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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13 09:37:23      字数:4514

  (廿九)
  老支书梅文山清晨起来眼睛有些红肿,眼珠网满道道血丝,这一夜他也没有能够睡得踏实。当他走上机耕路旁通往牛棚的小道时,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已经在牛棚外忙碌开了。他们要趁着难得的大晴天为耕牛多备些干草料。
  李振宇双手捧着草,按在铡草机上,郭少柏则用力把着刀,一刀一刀喳喳喳铡下去。续草,铡草,又续草,又铡草,很有节奏感,二人的短袖汗衫早已被汗水浸湿大半。一旁的田有香打着下手,将铡下的草料运到牛棚旁朝阳干燥的空地上,理顺、码成一个个小草垛子。跑动中的花格子布衫,像只勤劳能干的小燕子筑巢似的飞来飞去。
  这个劳动画面真是温馨和谐得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看得老支书满心欢喜。可他却笑不出来,想到昨晚的会议他仍然闷闷不乐。崔寡妇牢牢攥着“油蝠子”这张牌,让他在会上只能沮丧地落于下风,无可奈何。老人心里愤愤不平:他崔六斤算个什呢老师唦,年纪轻轻就不思进取,整日吊儿郎当的货,前些年进过三五天的扫盲班,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箩筐,怕是也就勉勉强强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周全罢了,田有福让他在村小代课已是误人子弟了;现在还不分青红皂白,把这仅有的大学名额也给了他,这不是好雨落到荒田里嘛,个中缘由怕是明眼人都是一清二楚的。
  今天一早赶到南头,他就是来知会郭少柏的。
  见到梅文山从小埂上走过来,田有香忙不迭掸了身上的草屑一蹦一跳地迎了上去,笑盈盈地挽住了老人的胳膊。这个活泼开朗的小丫头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爷俩有说有笑往牛棚这边走来。
  “少柏娃,李老师,你们这么早就干上活啦。”还没走到他们跟前,老梅就先开口打了招呼。
  “梅叔来啦!这不,趁着天晴多铡一些。看样子今年雨水也不会少呀,这都夏至了,还时不时落上一场,感觉还没出梅似的。”郭少柏停止了铡草,双手拄在铡刀把上回应着老梅。
  李振宇也停了下来,直起了腰,笑着招呼老梅:“梅叔早,我也跟他们一样称呼您一声梅叔吧,您就叫我小李,要不振宇也得,亲切,嗬嗬。”
  “哈哈哈,好唦好唦……哎呀,这天气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重梅’啦,这眼看早稻就要熟了,万万不能耽误到收庄稼才好呀。对了,少柏娃,今儿过来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可别……”
  “是上大学的事吧?叔,我没事,一早有香已经和我讲过了,真没事。”郭少柏抢先一步宽慰起老人。
  “你娃呀,也太不容易了。唉……这世上的事呀,就像地里的韭菜,你割了一茬还会长出新的一茬,没完没了的。看开些吧,机会总归还是会有的。”
  “我正好落得安心和李大哥请教请教知识,轮不上也罢,挺好的。”
  这可能是郭少柏说服自己的最好的理由了,他说得相当勉强。上大学一直是他的梦想,可是,曾经遭遇“文革”,他与大学擦肩而过;而接下来的各种“社会运动”,又一次接一次地粉碎了他的大学梦。他和广大农村青年一样,读大学在他们内心深处存在着极大的吸引力。对一个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的普通人而言,工也好,农也好,兵也罢,如若能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在大学里混上几年,摇身就能成为吃“商品粮”、拿工资的干部,谁人不想?然而,郭少柏对大学如此渴望的原因绝不是这样的平庸,随着他构想的蓝图日趋完善,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他迫切需要通过各种途径获取更丰富的知识来助他一臂之力。
  “你能这么想就好呀……”老梅说得很无奈,语调也低沉了不少。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了,不忍再继续这样讲下去。
  老梅转换了话碴,提了提嗓门,转身对李振宇说:“振宇呀,这农活你还干得习惯么?等崔六斤上学的事情最后落实下来,我就去和田支书讲讲情,让你继续去村小教娃娃们读书。你们城里人怕是受不了这个罪呀。”这个老人真是事无巨细,他为这几个年轻人操碎了心。
  “我去吧,我去吧,这个光荣又艰巨的任务您老就交给我吧。”田有香抢过话头调皮地说道,脸上洋溢着挺身而出的不畏感。她虽然不待见她的哥哥,但为了心上人的事,这个爱憎分明的小姑娘还是表现得无所顾虑的。
  
