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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17 10:03:45      字数:5777

  (卅一)
  那日田有香夜访之后,林常清就一直在心底忖量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女人敏感的直觉告诉她,有香妹子心里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少柏哥了,有香没有对她明说,只是羞于启口,或是启口的时机尚未成熟。虽说郭少柏现在落魄成了一个饲养员,但为人处事正直善良的他在整个大队上已是深得人心,不服输不放弃的干劲大伙儿更是清楚地看在眼里,如此优秀的一个年轻男子,能够吸引到像田有香这样有知识有文化的思想观念开放独特的小姑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近两日上工时,林常清刻意留心过南头的牛棚,她总能看到田有香的身影在那里频繁地出入,热情高涨地帮着铡草、喂牛。林常清觉得自己的眼睛绝不会欺骗自己,它笃定了自己的预感。然而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么的伤心和痛苦,她暗忖,如果有香妹子能够真心地对待她的少柏哥,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到时她一定会祝福他们。
  比起青春活泼的田有香,现在的自己真是再也配不上郭少柏了。因为她的缘故,郭少柏还丢失了上大学的机会。她知道,上大学对郭少柏意味着什么,这也是她自己曾经的理想,她特别能够理解现在郭少柏的心理,这个曾经的少柏哥的称呼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叫了。现在,为了摆脱那个死皮赖脸的无赖和整日没完没了的父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再出一次门了。
  封建古板的林荣老汉这几天也在思索着这桩事情。他始终认为丫头是替别人家养的,是“学雷锋,做好事”,给人家传宗接代作贡献的,是“赔钱的货”;更有老话说得好,“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出仇”。这“半边人”的二丫头更是不能留,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收的道理。最近的一些闲言碎语已经让他感到脸上的不光彩,再这样继续留下去,指不定哪天就闹出见不得人的丑事来。
  虽说田有福这个人老汉也是不大喜欢,但他毕竟是个干部,能够巴结得上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如今倔强的二姑娘却死活不依,他也只能作罢。于是乎换了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他的小儿子林常军毕竟也是个干部了,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干部,但至少也是在县长身边工作的,起码他不是非田有福这个农村干部不可了。这样一想,老汉心里倒是释然了不少,底气也足了许多。
  林常清和她的父亲就对待她的婚姻大事的问题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基本达成了共识,这使得苗家凤的说媒工作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卅二)
  
  日子到了农历六月初九这天,一早便是阳光明媚,让人舒心,更值得高兴的是今天这个星期天,各生产队都宣布放假一天,所有社员都可以不用出工,大伙儿的心情甚是愉悦。另外,今天也是个特殊的好日子,黄历里的这一天写着宜结婚,宜订婚,宜合婚,看来凡是与男女谈婚论嫁扯上关系的,诸事皆宜。
  在沙源一带,这人生大事定日子可是精心优选、有讲究的,不可随随便便草率为之。择定吉日大致有三种办法,一种是备好果品、鸡蛋之类的礼物,寻个算命先生按照天干地支五行来推算日子;再一种是包个红包儿,请附近颇有名望的老先生翻看老黄历,查看“宜忌”,定个良辰;第三种是备下一桌子好吃食,请上三两个媒婆上门,共同商议定夺日子。不论采用哪一种方法,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必须避开“四”和“十四”,余下日子以逢六、逢八、逢九为最佳。而林荣老汉哪一种方法都没采用,他顾不上什么“黄道吉日”和“诸事皆宜”了,也实在没有脸面去摆多大的阵势,他一心只想早点将这个一身是非的姑娘送出门去。
