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桂花脑梗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20 15:29:28 字数:3971
“大哥,快来啊,娘老子晕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疫情前的那个国庆节,注定是个不平常的节日。张慧芳发现张桂花口吐泡沫晕倒在床底下,连忙打电话给相隔十几里的宋晓庆。
后来张慧芳告诉赛男,她原本想打120电话,却被宋世丁严厉拒绝了,他的理由是打120需要钱。
钱,在宋世丁眼里钱就是命。
“如果实在救不活了,变成了植物人,就不要救了,免得到时候人财两空。”去医院前宋世丁一再叮嘱宋晓庆,他自己则留在家里,没有一同去医院。
宋世丁的这番风凉话传到赛男耳朵里,越发对他不满,但也不表露出来。她需要忍耐,需要观察。
赛男和儿子一起坐的去了医院,看到母亲张桂花牙齿紧闭,口吐白沫的样子,生怕她老人家就这样去了,对着她老人家一个劲地呼唤:“娘老子啊,要挺住啊!”
“来一个能做主的家属签字。”医生拿着单子吆喝着,“病人是脑梗,鉴于病情危急,我们建议住ICU,需要病人家属签字。”
“我来签字吧。”宋晓庆一把接过单子,“住咯,先救命要紧。”
张桂花住进ICU后,家人无需在医院待着,便分别回了各自的家。
“老公,我娘老子住进了ICU,估计会要住一个星期左右。”赛男回到家中向邓明敏简单汇报了张桂花的病情。
“住什么ICU?”邓明敏不解思索地反问道。
“你的言下之意是住ICU浪费钱咯,生怕要你出很多钱咯?”赛男万万没想到邓明敏反应如此之大,一下就火冒三丈,跳起来大声吼叫。
说来也是奇怪得很,一个在虚拟世界里可以挥金如土的家伙,在现实世界里却吝啬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养儿防老,有两个崽啊,为什么要女儿出?”邓明敏有点强词夺理了。
“我操!我不是我娘肚子里出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今天如果是你老娘住ICU,你是怎样的态度?你妹妹是怎样的态度?”赛男扬起拳头要打人了,她要气爆了!
“算了,不要争论了。爸爸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妈妈你就不要过度解读了。”邓成义一看场面不对,立马跳出来打住。
“什么叫‘过度解读’?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赛男指着邓明敏的大蒜鼻破口大骂。
赛男言辞也是够犀利的,在邓成义面前从不给邓明敏留半点情面。
“住就住噻,他又没有明说不出钱。”邓成义继续打圆场,“爸爸,你说呢?”
“该出的出吧。”邓明敏开始示弱。
这个事情也就按照赛男的意思办了。邓明敏没再放屁。
“大哥已经在医院陪了五天五晚,明天星期六,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去陪一下呢?明天一早我就来接班,我可以陪五天。”赛男试探性地问邓明敏。
“可以。不过我不能陪久了,身体吃不消。”邓明敏勉强回答,后面补的那一句“身体吃不消”赛男能够理解。他确实身体素质一般,何况不是他自己的妈,他怎会全心全意照顾呢?
张桂花从鬼门关伸进半只脚,又回到了人间,大伤了元气。在ICU住了四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进行康复治疗,从恢复意识到扶着走路,总共经历了九天。
“赛男,我们要开个会,商量母亲住院分摊医药费的事情。”张桂花刚出院,宋晓庆便打来电话。
“好的。”赛男挂断电话,对着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邓明敏说,“我娘出院了,要回去商量分摊住院费的事情。”
“哦。你去就是。”邓明敏吸取上次的教训,回答得倒也干脆。
只是他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动作,看到赛男向他走来,立马关闭了手机屏幕。
赛男急匆匆去了宋晓庆家。
“赛男,是这样的,娘老子住院扣除报销部分,加上陪护床位费、伙食费等一些费用,一共花费两万七千多元,三兄妹平均摊,你觉得可以不呢?”赛男刚落座,宋晓庆开始摊牌。
“可以,我这里没一点问题,我出该出的。”赛男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也没问题。”宋晓辉随声附和道。
“这次娘老子住院大家都辛苦了!娘老子现在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上厕所,只是不会穿衣服,不太认识人。爷老子的意思是他来负责照顾娘老子的起居,暂时不要请保姆,以免增加我们的负担。我们还是要感谢爷老子愿意承担这个重担,以后万一爷老子生病了,我们一样要照顾好他老人家。”宋晓庆历来通情达理,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中让人倍感温暖!
