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买药

　　柳月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下午。那个下午，使她的生活驶入惊涛骇浪中，她生活的小舟处处暗礁，险象环生，她的日子再也没有一刻安宁过。她的内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日行走在刀山火海中，心灵饱受油锅鼎沸、刀斫斧锯的煎熬。那个下午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使她痛苦不堪，逃无可逃，无处安身。
　　柳月今年28岁，有个5岁的女儿，袁霄，上幼儿园中班。丈夫袁烨，30多岁，政府部门职员，准备提主任科员。柳月医药学校毕业后，就到了这家健康药店上班。柳月安份老实，从来也没想过要跳槽。一晃，她安安静静地在健康药店呆了快10年。
　　结婚时，双方父母赞助，付了首付。夫妻俩就在离健康药店不远的地方，花园小区，买了个80多平的两居室套房。柳月喜欢花园小区，上班走路，不用半小时就到了。夫妻俩的收入，柳月的工资就用来交车贷房贷，袁烨的工资就用于生活的日常开支。碰到生日、年节喜庆日子，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照例有红包。虽不算奢侈，但也足够柳月把节日办得有模有样的。生活不算富裕，柳月却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日子尽管平淡如水，但也包含着寻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幸福和满足。
　　如果不是那个下午，柳月就会天真地以为，她一辈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那天下午，快下班时，柳月照例在药柜前清点西药。这时，一个高个男子匆匆走向柜台，飞快地说，“有没有糖尿病的药？”
　　柳月边点头边答“有”，一边手眼不停，在药柜里找到了阿卡波糖片和盐酸二甲双胍片，转过身问“要几盒？”柳月这时才发现男子长得挺帅，梳着小分头，用发胶定了型，一丝不乱。雪白的衬衫没有一丝皱纹，配着鲜红的领带，笔挺的西装，用料精良，做工考究。
　　男子盯着柳月的脸，目不转睛地，似乎忘了买药的事。柳月飞红了脸，低下头，低声地重复问，“要拿几盒？”
　　半天，男子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说，“都拿两盒吧。”
　　柳月各拿两盒，拿到电脑前准备结帐。忽然，柳月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抬起头问男子，“是二型糖尿病吗？”
　　男子愣住了，茫然又专注地望着柳月，仿佛在柳月脸上寻找答案。
　　柳月脸又红了，咬了咬嘴唇，很认真地低声解释，“就是说，有没有天天打胰岛素，非常依赖胰岛素，离了胰岛素就不行。”
　　这下，男子明白了，盯着柳月的脸，很肯定地说，“没有打胰岛素。”自从进了药店，男子始终盯着柳月的脸，似乎那才是他进店的主要目的。
　　柳月放心了，“那是二型糖尿病，用这两种药就可以了。”柳月把药装进袋子，交给男子。一边在心里取笑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婆妈妈的，倒好像自己真是个医生似的。
　　男子拿了药，千恩万谢的，还对柳月鞠了一个躬，头都快碰到柜台了。惹得边上另一个店员小兰“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柳月脸又红了。男子这才拿了药落荒而逃。
　　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小兰话里有话地说，“柳月姐，今天来了个呆子。我敢担保，你要是能买的话，他敢情要把你买走呢。”
　　柳月轻轻捶了小兰一拳，“你这个小妮子，就好嚼舌根。”
　　说也奇怪，柳月到家附近的幼儿园接了女儿袁霄，回家做饭。总觉得一个人神思恍惚的，男子的脸总在她眼前晃着。柳月在心里骂自己：你想什么呢，你这个已婚之妇。
　　第二天，同个时候，柳月正忙着给一个顾客配中药，男子又来了。小兰迎上去，笑着问“今天要买什么？”
　　男子摆摆手，不肯说。执意等柳月配完了中药，才满脸笑容地对柳月说，“我还想再要点糖尿病的药。”
　　柳月愣了愣，满腹狐疑地问，“你昨天不是刚买了糖尿病的药，还没吃完呢。”
　　男子想了想，故做轻松地说，“今天不同，万一病情加重时，可以用的药，买些备着。”
　　柳月拿了两盒磷酸西格列汀片给男子。柳月不敢抬头看男子，只觉得心跳很快，听得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声。
　　不想第三天，柳月拎了包，就要下班，男子又来了。小兰知趣地走到一边，向柳月招呼道，“柳月姐，你的客人。”
　　柳月飞快地看了男子一眼。男子这次要的是高血压的药。柳月拿了药给男子，就下班走了。