  望亲的日子就定在了今日,自然是由苗家凤保媒拉纤的那户人家作了最后的决定。天刚放亮,林荣老汉就爬了起来,将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又特地去河边的埠头上冲了把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粗布小褂,浑身轻松舒泰。现在正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小憩片刻,他摇着手里的蒲扇,看着成群的蜻蜓在头顶飞来飞去,盘旋追逐,脑袋里合计着晌午拿什么来招待未来的亲家。林常清的东厢房小门还没有打开,老汉猜想二丫头可能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他狠狠瞪了一眼厢房的门,从竹椅里爬起来,挎上竹篮子悻悻然地离开了院子,径直向河南岸自留地走去。他要去地里物色一些合适的午饭菜。
  林常清其实并不是如老汉想的那样在睡懒觉,虽然望儿还在熟睡,可她却已经坐在了桌子旁,准确来说她不是起得早,而是一整夜都坐在这个桌子旁边,没有上过床。她用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将那双千层底双脸布鞋完成了,她把做好的鞋子拿在手上,噙着泪水翻来覆去地看着。她还有一个未实现的心愿,她要在离开双柏滩之前将它了却,好让自己在情感的道路上不再留有一点儿遗憾和惋惜。
  一大早,田有福就领着他的那只大黄狗等在了村口的柏树下。前日苗家凤透露给他,今天便是那个姓徐的单身汉来到双柏滩与林常清见面的日子。他不敢懈怠,早早地堵在了这条进村的必经之路上,认认真真地审视着每一个由此经过的人。难得一天的放假时间,社员们都得抓住机会放松放松,他们有去逛彩虹集买东西的,也有拖家带口走亲戚的,来来往往,从田有福身旁走过。田有福僵着面孔,对他们视而不见,只顾望着远处,胆小的社员们并不敢多问一句他们尊敬的支书大人为何一早就在这里“站岗放哨”。
  迎面而来的一个生面孔引起了田有福的注意。此人看上去三十来岁,方形脸,小平头,手里还提着个网兜。这可是重点怀疑对象,田有福故意沉下脸站到了路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站那,以前没见过你呀,你来我们双柏滩大队干什呢?”田有福开门见山,把自己当作公安,对待一个犯罪嫌疑份子似的。见主人采取行动,大黄狗也机敏地走上前去,绕着对方不停地嗅着,搜寻线索,像极了公安身边训练有素的得力警犬。
  “小平头”被突如其来的拦路审问弄得一头雾水,但他却显得异常平静,而且,他并不准备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人问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连看都没有去看田有福一眼,自顾自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又望了望远处,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说好这个时间的嘛,怎么家凤姐还不来。”
  家凤姐?说的应该是苗家凤吧?看来定是那个来与林常清见面的汉子了。嗯,无疑了!咦,这块手表?“上海牌”,好眼熟呀!啊!难道……
  田有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又重新认真地从头到脚审视了一下对方,发现这人上身一件雪白的“的确良”短袖衫,下身一条军服样式的军绿色裤子,再下面是一双白边塑料底方口布鞋,网兜里还装着一瓶麦乳精、两瓶白酒和两瓶水果罐头,还有一条“红梅”香烟。这样的一身行头让这个自认为见过世面的大队干部真真吃惊不小,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这样的一身装束起码也得配上个公社里的干部子弟呀。
  田有福有些心慌了,急忙收起阴沉着的脸,试探着对方:“你是幸福大队的吧?”他知道苗家凤的娘家就是那个大队的,“你是姓徐吧?”
  “小平头”听到这个陌生人这么问道,梗着脖子冷冷地扫了他两眼。
  田有福见对方没有反驳,猜测定是被他言中,态度便软和了许多,又问道:“你一定是家凤嫂子给林常清说的那户人家吧?”
  “对,就是我。你又是谁?干什呢在这拦着我?”听到了林常清三个字,“小平头”终于很不耐烦地开口搭了他的腔。
  “你看看,误会了,误会了不是。我是瞧着咱俩挺有缘分,这才多问几句罢了。看你这仪表堂堂的,这是在哪高就呀?这终身大事怎么就一人来了,爹妈也不跟来瞧上一眼?”狡诈的田有福并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而是要进一步去摸“小平头”的底。他永远对别人存着强烈的戒备之心,在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暴露出自己的。
  “小平头”被纠缠久了,不由地恼火起来,音量也跟着提高了几度。他将自己的所在工作单位——公社市场管理所,以及他的老头子是公社革委会的一名干部,一股脑儿报给了老田,好压一压这个人刚刚的嚣张气焰。又揶揄道:“你有什呢指教?你他娘又不是便衣,查什呢户口!”
