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丽丽

　　店长怒气冲冲地把一叠纸扔到柳月面前，用指关节敲着单子，一迭声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柳月拿起清单一看，脸就红了。原来，药店每天进货和售出药品的清单，都要有人核对，并签上自己的名字。今天是柳月当班，这块归柳月负责。柳月本该签上自己的名字，可柳月在所有的清单上都签上了黄恽的名字。这不是大笑话吗？柳月慌忙拿了笔，把名字全都改过来。
　　柳月精神恍惚，上班走神，已经是店里人尽皆知的事。小兰私底下拉着柳月，关切地悄声问，“柳月姐，是不是人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柳月感激地看着小兰，轻轻地拍了拍小兰，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柳月在心里长叹一声：她的心事，又能对谁诉说呢？她什么时候能走出这个迷局呢？她真的能化解这份情感吗？这情，她在劫难逃吗？
　　这种禁锢，这种沉默，这种无法倾诉，使柳月的痛苦变得加倍地沉重。就像一个人背着沉重行囊穿越沙漠。柳月开始自言自语的，柳月对着空气，对着黑夜，对着大地说话，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柳月觉得自己就跟疯子一样，一个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在这世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能够接受她，能够容纳她。这沉重的十字架，只有柳月一个人默默地背负着。没有一个人替代得了。柳月在孤独中担负着自己的痛苦，默默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的荒漠中。
　　柳月回到家，看到袁烨正陪着袁霄在玩拼图。好不容易拼出一副完整的草地出来，父女俩四掌相击，欢声雷动。要在平时，柳月早加入他们的行列了。柳月呆呆地站在一边，呆立着，木偶似的。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她真的能放弃这一切吗？这对袁烨，对袁霄，对她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离开袁烨袁霄，她真的能得到心安理得的幸福快乐吗？在袁烨身边，她这么思念黄恽；是不是真到了黄恽身边，也是这么切骨地想念丈夫女儿？黄恽真能忍受得了她的想念丈夫和女儿吗？柳月的心都要碎了。
　　夜里，袁烨和柳月正在欢爱时，柳月痛苦地发现，她把骑在她身上的袁烨当成了黄恽。柳月不胜惊骇地在心中叫起来：天哪，我居然在想念黄恽的身体！我要死了，这怎么可以？我真是个下流、无耻、不要脸的女人！柳月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真叫出声来。泪水无声地悄悄地滑下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柳月冲进卫生间，无力地靠在浴室墙上。原来，原来，她的心灵肉体同时都在思念着黄恽。她真该死，她无可救药了！她就是下地狱也是罪有应得！柳月一直在天真地欺骗自己，自己对黄恽仅仅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她仅仅只是在灵魂上跟黄恽是相通的。柳月允许自己跟黄恽往来，也只是一直以来，柳月在欺骗自己，自己跟黄恽仅仅是灵魂上的伴侣。
　　可是，真正的爱情是灵和肉合二为一的，不可分割的。由灵到肉，又由肉升华到灵。自己在思念黄恽的身体，这个念头使柳月震惊，惊诧不已。柳月不能原谅自己，觉得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是犯了天条，是触犯上帝的戒律的。这个发现使柳月的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月的心开始地震，地动天摇起来。
　　在黑暗中，在卫生间里，柳月痛哭失声。柳月哭了一夜。袁烨早已沉沉睡去。
　　柳月觉得自己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一层一层往下坠落。她完全身不由已，不由自主地。她不可救药无可挽回不可饶恕地坠落着。她对黄恽的思念越来越深，她的痛苦越来越重。柳月甚至觉察不到痛。就像火已经烧坏了她的神经，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柳月觉得这痛苦是长在她心上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整个人浸没在痛苦的海中。她在痛苦的海中游泳并呼吸着。她甚至不觉得她需要离开这痛苦的海。
　　柳月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一个精神病人。精神病人需要不断地制造新的痛苦来缓解冲散他原有的痛苦，并从痛苦中获得慰藉。就像嗜血的杀人狂，不断地需要新鲜的血液，来满足他对血的嗜好和需求。柳月在痛苦中麻木，痛苦已经变成她的必需和安慰。就像吸毒的人不断需要海洛因来麻醉自己，并且剂量越来越大。
