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就业

　　“老公，到你们学校帮我找一份宿管的工作吧。”赛男下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尽快找到工作，只好求助于邓明敏。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正好陪陪儿子。宿管工作钱少，而且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邓明敏是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那天倒是挺会安慰人。
　　赛男当时的想法是工作轻松一点，能在闲时继续爬格子是最好的。
　　“开一家水果店怎么样？”赛男在家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搞卫生，房间里每一个死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心情糟糕透顶！实在太无聊了，太没有价值了，压根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只好自己想办法将邓明敏的军。
　　“一大早要进货，很晚才睡觉，会累死去的，你一个人能吃得消？”邓明敏极力反对，起了高腔。
　　“那你说怎么办呢？”赛男两手一摊，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甚是可怜。
　　开机床倒是有人喊赛男去，可她实在不想再去拼技术卖体力劳动了，她需要轻松愉快的工作。
　　“再等等呗！”邓明敏慢条斯理地说。
　　“等得花儿都要谢了呀！”赛男心里非常着急。
　　下岗的日子就是这样煎熬着，简直度日如年啊！
　　“昨天我打听到有一家公司需要仓管员，你愿不愿意去？”又是难熬的一个月之后，邓明敏试探性地问。
　　“愿意，愿意！”赛男不假思索地回答。
　　哈哈，这等好事哪有不愿意的？
　　“不过，要帮忙搬货，你愿意不？”邓明敏还在试探。
　　“搬就搬吧，有什么为难的，又不会累死。”赛男实在太渴望这份工作了，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那就，耐心等待消息吧。”邓明敏似乎在卖关子。
　　这一等又是漫长而焦虑的一个月，直到把年过完方才要求赛男正式上岗。
　　“胖子喂（赛男的外号），快来帮忙抬一下咯。”仓储部可不是坐着玩电脑的，是实打实的干活，帅哥们时刻吆喝着。
　　“来了，来了。”赛男在家里待了三个月，足足长了十五斤膘，看上去壮实了不少，实则都是肥膘，要她抬货着实为难得很，但也无法拒绝。
　　“哎呦喂，浑身酸痛，要了我半条命啊。不干了，吃不消了！”赛男下班回到家，眼泪巴巴地诉苦。
　　“你看，你看，当时就问了你，你说没问题；现在你当着儿子的面说怕累，要打退堂鼓，做个好榜样噻。”邓明敏又开始了他的教条主义。
　　“你去干试试？”赛男习惯性地反问，她当时实在没有其它反驳的能力。
　　“你不做这个工作，还能做什么呢？没有大学文凭，又不想开机床，还没有吃苦的能力，难道去扫厕所？”邓明敏说话虽然刻薄了些，但也是事实。
　　赛男面子何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来只有自强自立才是生存之道。
　　晚上忙完家务活，赛男和邓明敏屁股对着屁股睡觉，就像两块互相排斥的磁铁，你不碰我，我不碰你。
　　也是奇了怪，自从赛男怀孕后，邓明敏就和她分开睡觉。直到儿子十二岁，在赛男的强烈要求下，夫妻俩才勉强睡到一起，互动的机会少之又少，也不知何故，赛男从来没有细想过。
　　“哎呦！快快，我要上厕所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赛男瞧见了邓明敏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提着裤子往厕所跑，而后，丢出一条粘了大便的短裤，命令式地说，“把这条短裤洗了。”
　　“要洗你洗。”赛男捂着鼻子，做出呕吐状，一把将短裤扔进了垃圾桶里。
　　赛男当时以为是邓明敏拉肚子，还是没有细想。难怪小时候宋晓辉总骂她脑壳不想一点事，经常骂她叫“蠢猪”。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自从儿子邓成义读小学起，赛男每个周末都要加班，邓成义总要打电话给赛男，说邓明敏整个一下午没看到人，手机无法打通。
　　曾有同事开玩笑说：“小心你老公在外面找花花呢。”
　　“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赛男非常肯定地回答。