  天哪!田有福大惊,在心里劈里啪啦扇了自己十多个大嘴巴。这人姓徐,老子又是公社革委会的,关键还有那块“上海牌”,再加上这一身的衣着和手上网兜里的茶食,他早该想到这就是徐副主任的儿子啊。前年老徐的儿媳因为难产大出血死在公社卫生所的事,他早已耳闻,怎么就给忘了呢!眼前的这一切他怎么就没联想到呢!糊涂,糊涂,真糊涂!该死,该死,真该死!
  田有福不免为自己的一时粗枝大叶感到懊恼。他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赶忙喝退了不懂事的大黄狗,又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说道:“喔!原来是徐主任的公子大驾,难怪这么一表人才呀!您别多想,我这完全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家凤嫂子一早上了彩虹集了,把这迎接的重任交代下了,我可不能出什呢差错唦。我是林常清的大姐夫,也是这双柏滩大队的支书,我姓田,你叫我老田就行,往后咱可就是一家人啦。来,徐同志,手里东西给我吧,怪沉的,走走走,队里请,队里请,这一路走来累坏了吧。”田有福也不管小徐同意与否,伸手拎过网兜,就拥着他向庄台方向走去。
  田、徐二人离开村口,从柏树下一路并肩同行,向庄台走来。老田面带微笑,颔首低眉,小徐则表情淡漠,有问才答。
  老田除了大加赞赏小徐本人如何地气宇不凡、年轻有为,更多的是心系小徐的主任老子。说他身为公社领导干部,为了工作不辞劳苦,感谢他为双柏滩大队的建设所付出的辛劳,以及为滩里所有社员同志所带来的深厚的阶级情谊,这些都让他田有福深感温暖。此外还衷心希望领导能够经常走进滩里,对自己工作上的不足之处多多批评指教……一路上说得手舞足蹈,恨不能身后立马多出一条尾巴来摇上一摇。
  小徐心里自然再明白不过,此人只不过是想着要借自己的口,传达他对革委会副主任的交好巴结之意罢了。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心想这毕竟是林常清的姐夫,说不准将来还真能成为一家人呢,这点情面还是需要顾及的。但他的心思可一点儿也不在身边这个小人物的身上。对林常清的方方面面他是早就做了了解的,过来的一路上他就满脑子都在想象这个未来的婆娘到底是个怎样美丽引人的女人,现在他的心已经飞到河对岸庄台上林常清的身上去了。
  小徐三心二意,田有福自然也不能做到一心一意。一个既关键又急于解决的问题就摆在他的面前,随着庄台越来越近,这个问题愈发显得棘手起来。
  按照他的原定计划,今天一早他会在村口拦截前来相亲的不速之客,充分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首先是姐夫的身份,对来人好言相劝;再者是他的大队干部身份,对来人采取强硬措施。如此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将这不好的苗头扼杀在村口。可是,来的偏偏是个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没了主意,但又绝不能就这样轻易认输而放弃林常清,这让他左右为难起来。可是人已经被他领来了,就在身旁,他骑虎难下,脑袋里像安装了一台发动机,轰隆隆疯狂地转着。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任何时候谁都不能单凭外表来评判一个人。在生活中,有很多人都是其貌不扬,甚至是根本让人瞧不上眼的,但是他们可能在某一个领域却有着不同寻常的过人之处。当然,这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正如我们的田有福田支书,他从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摇身一变,成为双柏滩的风云人物,一个主宰者,让大伙儿都畏惧和争相讨好的这么一个厉害人物,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他天生了一个精明的脑袋,在他可以加以利用的人际圈子里,处处周旋得体,既不怠慢了别人也从不亏待了自己。
  两人刚刚踏上河坝的时候,老田心底一亮,一个两全其美的鬼点子就在他的心里酝酿成功了。
  林荣老汉的屋子位于二队的西头。走下河坝后,田有福却引着小徐向东转去。是的,田有福是要将他带去崔寡妇家。他的临时剧本里,崔寡妇成了今天的女主角。
  导演田有福领着男主角小徐走近崔家的时候,女主角正坐在门口树荫下嗑着葵花子乘着凉。今天不上工,自留地她也懒得下,意态慵懒地嗑着瓜子,吹着小风,惬意得很。
  “常清。”田有福赶在小徐前头快走了两步,老远就招呼起崔五斤。
  崔寡妇闻声抬头,见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向她走来,走在前头口中叫着“常清”的是田有福。她扭过头去,把身后扫了一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白天的,这人搞什么鬼。
  “常清,在家嗑瓜子呀。”田有福走上前来,冲着崔五斤一通挤眉弄眼,同时接着给她递话,“常清呀,家凤嫂子给介绍的男家来了,你怎么也不起来迎接一下?”