赛男做梦都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出来照顾母亲,由此可见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
“娘老子,你看这件衣服漂亮不不?”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赛男每天下班后和邓明敏在外面随便嗦一碗粉,然后急急忙忙骑着电动车赶往娘家,为的是看一眼母亲是否恢复健康,是否吃饱穿暖了,顺便把在网上买的新衣服带给母亲穿。
“漂亮!”张桂花一个劲地点头,在赛男的帮助下,穿着衣服在镜子面前显摆。
“你认识我是哪个不?”赛男每次都要问问张桂花,看她是否记得这个宝贝女儿。
“赛男。”张桂花盯着赛男看了又看,两行热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张桂花天生就是多愁善感之人,自从病了之后尤为明显,每次见到赛男都是眼泪汪汪的。
“娘老子,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酸奶,赶快吃咯。”赛男买来一箱黄桃口味的酸奶准备喂给张桂花喝。
“好吃。”张桂花拿过去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连嘴角都舔了,像极了小时候的赛男,好吃鬼一个。
在赛男的记忆力,母亲天生是舍不得吃的。生病之前吃饭都是吃别人吃剩下的,特别是来了客人,她从不上桌,一个人端着碗随便夹一点蔬菜站在旁边吃。至于这些酸奶牛奶什么的,她都要留给孙子和孙女吃,她总说自己不喜欢吃。
“娘老子,您把药吃了,等下我陪你睡觉,好不好呢?”张桂花病了之后,智商不及三岁小孩子,吃药需要哄着她。
“你先吃。”张桂花也是个人才,吃药还要讲客气,以为是好东西,一定要让赛男先吃,真是哭笑不得。
“如果哪一天我病了,你们也会像对待你娘一样对待我不?”宋世丁含着眼泪说着心酸的话。
“当然会了!”赛男知道父亲肯定是吃醋了,言语中还夹杂着对自己未来的担忧。
在宋世丁照顾张桂花的数年里,赛男深有体会他的诸多不容易!因为赛男每周六或者周天都要回去陪伴母亲一天:上午带母亲出去散步,顺便到超市买点母亲喜欢吃的零食,或者日用品之类的,然后打开手机放她喜欢听的歌曲(李谷一的歌曲和花鼓戏是她的最爱),趁机帮忙拖地、擦拭家具和厨房卫生,然后看着父亲做中餐,顺便和父亲说说心里话;下午陪母亲睡午觉,摸摸她白净的脸,捏捏她肥肥的肚子,然后亲亲她饱满的额头,再侧抱着她软软的身子睡觉。
赛男大部分时间是没睡着的,抱着母亲的手不敢乱动,生怕母亲睡不安稳,直到听到她微微的呼噜声,方才轻轻地将手抽离出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到厅堂,凝望着窗外篮球场上,父亲高高晾晒的母亲拉屎拉脏清洗之后的被子,心里盘算着怎样减轻父亲的负担。
“娘老子,醒来了哈。”将近下午四点,赛男想办法把母亲从床上弄来起来,“我们洗澡去哦,洗得干干净净的,碰碰香的,好不好呢?”
“好!”张桂花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词,说话轻轻的,柔柔的,恰如窗外柔柔的风,安抚着赛男柔柔的心。
“娘老子,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好吗?”赛男帮母亲洗完澡后,将衣服丢进洗衣机清洗,然后带着她老人家到院子外面转一圈或者两圈。
“好!”张桂花在赛男面前是那么乖巧,乖巧得那么可爱,就像小时候的赛男。
“娘老子,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了!”赛男不知从何时开始学会煽情了。
“嗯。”张桂花依然柔柔地回应着,眼眶里依然含着眼泪。
“走,我们回家吧,天色不早了,太阳公公落山了,我也要回自己家做饭了。”母女俩手拉着手,在夕阳余晖照耀下,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就像小时候的赛男被母亲牵着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高一矮,很是温馨和谐。
归根到底人生就是一种轮回: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到老。
“赛男啊,你在上班吧?你娘昨天晚上又拉到床上了,地上、身上、床上到处都是,我一个人搞了两三个小时呢!我只是和你说一下,你去上班咯。”赛男上班路上接到父亲宋世丁打来的电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不要急咯,我到时候买尿不湿来。”赛男一边安慰着父亲,一边思索着:二哥他们晚上不是在家里吗?难道真的睡着了?哎!
“你不知道呢,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我闻到一股难闻的臭气,才发现你娘拉屎到床上,我大喊大叫都没看见你二哥起来帮一下忙。”周末赛男一如既往回娘家,宋世丁唉声叹气对她诉说。
“也许是真的睡着了吧?”赛男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望着七十五岁的父亲佝偻着背忙碌着,不由得悲从心来,提出了个人想法,“我始终觉得要请保姆呢,您自己也要提出来吃不消。我呢出两千元一个月,至于其它费用他们两兄弟去商量,可以不呢?”
“看情况咯,到了那一天实在吃不消了再提出来。”曾经魄力十足的宋世丁开始变得“懦弱”了,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疼。
赛男提出请保姆的建议在意料之外流产了。
宋晓庆说张慧芳是不会同意出这个钱的,不然他们家里会产生矛盾,再闹离婚就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了。
又能怎样?难道提建议的人独自去承担?赛男没有这个能力啊!
月薪两万多的不愿意承担一部分,难道要一个月薪几千元的去承担所有?难怪宋晓辉不愿意承担母亲每个月将近五百元的药费,估计他的钱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赛男自然是出了自己该出的那部分,至于母亲的衣服和零食,以及平日里买的菜和生活用品都是她自愿付出的,也没什么可提的,也许人家还觉得你没什么了不起,故意显摆而已。
宋晓庆曾对赛男说,母亲每个月的药费是否两兄妹平摊算了。赛男是这样回答的:如果确实有困难,可以平摊,问题是他们有能力啊!
宋晓庆听闻此言,便不再强求,说他一起承担宋晓辉那一部分。赛男不置可否。
试问,谁没有承担责任?包括曾经在母亲面前耀武扬威的父亲,现在的他再怎么累,不也在尽力伺候她吗?
张桂花病了之后却始终不认识宋世丁是她的老公,总是盯着他问:“你是哪个咯?你是哪里来的咯?”偶尔还会挑三拣四,“这个菜真难吃,买点冇吃过的东西回来咯。”
为了训练张桂花的认知能力,赛男屡次指着宋世丁告诉她:“他就是你老公,他叫宋世丁,知道不?是他天天伺候你,给你洗澡,做饭,穿衣服,喂药给你吃,你要说谢谢噻。”
张桂花眼神迷离,盯着宋世丁看老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哭笑不得的话:“他不是我老公,我的老公死了,他是保姆。”
“你看,你看,我讲了她不清白吧。老公都不认得,认得个屁。”宋世丁落寞地念叨着,曾经的自豪感荡然无存,多少有点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