　　以赛男当年的自信来说，邓明敏不但不帅，而且也没什么钱，更主要的是床上功夫一般，一个月数得清的几次还有一半不成功，几乎是“蜻蜓点水”的完成任务，谁会要他这盏烂灯盏呢？
　　在大众场合赛男还是给足了邓明敏面子，总是夸奖他是她打着灯笼找来的，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还有奇怪的一点，每次赛男下班从学校接完邓成义回家，做完晚饭等邓明敏回家，发现他一到家“哎呦”一声一下瘫倒在沙发上，天天如此疲惫，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体力活？她始终没有细想。
　　赛男确实非常心疼邓明敏：主动夹好菜给他吃，生怕他讲客气不吃；买一盒又一盒的“古汉养生精”给他补身体，生怕他夫妻生活吃不消；将盐炒烫用布包着给他按摩腰，生怕他一天天喊腰痛；接送儿子上学放学、做家务通通不让他操心，生怕他喊累，拖累了工作。总之，只要不要赛男的脑袋，她都愿意为他付出，因为他是她选的，她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为自己的家庭负责。
　　“亲爱的，我明天要出差了，晚上就不回来睡觉了哦。”多年来邓明敏习惯称赛男为“亲爱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还拖着长音。
　　“好呢！”赛男似乎也吃这一套，没有一次不信以为真的。
　　“亲爱的，我是去买六合彩去了呢，所以才回这么晚的。”邓明敏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好呢！”赛男毋庸置疑地回答。
　　“亲爱的，手机打不通是因为没电了呢，你要相信我噻。”邓明敏理由似乎有点名正言顺，还掏出手机给赛男看。
　　“好呢！”赛男已经习以为常了。
　　久而久之，邓明敏在赛男的心目中几乎是绝世好男人的形象：不抽烟，不喝酒，不吃槟榔，不嫖赌逍遥。
　　“爸，你看你手机上这个是怎么回事？”时年十六岁的宋成义已上高一，稚嫩的脸上显现一些疑惑。
　　“哎——哎——咳——咳——”邓明敏八点不到就躺在床上，说是累坏了。接过手机，手在不断颤抖，声音含含糊糊。
　　“说！到底怎么回事？”赛男声音高出八度，揪着邓明敏的耳朵吼道。
　　“说事实吧。”邓成义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说出来吧，何必这么虚伪呢？事实摆在面前，你还顾及什么面子呢？离婚还是继续过？都得有个说法吧！”赛男强忍怒火，将邓明敏揪起来。
　　“我说，我说，我都说……”邓明敏挤牙膏似的，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行为交待了一个大概，最终只承认干了一次，并强调是在别人诱惑之下的不良行为。
　　能信吗？斗三个小时的地主最终是不离婚，想真心回归家庭。也罢，离婚对谁都没好处，还颜面扫地。
　　赛男一夜无眠，独自一人躺在客厅沙发上流泪，胸口就像无数把尖刀在戳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是我长得不够漂亮？还是我智商有问题？赛男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无法释怀，但也只能忍气吞声，现实不允许她跳起来反抗！
　　“你吃完了噻？”半个月之后的一天晚饭后，赛男放下碗筷极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己生气。
　　“吃完了。”邓明敏若无其事地回答。
　　“来，坐过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赛男面前坐着的男人就像一位小学生，“你今天的电动车没有骑回来，放到哪里去了呢？”
　　“弄，弄丢了，咳咳。”邓明敏开始有点慌神，咳嗽两声之后故作镇静。
　　“在哪里弄丢的呢？”赛男继续追问。
　　“在火车站。”邓明敏有问有答，眼神在极力躲闪。
　　“你今天头发为什么这么干净？在哪里洗了澡吧？”赛男摸了摸邓明敏的头发，“有没有在外面打野食？不要说假话哦，我不是傻子。”
　　“我，我，我交待……”邓明敏不再像上次那样挤牙膏，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全过程。
　　邓明敏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偷吃了野食，一次次突破赛男的底线，还恬不知耻地交待赛男，“这个事情你千万不要让儿子知道”。
　　哼，可笑至极！看过不要脸的，可从来没看过如此不要脸的！一个礼拜玩两次，还玩双飞，吃壮阳药，谈了不同的感受，竟然还怕儿子看低他？赛男早已把他看成一个十足的疯子，不再像上次那样揪着不放，搞点实践的。
