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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童年往事 第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19 09:06:25      字数:3060

  1973年的春天,在广袤的华北平原大地上,麦苗已蹿到小腿肚高,绿浪随风起伏,浩浩荡荡地铺向天际。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零星而均匀地散布着一些身影。他们手握铁锹,是生产队里负责浇灌麦田的人。
  通常三四人一组,要管护方圆几百亩地。从田地一边开始,一垄一垄地浇过去,浇完一遍,差不多个把月就过去了。紧接着,第二遍灌溉又得开始。从麦苗返青到籽粒饱满,一片麦子得浇上三到四遍。这些负责浇灌的人,除了换洗衣裳或有要紧事,基本上都守在地里,轮流歇息。算下来,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几乎是以地为家。
  吃饭有专人送来,可那年头,粮食是真不宽裕。送是有人送,但那筐里的分量时多时少,谁也拿不准,饥一顿饱一顿便成了常事,肚里总缺那么一口踏实。好在春夏的田野从不吝啬,它沉默,却丰盈。地头垄沟边,沙葱挺着细长的身子,野韭菜散着辛烈的香气,还有马齿苋、灰灰菜,各样野菜都正当时令,鲜嫩得很。等到饥饿难耐,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他们就去田埂上、土坡边,蹲下身,用指甲掐那最嫩的尖儿,掐满一把,也不洗,就在衣角上蹭蹭土,便忙不迭地塞进嘴里。那股带着土腥气的清苦汁液在口中漫开,虽说不顶饿,倒也能暂且压一压肚子里那股饿劲儿,糊弄一下咕咕叫的肠胃。若连这都顾不上,便用手捧起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直到胃里沉甸甸、凉飕飕的,这也算是饱了。
  等到天气再暖和一些,盼头就更具体了。生产队菜园里的茄子、黄瓜、辣椒,一天一个样,渐渐舒展了叶片,开出不起眼的小花,而后,便悄悄地挂上了果。看着那小小的、深紫的茄子,或顶着蔫花、浑身是刺的嫩黄瓜在夕阳下一天天膨胀起来,他们的心思也跟着活络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虫鸣时,也有人会借着这“近水楼台”的便利,猫着腰,溜进附近的菜地,凭着白天的记忆,在藤蔓叶影间摸索着,悄悄摘下那么一两个,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似的溜回来。
  说到底,野菜终究是野菜,有些带有一丝香甜或者一丝甜辣,尚能入口;有些则满口都是生涩味道。而一颗实实在在、沉甸甸的茄子就不一样了——当厚实绵密的茄肉在嘴里化开,带着蔬菜特有的甘甜,更能抚慰辘辘饥肠,也更算是“食物”。
  在那些散布于麦田的身影中,有一个姑娘格外显眼。因为她实在太瘦小了,不足一米三的个子,单薄的身子,远远望去,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只有走到跟前,面对面时,你才会发现——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条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前。
  这就是我娘。
  别看她身形瘦弱,干起活来却丝毫不输高个子男人。铲土、挡口、拍实,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经她手的水渠和田埂,从不会出现冲开或跑水的状况。
  只是身高的劣势无法忽视——别人站在干爽的田垄上就能完成的改水动作,她却必须跳进水渠里才能完成。于是,双脚连续在水里泡上近一个月,成了家常便饭。虽说穿着胶鞋,但经历过的人都懂:凉水浸泡的冰冷刺骨,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穿胶鞋与否只是脚有没有与水直接接触的区别而已。
  我娘是个“狠人”——干活狠,对自己更狠。为了少请假、多挣工分,她甚至不回家换洗衣服,只托人把干净衣裳从家里捎来。她能一个月不回家,也能一天不吃饭,只靠一把沙葱撑过去。若是能偷偷摘到一个茄子,再配上一根沙葱,对她来说,便是无上的美味了。
  据我娘说,当年她曾以拔尖儿的成绩,考上了“高小”,好比后来的初中。在那年头,这已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新书都发下来了,厚厚的两本。我娘欣喜的一遍遍抚摸,憧憬着开学的情景。
  然而,家里的现实,比书本更沉重。大舅是当家做主的人,他一声令下,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就要她在家照看年幼的侄女。我娘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此再没踏入校园一步。
