去。
　　过了几天，袁烨又端详着柳月的脸，很认真地说，“这几天，你天天晚上说梦话。弄得我也睡不好。昨晚我仔细听了，好像在梦里叫着‘鸽子’什么的。是不是上周末带女儿去看鸽子了？这么兴奋的。”
　　一听到“鸽子”二字，柳月如五雷轰顶，五内俱焚，人一下就呆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感到袁烨的目光一直在关切地注视着自己。柳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赶忙搪塞，“哦，是这样，袁霄这些天一直闹着要去看鸽子，闹得凶呢。我看看找个时间带她去。”
　　袁烨又记挂起柳月母亲来，好意提醒柳月，“对了，你不每年这时节，都要给你妈炖鸽子进补嘛。今年还没炖呢。”
　　柳月想起来，按她们老家风俗，有“一鸽九鸡”的说法。总认为鸽子补身子，吃一只鸽子，比吃九只鸡还补。每年秋天，她都要用人参炖鸽子，炖好了给她妈送去。
　　听到袁烨还在提鸽子，柳月头痛欲裂。那种心如刀割，万箭攒心的感觉又回来了。柳月感到她快支撑不住，快摔倒了。柳月匆忙逃进卧室，匆匆说，“我妈身体对鸽子过敏，再也不能吃鸽子了。今年给我妈改炖燕窝去。”
　　没想，幼儿园秋游，组织孩子们去动物园游玩。袁霄在动物园看了鸽子的表演。袁霄又亲手捧了玉米去喂鸽子，看到雪白的鸽子信任地走近自己，头一点一点地啄自己手中的玉米。打那起，袁霄就喜欢上鸽子了。
　　回到家，袁霄就摇着柳月的手，左一口要鸽子，右一口要鸽子。就是要给自己买雪白的鸽子，养在家里，袁霄想让鸽子天天从自己手中啄玉米。那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幸福的感觉，任何东西也替代不了。
　　袁霄这孩子，平时很听话。但是一倔起来，谁也拿她没办法。柳月一百个不愿意在自己家里养鸽子。天天看见鸽子，那她就无时不刻不在爱情的油锅里翻滚煎炸，这叫她怎么活？柳月用各种理由来推脱敷衍，不是没有时间，就是要加班，再不，手机上没钱了，一分钱也没有。
　　袁霄鬼精灵的，看看妈妈这边行不通，就转去缠爸爸。到底爸爸更疼女儿，袁烨觉得喜欢鸽子没什么不好。雪白的鸽子，谁不喜欢呢？袁烨就自作主张买了两只雪白的鸽子，一对，有伴。袁烨亲自在阳台给鸽子搭了鸽笼。可把袁霄乐坏了，拍着手围着鸽子转，一刻也不肯离开鸽子。
　　袁霄现在再也不睡懒觉了，总是全家第一个起床的。袁霄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鸽笼里的鸽子，看他们昨晚睡得好不好。吱哩咕噜跟鸽子说半天话。等好不容易把鸽子吵醒了，袁霄又忙不迭地去拿吃的，喂鸽子。
　　要上学了，袁霄总是恋恋不舍地挥手跟鸽子说再见。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急冲冲地跑去看鸽子。袁烨跟女儿一起清理鸽笼，倒掉食物残渣，每天给鸽子换水。
　　说也奇怪，自从买了鸽子后，袁霄省心多了。袁霄会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做作业，不用人管，也不用人叫。袁烨打趣女儿，说她是想给鸽子做个好榜样呢，让鸽子也做个听话的乖宝宝。
　　袁霄急得乱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才不是呢。我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可以多点时间陪鸽子呀。”
　　家里只有柳月对鸽子表现冷漠，完全无动于衷，对鸽子的事不闻不问。并且尽可能地避开鸽子，不去看鸽子。就当鸽子不存在一样。袁霄眉飞色舞地和袁烨谈论鸽子，柳月就低着头，只顾吃她的饭。
　　袁烨带袁霄去奶奶家。家里只剩柳月一个人。
　　望着洁白的鸽子，柳月泪落如霖。就像被久久压制的弹簧突然松开，就像一直加垒的堤坝突然决堤，柳月任思念的洪流奔泻而下。她想念黄恽，都快想疯了。鸽子时时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她都快崩溃了。
　　原来，原来这些宁静平和的家庭生活，只是一种表象。原来，原来她一直在爱着黄恽。她会一直爱着黄恽，直到死去。柳月悲伤地想。她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可以学着试着去忘记黄恽。即使丽丽在黄恽身边，也阻止不了柳月对黄恽的思念。思念如海，忧伤如海。
　　黄恽的爱情使柳月的生命觉醒和复苏。那种心灵的契合和灵魂的共鸣，没有第二个人能像黄恽那样，在柳月的心里引起强烈的震荡。黄恽是柳月的灵魂伴侣。黄恽能把柳月心灵最深处最幽微的感觉，用自己的心感受到了，并以加倍强烈的波，重新传导给柳月。即使为黄恽去死，柳月也是无怨无悔的。
　　鸽子，鸽子，你为何要如此扰乱我的生活，你为何一刻也不让我安生，世界这么大，你为何让我无处安身？柳月望着洁白的鸽子，在心中喃喃自语。
　　突然，毅然决然，柳月下定决心。柳月把鸽笼拎到很远的地方，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柳月打开鸽笼，把两只雪白的鸽子，放走了。
　　柳月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