　　柳月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不料，男子快步跟上柳月，彬彬有礼地问，“我要去的地方，刚好跟你同路，可以跟你同走一段路吗？”
　　柳月脸通红，咬了咬嘴唇，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无缘无故地跟一个陌生男子同行，柳月的内心本能地抵抗着；可男子那种很有礼貌的态度，绅士的翩翩风度，使人如沐春风的声调，柳月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很喜欢，很享受这一切，她无法轻易地拒绝这些。
　　柳月一直不作声，男子就当柳月是默许了，欣然走在柳月身旁。柳月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跳声。
　　男子很健谈，一路上几乎都是男子在说话。柳月不怎么说话，只在男子询问不得不回答时才回答几句，但是很认真很专心地在倾听。
　　到一个十字路口，柳月停下，“过了这个路口，再转个弯，就是我家了。”
　　男子欠了欠身，带着迷人的微笑说，“刚好我要去的地方，也就在这附近，我们就在这分手吧。”
　　以后，柳月每天下班时，几乎都能碰到男子，在同一个地方。男子总是顺路跟她走一段，也总是在十字路口跟她分手告辞。柳月不知道的是，每次分手后，男子都是叫来自己的司机，坐上自己的奥迪，原路飞驰而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办公。
　　男子叫黄恽，三十出头，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家里一直在催婚，他也挺烦。父亲开一家很大的贸易公司，全国甚至海外都有分公司。他自己负责全省的贸易往来业务。在离健康药店不远的地方，有一栋金银大厦。整栋写字楼都是他自己的。他就在那里上班。
　　他父亲得了糖尿病。本来糖尿病的药是他父亲自己负责买的。老爷子有个很固执的毛病，认为生病吃药是很慎重的事，必定亲力亲为。药的事，从来不叫手下人代买。
　　那天早上，父亲无意中说了句，药用到晚上就没了，又一整天的会议，这可怎么办？黄恽就记在心上了。刚好下午那会空闲，黄恽就抽空到这家离他公司最近的健康药店来买药。柳月的认真负责，令他印象深刻。他忍不住第二天第三天又来了。
　　柳月痛苦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黄恽，越来越依恋黄恽了。每天都在想着黄恽，盼着黄恽，巴望着黄恽出现。整个脑子，全部心思都在黄恽身上。柳月惊骇地叫起来：你这是怎么啦，你这个已婚妇人？你有女儿，你有丈夫，难道你还在跟别的男人谈恋爱不成？这怎么可以？你女儿会怎么看你，你丈夫会怎么看你，你周围的朋友同事又会怎么看你，你不就是别人眼中的一个大傻瓜，一个大笑话吗？
　　柳月觉得自己应该奋起反抗，抵抗这非分之想的感情，趁他还在幼苗时期。柳月本来是两个白班，一个晚班地轮。为了避开黄恽，柳月特意把白班全都调成了晚班，这样就不会在下班时间碰到黄恽了。
　　这下，丈夫袁烨不满，有意见了。因为柳月天天上晚班，女儿晚上就都得归袁烨照顾看管，袁烨晚上什么应酬都不能去了。袁烨就好跟哥们几个喝几口，在酒桌上天南地北漫无边际地吹牛轰趴。这一来，把袁烨的一点人生乐趣，全给剥夺走了，袁烨能不生气吗？
　　柳月只得编了个谎话，跟袁烨解释，同事小兰妈妈生病了，晚上得照顾妈妈，没法上晚班，只好把晚班都跟柳月调换了。柳月从来不说谎，说谎让她难受；为了上晚班，编谎言骗丈夫，更令她觉得痛苦。柳月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苦难，各种的撕裂煎熬在前面等着她。这只是刚刚开始的，小小的痛苦，就已经令柳月觉得苦不堪言。
　　不想，柳月上了一段时间晚班后，竟然在上班的路上，又遇到黄恽了。这时柳月已经不相信仅仅是巧合了。原来，黄恽见不到柳月，到店里打听，才明白柳月全换成晚班了，知道柳月有意躲着他。就特意候着柳月上班时间等着她。
　　柳月看到黄恽，惊讶、欢喜、痛苦、挣扎，一时间，各种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在内心斗争着。柳月觉得泪就要出来了，扭头就走。
　　黄恽紧走两步，追上柳月。看到柳月痛苦挣扎的样子，黄恽手足无措，慌不择言，“我，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只想看看你好不好，没有别的意思。我就说一句话，说一句话就走，可以吗？”
　　柳月的心软下来。柳月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多么希望见到黄恽，多么盼望黄恽在她身边，多么渴望再听到黄恽说话。这些天，她就像是在漫漫长夜里挣扎等待。而黄恽的出现，则是黑夜里涌现的一轮红日。
　　柳月横下一条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一切，就让他来吧。该承受的一切，就让自己的心去经受那痛苦的车轮的碾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