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家

　　丽丽和黄恽出来已经两个月了。两人虽然不时有些小矛盾和小争执，但一会也就冰消瓦解，云消雾散了。两人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愉快。黄恽对他的度假生活心满意足。
　　黄恽要带丽丽去看一个原始的酋长部落。丽丽觉得新鲜、刺激，欣然同意了。
　　部落在很偏僻很原始的森林深处。人们都住在土墙围起来的泥屋子里，用干草搭屋顶。部落的人全身黝黑，用各种色彩涂在脸上、身上。几乎全裸着身子，有的就在腰间围个围兜。他们都热情欢快地冲着黄恽和丽丽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丽丽叫他们原始人。
　　自始至终，丽丽对原始人都充满着好奇。原始人虽然粗鲁莽撞，但都友善好客。丽丽一点都不害怕他们。尽管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丽丽始终很耐心很专心地饶有兴趣地听他们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原始人向他们兜售的各种东西，兽毛、兽骨、木盆、瓦罐……丽丽几乎全都买下来了。黄恽随手拨弄着丽丽一大包的战利品，不解地问，“这些乱七八糟的，拿来做什么？”
　　丽丽乜了黄恽一眼，有些霸道地，“用来装饰我们的家呀。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都放在我自己房间好了。”
　　黄恽从丽丽一大堆的采购品中，拎出一串项链来。项链全都用狼、虎、豹的牙齿骨头串成。黄恽假装害怕，吐了吐舌头，“我的妈呀，这鬼东西，青面獠牙的，怪吓人的，你还挂脖子上吗？”
　　丽丽嫣然一笑，半是撒娇半是赌气，“万一哪天，你变心，不要我了。我就戴着它去流浪，不好吗？”
　　丽丽站在原始人编织的一席厚厚的挂毯前。原始人用棕、麻、草搓成线，上了色，一针一线刺绣而成。上面有鲜艳的太阳神，有明亮的月亮，有原始人狩猎祭拜的各种场面。色彩浓重热烈，画面粗犷奔放。丽丽看得呆了。
　　黄恽站在丽丽身旁，卷了挂毯就走。丽丽急了，“还没付钱呢。”黄恽扮了个鬼脸，“大小姐喜欢的东西，不待分付，小的就自作主张买下了。”
　　丽丽“扑嗤”一声笑了，“这个挂在我们家楼梯转角的墙上，最好了。”
　　原始人还有许多的雕刻装饰品，木头的，石头的，泥巴的，骨头的，满满摆了一地。丽丽就只挑了一件，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生怕摔坏了似的。
　　黄恽轻轻地从丽丽怀里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幅木制雕刻品，挺粗糙的，线条简单有力，并不精美。画中刻着一个扛着猎枪往回走的猎人的背影，手里牵着只猎狗。画的题目叫《回家》。
　　黄恽思忖着，在丽丽脸上搜寻了一会，犹疑道，“你想家了。是不是出来太久了？”丽丽不理他。
　　回到酒店，丽丽把一路上为自己、为黄恽父母、为亲戚、为同事、为朋友采购的各种礼物，整理打包好，先邮寄回家。免得拖着累赘，影响他们游玩的兴致。
　　接下来的日子，黄恽发现，丽丽经常闷闷不乐的。不像他们刚开始出来时，总是兴高彩烈、兴致勃勃的。丽丽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发怔。说话也老是不对人。黄恽指着那些哥特式建筑高高的尖顶，兴冲冲地跟丽丽说话。丽丽只是用空洞的双眼，无神地望着他，闷不作声。倒搞得黄恽一团高兴，像瀑布一样，直落三千尺。
　　黄恽看丽丽整个人蔫了似的，怀疑丽丽是不是水土不服，生病了。黄恽摸摸丽丽的额头，不烧不烫。问丽丽哪不舒服，丽丽也只是摇头不语。黄恽不放心，找来了医生。医生也说丽丽好好的。
　　黄恽和丽丽喜欢晚上在公园漫步。步道两旁高大浓密的树木形成一道又宽又长的林荫走廊。他们经常在林荫中漫步。行人都羡慕地望着这一对年轻的热恋中的卿卿我我、形影不离的甜蜜情侣。
　　月亮偷偷地从林荫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丽丽一抬头看见正在偷看他们的月亮，惊叫起来，“呀，月亮这么大这么圆。国内从来没看过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呢。快中秋了呢。”
　　说到中秋，丽丽心情又低落下去。半晌，丽丽抬头看着黄恽，恳求道，“中秋你也在外面过么？你不回家陪你爸妈过中秋？他们不想你吗？”
　　黄恽却一点都不理会丽丽的思乡情结，朗朗大笑着说，“年年都在家看月亮。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看看外国的中秋圆月，岂不另有一番情趣？我正想好好享受我的剩余假期呢。回家又是忙得一点空闲没有。”丽丽明白黄恽不想提前结束度假。