  听完老田的这几句话,崔寡妇顿时捕捉到了他狡猾的意图。和老田偷摸这么久的床笫之欢不是白来的,现在的老田屁股一撅,她就晓得他要放什么屁,屙什么屎。虽心领神会,可崔寡妇心里到底不快活,她心想:早就预料这该死的老色鬼对小姨子心术不正,现在看来是要动真格了,居然都利用到老娘头上来了,真是好笑。我也不戳穿你,也不配合你,看你这戏怎么个往下演法!
  见崔五斤无动于衷,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嗑她的葵花子,田有福不好发作,只得转脸对已经走到身边的小徐说道:“徐同志,这就是你家凤姐给说的那个林常清了……你是男人,主动一些唦,自我介绍一下,先认识认识嘛。”
  小徐也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细细打量起这个悠闲地嗑着瓜子的“林常清”。见她身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短袖小褂,下身配搭着一条宽大的藏青色长裤。身材算得上匀称,不高不矮,不肥不瘦。一对胸脯子倒是高耸惹眼,涨紧在短袖小褂里,使得这轻薄的夏装有些遮掩不住。推算她的年纪,也就是三十出头,可脸色却是暗沉,皮肤颇为粗糙。手指端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灰尘和污垢,正全然不顾捏着瓜子往嘴里递送。满身的土腥味,眉宇之间却又隐约让他感觉到有股子妩媚妖娆之气。她跷着二郎腿,偏身弯腰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那灵便的嘴巴简直就是一台天生的剥壳机器,不时向地上吐着瓜子壳,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像是从碉堡里往外打着机关枪似的。知道来人在盯着自己,又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当着对方的面,揩在了屁股下面的凳子腿上。
  小徐看得直皱眉头,吞着口水压下胃里往外泛出的酸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被人欺骗和玩弄的感觉,对臆想之中未来婆娘的那种超凡脱俗之感立即荡然无存。如此举止轻浮、长相一般的女人怎么会被乡里人传得这般神乎奇乎?他百思不得其解。谣传,绝对是谣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白跑一趟,白跑一趟呀!这帮泥腿子、大老粗太没个准了。他们见过漂亮女人吗?没有!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漂亮女人吗?不知道!他们都是井底之蛙而已,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枯站半天,别说是起身笑脸相迎了,从头至尾这个“林常清”都没拿正眼瞧过他一下。小徐觉得了无趣味,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一声没吭气愤愤扭头便走。田有福心中大喜,紧紧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坚持要送他到村口。
  回头的这一路,小徐阴着脸,口中再也没有冒出一个字来。而田有福依然和来时一样,继续夸夸其谈,溜须拍马。
  在村口柏树下分手时,小徐同志是顶着老田送他的三尺多高的高帽子悻悻地离开了双柏滩大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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