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玫瑰

　　一天，柳月正走着，黄恽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来到她身边。黄恽把玫瑰送给柳月。
　　柳月心慌意乱，心跳得厉害。心中有种未知的茫然的恐惧，柳月试图退缩。柳月强作欢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今天三八节吗？店里的女孩都喜欢花，我带到店里，每个女孩分几朵。我替她们谢谢你了。”
　　黄恽眼睛直直地看着柳月，脸涨得通红。忽然，黄恽突如其来地抓住柳月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再也不肯松开。柳月感觉到痛楚，锥心刺骨地痛，泪涌出来。
　　突然，黄恽单膝跪下，双手还是紧攥着柳月的手，眼睛血红，直直地逼视着柳月，热烈而又急促地说，“嫁给我吧，我不能没有你，我再也受不了了。”
　　柳月猝不及防，黄恽的话，像利箭贯穿了柳月整个胸膛。柳月怎么也拔不出来。柳月整个人瘫软在那里，痴痴地，一个人呆立着，像要昏迷过去。黄恽的话，像穿透柳月身体的一个伤口。柳月用尽一生的时间，都无法治愈他。
　　这是一条交通要道，熙熙攘攘的。一个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子当街跪下求婚。这很稀奇。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围在他们周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柳月像是从梦中醒来。围观的人群使柳月觉得难堪。柳月不怕受苦，不怕忍痛，就怕围观人们的指指点点。柳月羞愧到极点，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
　　柳月发狠死命挣脱黄恽的手，把玫瑰往黄恽怀里一摔，头也不回地匆匆逃走了。遑遑如丧家之犬。恍惚中，柳月觉得背后还有人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三道四。柳月一身冷汗。
　　打那天起，柳月成天就处于昏迷状态。黄恽怀抱玫瑰，跪地求婚的情景，就像鬼影似的，如影随行。黄恽像是撒下天罗地网，用这情网来捕捉柳月。柳月怎么努力，怎么挣扎，怎么逃亡，都无法逃脱这情网。反而让这网网得更密，缠得更紧，陷得更深。柳月痛苦极了。
　　柳月做事开始颠三倒四起来。炒菜不是糊了就是焦了，再不就忘了放盐，或者咸得无法下口。好几回忘了带家里钥匙，到幼儿园接了女儿，只好在家门口等袁烨下班回家才开门。丈夫交代她买的东西，总是到要用时才又恍然大悟，又忘记买了。袁烨抱怨了好几次，说她魂不知道丢哪了，成天失魂落魄的，跟游魂似的。
　　更糟糕的是，在药店上班，柳月也心猿意马起来。经常说话不对人，给客人拿错药。顾客要感冒冲剂，她拿了鼻炎康；顾客要止咳糖浆，她拿个止痛片。店长警告柳月好几回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店她就不能再呆了。
　　那天，柳月给女儿穿好了衣服，正要送女儿上幼儿园。袁烨叫住柳月，不满地说，“你看看天气预报，今天下雨，变凉了，女儿穿连衣裙要着凉的。”
　　柳月想也没想，就给袁霄换了件较厚的牛仔。结果又穿太多了，袁霄在幼儿园出了一身的汗，衣服湿漉漉地捂了一天，到家真感冒了，病了一星期。袁烨狠狠地训了柳月一通。
　　现在黄恽占据了柳月整个的心。黄恽的影子一直在柳月眼前晃动，挥之不去。柳月炒菜，黄恽就似乎在身边陪她一起做菜；柳月给客人拿药，黄恽好像就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柳月走到哪里，黄恽仿佛都在旁边紧追不舍地跟着她。这么短的时间，这份感情这么凶猛这么狂烈这么迅疾地攻击并占领了她的心灵，这是柳月始料不及的。柳月以前从未谈过恋爱。袁烨是经人介绍认识，两人互有好感，条件也相当，相识半年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结婚。日子平稳如水。还从来没有人让柳月这么动心过，这么心慌意乱过。
　　柳月痛苦并清醒地承认，自己爱上了黄恽，不可救药无可挽回没有余地地爱上了黄恽。黄恽给她的情感像瀑布像狂流像暴雨像洪水，袭卷了她，不知要把她带往何方。柳月被洪流裹挟着，随波而去，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没有任何思维和判断。柳月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日常生活的轨道。柳月在黑暗中害怕恐惧，在战栗中发抖。