  就这样,那些崭新的书被放置到了窗户顶上最高处的暗格里,真正的“束之高阁”。此后经年,它们在那里积满尘埃,再未被翻开过一次。那未曾读过的文字,连同那个被掐断的读书梦,成了娘心底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遗憾。
  后来,侄女长大了,生产队的活儿她也能上手了,为了多挣工分,她专挑工分重的活儿干。
  浇地、割麦、挖红薯、拉人力车……地里的大多活儿都需要两三个人搭伙干。起初谁也不愿跟她搭伙——瞧她那身板,任谁都觉得她是个拖后腿的无疑了。她也不多话,只是闷头把每一样活儿都干到了别人前头。倒不全是赌气,她是真的必须拼尽全力。不多挣些工分,到年底别说分红了,家里还得倒欠队里的钱。她没别的路,只能把一身力气都使在地里。
  就拿拉人力车来说吧。通常得三个人:中间的是“主拉”,肩上挎着绳套,双手撑住车把,掌控方向和速度;两边是“帮拉”,各挎一个绳套,往前使劲。主拉的人得身强力壮,才能稳得住车。要是主拉力道不够,帮拉的反倒使猛劲,车就得东摇西晃。就她这身量,按理说也只够做个帮拉。可她偏不,非要站在中间当主拉。最后车是稳稳当前行了,两边的帮拉却跟得气喘吁吁——谁也想不通,她那副瘦小的身子里,到底憋着多大的一股劲。
  挖红薯的时候,她总是冲在最前面,一个人闷头就挖到了地头,而且她经手的那一垄,断在土里的红薯最少;摘棉花的时候,她那一行永远摘得最快、最干净,棉桃上不留一丝白絮。
  就这样,我娘一句话不说,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堵住了所有说她“个子矮、没力气、准拖后腿”的嘴。再到后来,分组搭伙的时候,她反倒成了大家都想抢的“香饽饽”。
  娘在家里排行老六,上面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
  那时,我的两个舅舅早已成家生子,大姨二姨也相继出嫁。三姨妈虽生得高挑,有一米六五的个子,却从小体弱,是个离不开汤药的病秧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常年待在炕上门都不出,更别说下地干活了。
  姥姥和娘个头差不多,一样瘦弱,却要操持一大家子的琐碎。这样一来,能出门挣工分的,就只剩下娘和五姨。娘常年在农田劳作,与农活为伍,而五姨则是在村子柳编厂的地窨子里,起早贪黑的编外贸。
  两个瘦弱的女孩子,扛起了这个家。
  娘直到二十四岁才出嫁,嫁的是同村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我爹。
  在当时的农村,姑娘家通常十五六岁便开始说亲,十七八岁出嫁是正常,若过了二十,便不免要承受“老姑娘”的名声和街坊四邻揣度的目光。而娘撑到了二十四岁,五姨更是拖到了二十六岁。原因再现实不过——家里需要她们做劳力。一大家子的吃用开销,全靠她在地里、五姨在柳编场两个人挣的工分。她们若早早嫁了,这个家的日子便难以为继。于是,一年拖过一年,她们用瘦弱的肩膀,扛着家庭的重担,也错过了那个年代通常人的婚嫁年纪。被归到“找不到好婆家”的一类姑娘。
  我娘的婚姻就像个儿戏,由她的大哥——我大舅和我爹的大伯——我大爷,两人三言两语就拍了板。两个坐在炕沿上的男人,抽着旱烟,就把另两个人的一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真正要结婚的两个当事人,我娘和我爹,只是在一个寻常日子里,被各自告知:“某月某日,你结婚。”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他怎么想。亲是别人定的,日子是别人选的。他们俩,一个像田间沉默的稻草人,一个像屋里不起眼的旧桌椅,被无形的手摆放在了一起,从此便算是一家人。
  其实那时候,早已不是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了,有媒人说亲,双方是可以正常见面的。只不过,拍板此事的两个人都没觉得两个当事人没有见面的必要。那时我爹也在村子的柳编厂编簸箕,小姨偷偷跑去看过他,回来无不担忧的跟我娘说:
  “姐,那人莫不是个傻子?走路顺着墙根,头都低到脖子了,问他话也不搭理。”
  顿了一下又语气欢快的说:“不过人长的是真俊,个子也高,得有一米八了!”
  我娘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也像别的姑娘一样,充满了对往后日子的期盼和向往。在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里,这场迟来的喜事,给她在娘家的日子画上了句号,另一段生活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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