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卅三）
　　其实今天苗家凤并没有去集上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是在田有福的安排下，要去到林家充当说客的。田有福的计划是兵分两路，苗家凤先去林家打头阵，自己则去村口阻截敌人，最后会师于林家，两面夹攻，务必拿下林荣老汉父女二人。
　　去往老汉家的苗家凤恰巧在庄台上撞见了刚刚走下河坝的老汉，他膀子上挎着一只装满蔬菜的竹篮子，打自留地回头。苗家凤迎了上去，和老汉一路往西头走去。
　　“这是去菜地了呀？林叔。”
　　“喔，是家凤呀，这不是劳烦你给张罗的日子嘛，人家大老远来，怎么得也要准备一下唦。中午你也上家里作个陪吧，我还特地关照我德昌兄弟从集上给捎二斤五花肉回来呢，一块五毛钱哩……怕是还没回头，没这么快唦。”老汉侧身见是大媒人，笑呵呵朗声回答道。看样子心情颇好。
　　老汉是个极度看中脸面的人。去年二姑娘嫁给罗扣的时候，他觉得受了全队人的耻笑，竟不顾父女情分，和二姑娘断绝了来往；后来罗扣死了，二姑娘成了寡妇。在双柏滩这样贫穷落后，又相对闭塞的农村里，寡妇这个角色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们从不招人待见，处处遭受排挤，但凡传出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便会被那些闲来无事、擅长捕风捉影之人无限放大，搞到天翻地覆。前些日子，队里的风言风语让老汉觉得颜面扫地，使得他和二姑娘之间刚刚出现的缓和迹象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他气急败坏地把这口气全都撒在二姑娘的身上。但是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二丫头在苗家凤的帮衬下找着了下家，很快就会搬出他的院子，老汉心里自然一下爽快了不少。
　　“那个……叔，有个事我要告诉你一下，你千万可别动气呀。”看着满面笑容的老林头，苗家凤显得有些犹豫。
　　老汉站住了脚，脸上的笑纹瞬间就僵化了。他从苗家凤的话中预感到了什么，一声没吭地转过青石般的脸直勾勾盯着苗家凤，像是要从她脸上寻出字来。
　　老汉突然降温的脸孔让苗家凤生了一丝胆怯，她忙避开老汉犀利的目光，可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说：“叔，这事你可不能赖我呀……对方传了话过来了，我不带到就是我的不对了唦，怎么论我也算不上个媒人，打足了就是两头递个话罢了……怪不得我。”
　　“你就明说唦。”老汉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了苗家凤的话。
　　“那户人家说……说之前不知情，没料到常清还带着个娃娃……”
　　“唉……你甭说了，我晓得了，真是怕什呢来什呢，我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都是命啊！”老汉喟然叹息，气鼓鼓地扭头便走。
　　苗家凤紧走几步，赶忙追上去，她准备开展她的工作了。她劝老汉说：“也是够难为我常清妹子了，你说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又拖着个这么点儿大的娃娃……这也难怪，人家自然有人家的算盘嘛。强扭的瓜不甜，依我看就算了唦。叔，我再给留意着，就不信这天底下有眼光的男人能都死绝咯！”
　　说完她偷偷瞄了一眼老汉，见他黯淡无光的面孔依旧板着。
　　她又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头，我常清妹子这样的好女人还怕寻不着个好婆家么？那个……叔，我怎么听说你那支书大女婿对我妹子……有没有这事？叔。”
　　老汉又停下了脚步，眼睛再一次紧紧盯住苗家凤。在老汉的记忆里，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还从没有哪桩是他决定不下的，他也从没有听取过儿女或者旁人的任何意见。可是，他现在突然发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二丫头的事情上竟做不下主，完全失去了主意。
　　现在，他有意想听一听眼前这个看着粗旷，却也能说出几分情理话的女人的看法。
　　“不假，是有这事……不过她无论如何也不依呀。”
　　“那叔你本人的意思呢？”
　　“现在是个什呢情况她不晓得么！还有的挑么？”
　　苗家凤马上会了老汉的意。
　　“那我可就要和你叨咕叨咕啦。叔，这古话说的好，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叔你就是家里的主唦。既然是主，就得有个主的样子嘛，大事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呀。别看她现在是有了小望了，可在你面前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唦，她哪晓得什呢天多高，地多厚；再说你这也是为她好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女人活在世上，最要紧的不就这么两样嘛。就算现在她还转不过弯来，将来真要嫁过去了，过上了舒坦日子，她还要回过头来感激你哩。”