　　一天，柳月独自一人在家里。毫无希望心哀如死地想念着黄恽。上天似乎垂怜这个可怜的受尽苦难折磨的无助的女人，想要搭救她，给她一条生路。这时她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这女人无论身材面貌、高矮胖瘦、仪态声调、兴趣爱好、吃菜口味、穿衣品味都跟柳月本人一模一样。甚至连头发的长度、修剪的款式都跟柳月没有差别。
　　柳月仿佛听见上天在说，“可怜的孩子，别在自苦了。这是另一个你。我赋予了她你的身体和灵魂。但她接触到人世的空气后，还会成长变化。让她到黄恽那边去吧，解除你的相思之苦吧。”
　　柳月惊喜交加。柳月跳了起来，想要跟上天说话。可是那个声音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柳月葡伏在地，双手紧贴着地板，头磕在地板上，嗑得山响。柳月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地感谢上天，感谢上天这么眷顾她。从天而降另一个她，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的难题，化解了她的倒悬之苦。
　　柳月叫她丽丽。柳月围着丽丽转了好几圈，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丽丽笑起来的酒窝、歪着头的角度、说话拖的尾声都跟柳月分毫不差。心灵感应、灵魂通电时，柳月和丽丽还能互相感应到对方的想法和细微感受。就像双胞胎的心灵感应。
　　丽丽既拥有柳月的身体和灵魂，又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行动。丽丽来到人世间后，接触到新鲜事物，就不断地成长学习。当然，绝大部分时间，丽丽只是柳月的化身和替身。丽丽只是代替柳月去完成她未了的爱情使命。
　　在神奇的心灵通电时刻，丽丽和柳月的心灵相通，两人的心灵合为一体。彼此可以相互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和感觉。这时候，丽丽既是丽丽，又是柳月；柳月既是柳月，又是丽丽。一个人可以在一刹那间，同时拥有两个人的感受。这真是太神奇太美妙太振奋人心了。
　　这真是柳月意想不到的完美结局。柳月喜极而泣。柳月从此可以轻松地放下她长久以来背负的十字架。她饱受煎熬的心灵像久旱龟裂的田地，终于迎来了甘霖的滋润。她的痛苦终于靠岸到头了。她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美美地睡一大觉了。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享受太阳出来后，沐浴在阳光下的单纯的快乐了。柳月吁了一口气，双手合在胸前，再次默默地感谢上天。
　　柳月觉得自己从苦难深重的罪人，一下子变成世界上最幸福最完美无缺的女人。她既可以守在袁烨身边，又可以尽情享受黄恽那激情荡漾的爱情。她可以同时拥有亲情和爱情。她再也不用去取舍，去割弃，去断绝，去分裂。她再也不是那双重面目双重人格，同时在天堂和地狱上蹿下跳的精神病人了。上天用一个丽丽，立刻就治愈了她所有的病症和痛苦。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可以如此完美地解决。
　　想到既不会失去女儿的撒娇作痴，又能天天呆在黄恽的玫瑰鲜花的柔情蜜意中，柳月幸福地笑了。柳月跳了起来，昂着头，闭着眼，哼着歌，扭着腰肢，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自从认识黄恽以来，柳月再也没有哼过歌了。柳月恨不能让全天下的女人，都跑来庆祝她的新生，分享她的幸福与快乐。
　　但是，现实以他残酷的铁掌，毫不留情地残忍地撕碎了柳月一厢情愿的梦想和天真的愿望。现实和理想水火不容的矛盾空前激烈，展开你死我活的厮杀。柳月的心就是一个战场，陈尸累累，满目疮痍，触目惊心。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无以为生。
　　柳月万万没有想到，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地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地狱之门才真正开启。现实与理想以他们真实的本来的面目，在她身上展开旷日持久的碰撞、争执、对立、冲突、不可调和、驱逐、争夺、追逐、拉据、叠加、撕扯、断裂、隔绝。在她身上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百年战争，现实和理想两败俱伤的血淋淋的残肢，矗立在她心头。柳月终日饮血饮泪为生。这是柳月始料未及的。
　　既然开始，悲剧就要以他悲剧的形式，走完他悲剧的一生。就像你不可能把出生的婴儿，重新塞回子宫。爱情既然已经出生，就要走完爱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