　　“写个保证书吧。”赛男舍不得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儿子，其次是面子。作为“文人”，她更需要文字性的东西作为证据和保障。
　　“写好了。”一个小时后，邓明敏交给赛男一张用铅笔写的所谓保证书，寥寥几行字，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太极拳”，只能说他在用他的高智商考验赛男的低智商，希望能蒙混过关。
　　“重写，用钢笔写，写重点：如再次出轨，净身出户，赔偿精神损失费多少多少之类的。”赛男实在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今天非要撕开他伪善背后的遮羞布不可，赛男“啪”地一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记耳光。
　　“我写，我写。”邓明敏吓蒙了，哆嗦着拿过钢笔写了足足两页的保证书，并摁了手印。
　　此事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一起聊天……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和谐，那么那么的温馨，殊不知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赛男内心深处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插进心脏的中心位置，使劲搅动！
　　“呜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呀？我哪点对不住你，你说呀……”也不知道赛男那天受了什么刺激，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突然嚎啕大哭，放肆在地上打滚。
　　赛男太痛苦了，太压抑了！她太需要爱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能吐露心声的朋友，连父母都不能告诉，两个哥哥更不能说，更别说其他同事了。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
　　“好了，算我对不起你，好吗？”邓明敏装模作样将赛男扶起来。
　　赛男累了！甩开邓明敏的脏手，自己爬起来，抹干眼泪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再言语。
　　从此俩人之间不再有“温柔”二字，赛男强烈要求邓明敏不要再称呼她“亲爱的”，她觉得好假，她一生中最讨厌虚伪的人。
　　赛男在万念俱灰之下不得不申请关闭文学社团，在精神世界里遨游了将近六年，暂且封笔，退出江湖。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赛男每隔半个月就要发一次“疯”，不是到地上打滚，就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彻夜难眠，似乎只有这样的发泄才能释放内心的压力和痛苦。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是她：正常做饭，正常上班，正常交流。伪正常的表面掩饰着流血的内心世界。她已不是她，不再相信爱情，不再温柔以待。
　　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为了自己，为了所谓的面子，赛男要努力工作。
　　在此后的几年里，赛男从普通仓库管理员，到客服，再到行政管理人员，她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邓总，我想提一个小小的建议，介于公司出现各种各样的漏洞，没有一个完整的流程是行不通的。”赛男来公司半年后发现了一些隐形的问题，勇于向老总提出建议。公司立马采纳并主张大家一起学习和制定流程。
　　“邓总，公司的处罚力度太轻，不足以让员工引起重视。”一年后赛男勇于提出“损私肥公”的建议，公司同样采纳和制定新的规章制度。
　　“邓总，司机出行建议写到表格上，发到公司群上，这样就不用打电话问司机货有没有送出去。”公司同样采纳了此建议。
　　不是赛男有多能干，而是她多年的写作经验培养了她善于观察的能力，她善于应变的能力同样得到大家的认可，工作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也找到了自信。工作给她带来了快乐，她就像风中的百灵鸟，到哪都受欢迎。
　　回到家中，她依然饰演贤妻良母的角色，却难免每隔一两个月心里就涌现邓明敏曾经带给她的伤痛，忍不住闹腾一番，以求取得心里的平衡。邓明敏何尝不痛苦呢？他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