　　柳月明白，她爱黄恽，甚至超过袁烨。袁烨从来没有给过她激情，袁烨给她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安安静静平平稳稳波澜不惊的感情。但是，真要让她选择黄恽，离开袁烨，离开女儿，又令她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袁烨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是她的左右胳膊，是长在她身上的皮肤。可黄恽却是她最爱的爱人。袁烨是静如死水的日常生活，黄恽是激情澎湃的探险，是心灵碰撞的星空之旅。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让柳月痛苦，都令柳月不安，都让柳月的心饱受煎熬折磨。柳月每天都行走在刀尖火海之中，柳月的心每天都在沸水油锅中煎炸翻滚。柳月既离不开袁烨，又不能不想黄恽；柳月既不想伤害袁烨，又不能对黄恽有所承诺；柳月既不能对袁烨保持忠诚，又不能随黄恽而去。
　　袁烨和黄恽，像两种截然相反的力，像势不两立的两种势力，像南辕北辙的两辆马车，像水火不容两种物质，同时向两个方向在撕扯她，在争夺她，在分裂她。她的心在进行着一场分秒不停的战争，炮火纷飞，弹落如雨，她的心变成一片焦土。她魂不守舍，灵魂出窍，神飞魄散，神魂颠倒，再也没有一刻安宁。表面上，她还是一个正常的家族主妇，还在过着她安分老实的生活。其实那只是一副躯壳，她整个人就是行尸走肉。
　　这种日子让柳月吃尽苦头。柳月经常要咬紧牙关，用牙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才能让自己强忍着痛不叫喊出来。上一秒黄恽的柔情蜜语还在令柳月心醉神迷，下一秒一脚踏进现实，取舍的抉择又令她痛苦万分。哪一种她都无法放弃，哪一种她都无法选择。她正在变成双面人，她的人格在悄悄地分裂着。身不由已地。
　　柳月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她的两只脚，一只在天堂，一只在地狱，她生生地被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每分每秒她都在两种不同的面目，两个不同的演员，两种不同的角色间交替转换着。这种转换、这种交替、这种叠加令柳月精疲力竭，身心交瘁。这种撕裂本身，比爱情亲情更令她痛苦。
　　柳月自问，是她自己贪心吗，是她什么都想要吗？不是，她从来就没有向生活索求过什么。她是天生放荡的女人吗，是她爱卖弄风情吗？她从来就没有想去勾引过什么男人。她老老实实站在柜台里，安安分分地上自己的班。阴差阳错地，老天让黄恽闯进她的生活；鬼使神差地，柳月竟然会那么喜欢黄恽，好像天造地设，黄恽就是为了讨她喜欢而来到这个世上的。
　　柳月有时也抱怨上天，自己明明有个很安静很平和很幸福的婚姻，日子本可以这么平平静静安安稳稳无风无浪地过下去。为什么平白无辜地从地下冒出个黄恽来，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柳月是不信命的。她不相信是命运在捉弄她。柳月愿意享受并承担命运所给予她的一切，包括痛苦，包括死。柳月从来不愿意把自己交给命运去摆布。再大再多再深的痛苦苦难，柳月都愿意自己一个人咬着牙撑过去。即使死，她也心甘情愿。柳月相信所有的苦难都有尽头。但你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撑到最后一刻。
　　但柳月从来不后悔遇到黄恽，她为黄恽所承受的所有痛苦苦难，她都无怨无悔，在所不惜。柳月明白，她的心灵和黄恽是合而为一的。黄恽唤醒了她内心沉睡的情感，并点燃了她，黄恽给了她崭新的生命。她的心像在春天里苏醒，欣欣向荣，焕发着蓬勃生机。柳月为这苏醒的崭新的世界而欢欣鼓舞。柳月感谢上天，原来世间还有这么美妙的情感这么绮丽旖旎的风光。柳月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嫁给黄恽。
　　在非现实的世界里，柳月愿意分分秒秒都跟黄恽在一起，永不分离。她一天也不想离开黄恽。柳月做任何事情，上班走路，做菜做饭，游山玩水，柳月都愿意跟黄恽在一起。柳月的任何一点小秘密，柳月什么的心里话，全都想掏心掏肺地跟黄恽说。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里的忧愁恐惧，柳月就只想对黄恽一个人说。黄恽坐在她的心头肉尖上。但是，但是，但是，无论柳月再怎么爱黄恽，她都无法嫁给黄恽。这就是她所有痛苦的渊源。
　　黄恽的处境则比柳月单纯得多。黄恽一心一意地爱柳月，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女人，也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女人爱上。他爱柳月，他一心一意想得到柳月。黄恽觉得爱一个人，嫁给你所爱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柳月应该嫁给他。
　　黄恽从认识柳月起，就一直处在恋爱的幸福和甜蜜中。黄恽不能理解柳月既爱他，又不能离开袁烨的痛苦和两难处境。直到柳月那天拒绝他的求婚，黄恽才惊觉柳月除了爱他外，柳月还有一个家，柳月还有家庭的羁绊。柳月并不是一个自由的女人。黄恽这才感到爱情的痛苦和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