　　又过了几天。早上，黄恽刚睁开惺松睡眼，丽丽就急不可待地对他说，“今天中秋呢。中秋佳节，赏月是必不可少的。既然赏月，就非得有中秋月饼不可。”
　　不由分说，丽丽就拉着黄恽去买月饼。跑了几十家西式面包店，几乎全城的面包店都跑遍了，没一家卖中秋月饼的。丽丽不死心，还想再找找看。
　　黄恽泄气地说，“外国人，谁吃中秋月饼呀？去中式糕点店碰碰运气吧。”
　　两人又走了好几家中式糕点店。中式糕点店倒是有几家做中秋月饼，只是做得不多，而且都是客人提前预订了才制作的。到这时，早都销售一空。最后找到一家，还剩下几块中秋月饼，不外卖，留着自己一家人晚上一起赏月时享用。黄恽苦苦央求，店主心软了，让了一块月饼给黄恽。
　　丽丽千恩万谢，如获至宝，抱着那块宝贝月饼，和黄恽回了酒店。
　　除了林荫漫步，黄恽他俩还有另一个爱好，喜欢在海边的餐馆里用晚餐。有一家“渔人码头”中餐馆是黄恽的最爱。“渔人码头”位置比较偏，游客较少，比较安静。在沙滩上搭建了一个宽大的露天台子，露台上只设一张圆桌，上面有个草棚遮住圆桌。
　　露台上可以吹到四面八方的海风，又是观看夕阳落日的最佳位置。整个露台就只有黄恽和丽丽两人。黄恽可以整个晚上拥吻丽丽，而不会使丽丽觉得难堪。黄恽和丽丽几乎每晚都在这里用餐。有时整晚都腻在这里，而不会厌倦。
　　照例，这天晚上，黄恽和丽丽又来到“渔人码头”。血红的夕阳映照在海面上，海面通红。慢慢地，太阳像害了羞，渐渐沉入到海水下面。又像一位新娘，一样一样卸却了她的红妆。夕阳慢慢失了鲜艳，只留一抹温柔的晕红笼在海面和天空上。最后，连这一点淡红也完全消失。夜幕降临了。
　　夕阳和落日，黄恽和丽丽百看不厌。看到鲜红的太阳慢慢消失，丽丽突然落泪。黄恽伸手搂住丽丽，温柔地吻她的脸，“怎么啦，小傻瓜蛋，又想什么啦？”
　　丽丽任由黄恽吻着她，只轻轻地说，“不知道家里的落日，也是这样鲜红，这样美丽吗？”
　　黄恽吻了吻丽丽的小脑门，“小姑娘，又绕到这个圈子里去了，这可骗不了我。”
　　丽丽突然抬起头，执拗地挑战黄恽，“我想家了，我想回家，可以吗？”
　　黄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轻地避开丽丽难缠的话题，故意轻描淡写地指着夜空说，“你看，这一望无垠的湛蓝的夜空有多美，还有这遥远夜空上蓝色的星星，像是会跟人说话似的。你在城里，你上哪去找这么美的夜空，这么蓝的星星。所有的这一切，我一样都舍不得。”
　　丽丽知道她说服不了黄恽，她也不想说服黄恽。黄恽天天在生意在经营在各种利益间运筹斡旋，好不容易寻得这一方清静世界，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可丽丽不同。丽丽只是一个寻常女人，一个在柴米油盐间生存的女人，是柳月浓缩的影子。尽管丽丽天天陪伴在黄恽身边，也很幸福也很快乐。可无形中，总有什么东西挂在丽丽心上。让丽丽牵肠挂肚，让丽丽心神不宁，让丽丽魂思梦绕，可到底是什么，丽丽也说不上来。
　　这种漂泊的流浪的旅行生活，刚开始，丽丽还觉得新鲜有趣。可时间久了，丽丽就厌倦了这种动荡不安，居无定所，行动无踪。这种像浮萍一样的飘荡，让丽丽本能地害怕、恐惧和抵抗，没有安全感。说到底，丽丽终究是一个居家女人。她喜欢一日三餐、刻板单调的家庭生活。家庭生活虽然单调无味、枯燥烦闷，但是安定平稳。
　　如果说家庭生活像陆地，那么，这种游行则是海洋生活，漂泊、动荡、颠簸，每天都是新奇，到处充满冒险和刺激。尽管丽丽爱着黄恽，愿意陪着黄恽走遍天涯海角。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呼唤她回家。她更喜欢窝在她那安逸的家里，可以天天睡懒觉。
　　家里有什么让丽丽牵肠挂肚的，家里有什么在等着丽丽呢，丽丽心里并不清楚。家在丽丽心里，只有一个模糊朦胧的概念。就像在海上航行久了的人，他对海岸的想念以及海岸的印象，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是，对于丽丽的这些复杂微妙的心思，黄恽却一无所知。黄恽并不能真正理解丽丽。
　　夜里，回到酒店。望着黄恽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丽丽却翻来覆去，潮思翻涌，怎么也睡不着。想家的念头，像猫爪一样抓挠着丽丽的心，都快把丽丽的心抓破了。丽丽辗转反侧，眉头都快想破了。
　　丽丽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在崩溃之前她要拯救自己。丽丽在手机上订了连夜飞回家的航班，把自己的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里，走出酒店，连夜坐上飞机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