　　苗家凤的这一番分析在心灰意冷的林荣老汉这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老汉从来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善于思考，也不忘思考，自打脑袋里有了那晚散会后田有福将他送回家时向他提出的请求，他便一日没有停歇过思考，从各个角度分析了这桩尚未成型的婚事，可始终产生不了一个坚定的结果，而现在，他似乎终于寻觅到了一个最后决断的理由。他没有再吭一声，挎着菜篮子快步向庄台西头走去。
　　送走徐大公子的田有福又折回到了崔寡妇那儿，崔寡妇已经打开了一瓶橘子罐头，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田摆出了无数的道理，运用十分严密的逻辑思维，反复详尽地分析了此事的利弊得失，终究连哄带骗赌咒发誓安抚妥帖了崔五斤。之后，他又留下了一瓶麦乳精给她，提着余下的茶食急匆匆赶去了他的老岳丈家。
　　林常清当然不会接受田有福拿来的钱和物。她恨透了他，如果她是个男儿身，可能会把他揍个半死，甚至会拿起灶房里的菜刀以死相拼，剁他两刀。是他把她害成如今这样，让她平白受了这一桩又一桩的磨难。可如今的她只是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她，她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白天的打谷场上供人观赏一样，又羞又愧又恨又无处隐藏……
　　她认命了，也许这就是她的命！无论她怎么抗争，她这细小的胳膊永远拧不过他们粗壮有力的大腿。她绝望了……想到了黑暗中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想到了初夏里身不由己的随风飘荡的漫天柳絮，想到了玉带河里微不足道的一漂而过的浮萍……
　　林常清妥协了。纵有一万个不情愿，可事已至此，她也唯有认命了。
　　田有福终于如愿以偿。为防止夜长梦多，他主动向老汉提出，要在农忙一结束就再一次成为老汉的女婿。
　　
　　（卅四）
　　
　　虽然老梅竭尽全力地推举了郭少柏，但是在他与崔寡妇之间进行的这场“工农兵大学名额”争夺战中，最后还是以落败而告终。以崔六斤为核心，崔寡妇为纽带以及田有福支书为坚强后盾的利益集团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就在“双抢”开始的前几日，崔六斤上大学的事情最后拍了板，等农忙一结束，队里便派专人将他送到省城里去。
　　妥善安置好了崔家姐弟俩，正值春风得意之中的田有福也没有继续为难李振宇，他爽快地答应了妹妹的请求，让李振宇重新回到了村小的课堂上。至于对苗家凤“另有重谢”的承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仅是一句客气之辞罢了，不必当真。
　　时值大暑，滩里一百来亩的早稻都已经成熟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乡村特有的清新的稻香。放眼望去，到处泛着金色的波浪。距离田有福支书在全队干部会议上决定下的开镰时间仅剩三天了。
　　这天正午，烈阳高照，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炉膛里的火一样，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上工的人们也纷纷躲在了家中，好错开这阵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温。整个双柏滩上静悄悄的，外面连狗都瞧不见一只。
　　这时，田埂上出现了一个多年没有在双柏滩出现过的青年人。他在田边踱着步子，走完一条田埂又接着走上另一条田埂，似乎他是整个双柏滩里唯一不怕热的人。他时不时蹲下身来近距离观察着稻杆，还会摘下一粒稻粒，用手掐一掐，凑近鼻子闻一闻，随后又放进嘴里，认真地嚼上一嚼；有时还会用手抓一小撮田里的泥土，放在手心里埋头仔细研究一番，偶尔又仰起头看看头顶的天空。
　　他便是在省城里读完书，如今在县上给薛副县长做秘书的林家老三——林常军。他是今天上午在人们吃第二顿早饭的时候到家的。他将行李放在了家中，没顾得上和父亲林荣老汉以及二姐林常清说上几句话，也没顾得上洗上一把脸和吃上一口饭，便匆匆地出了门……
　　此刻，他正蹲在田边，拨弄着手里的几颗稻粒。一副晴空般清澄而专注的神情，眉头微锁。
　　“这是小军么？”身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林常军听见有人问话，抬起了头。一张布满皱纹却充满了慈爱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冲着他嘻嘻地笑着。
　　“梅叔？！是我，我回来了，上午刚到家的。”林常军站起身来爽朗地回答道。
　　老人轻轻收了下眉头，有些疑惑：“你娃这时辰怎么来家了？”
　　林常军呵呵地笑了，凑到老梅的跟前轻轻耳语了几句。
　　“外调？做外调……好，好呀！”老梅听后，直了直微驼的后背，轻声嘀咕了一句，也跟着呵呵呵地笑出了声。接着又问道，“那你这是在做什呢唦？我在屋里头就瞧见有人在这田埂上转悠了，这大热天的。”
　　“梅叔，队上具体的收割时间定了么？”林常军指了指面前的稻田。
　　“定了，昨天开会田有福刚定下的，三天后。”
　　“那需要几天能够进仓？”
　　“收割、脱粒、晒场，队里全员押上，再算上早工晚工，晌午也不避暑的话，嗯……起码得三到四天才能勉强全部进仓。”
　　“三到四天……这样，梅叔，您快回去吧，中暑可了不得，我还要去趟大队部呢。”林常军神色如常地说着，可眼中却分明露出了不浅的忧虑。
　　他辞了老梅，拿手当作擦脸的毛巾随意揩了揩满头满脸的汗水，直奔大队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