  (卅)
  
  虽然遭到了林常清的强烈拒绝,但是田有福肯定是不会这样轻易放弃的,为了他的前途和命运,他也会死缠烂打到底。不过在这个时候追求林常清,真就完全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或者说是有些片面。通过追求林常清,然后与她的弟弟林常军建立起联系,这个算盘倒也算是挺如意。可是其中的变数还是多了一些,这条路显得不够明朗,并不是他心目中的通衢大道,不能让他一眼就清晰地看到目的地。
  田有福是何等的精明之人,他早把这一切看得透透彻彻。所以,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林常清的出众众所周知,尤其是她的美貌更是让田有福早就欲罢不能,觊觎已久。如今越来越狂妄自大的田有福,在双柏滩这个小小的地界上,随心所欲已然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其日夜膨胀的野心和欲望让他对林常清又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趁现在孤儿寡母生活无依无靠的时候,追求并得到林常清,如此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想到这里,他那瘦猴子脸上的一双三角眼就蓦然开始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还透着不少下流的意味。
  这几日,听庄台上议论,那个多事的胖女人苗家凤正张罗着给林常清说人家。“油蝠子”很是恼火,在家坐不住了,趁着夜色飞到了苗家凤家。他不能让这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坏了他的好事儿。
  一盏由墨水瓶改装的煤油灯摆放在一张小木桌子中央,昏灯如豆,光影飘忽。三个女孩一个女人分别坐在桌子的四面,三个丫头都在认真地做着白天小田老师布置下的功课;苗家凤手上当然也没有闲着,刚刚收起了大丫头招娣上不了身,缝缝改改之后给二丫头盼娣的上衣,此刻又拿出了针线笸箩,准备给三丫头求娣做双新布鞋。郭少华则独自蹲在堂屋门口屋檐下默默地抽着烟。
  “少华哥,歇着呀?”一脚踏进柴笆院门的田有福招呼着郭少华。
  这乌灯瞎火的,他怎么来了?看到这时辰还登门造访的田有福,郭少华很是诧异,他还没来得及搭腔,就被口中的烟呛得一阵剧烈咳嗽。
  “少华哥这抽的是叶子烟吧?怎么还抽上这个了?丢掉丢掉,来,抽我的纸烟。”老田说着就将一包“大前门”径直递到郭少华的手里,“这种叶子烟光闻着倒是挺香,就是呛得很,劲太大,不好抽呀。”
  “蛮好蛮好,习惯了,习惯了。”郭少华看了看手里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又将烟盒递还给了田有福。
  说叶子烟不好抽那是自然的。这种烟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烟叶的种植质量,以及采摘后对其进行加工处理的过程。缺乏经验的人制出的烟叶要么太软,要么太硬,甚至还会带有浓烈的草腥味。在年轻烟民之中,但凡家里条件还算对付的,会有多少人愿意去抽这种叶子烟呢?他郭少华不是因为生活所迫嘛,为了减少家庭支出,他自己种烟叶制烟叶。在准备抽的时候,翻出一些旧报纸,或是孩子用完的作业本,裁下细长的一截,将晒干揉碎的烟叶放在上面,一卷一搓一捻,一根自制纸烟就算成了。
  听见支书大人上门了,堂屋里顿时传出了苗家凤响亮的声音:“田支书来了呀,这大晚上的,有什呢吩咐,你通知一下不就得了,还亲自跑上一趟。来来来,进来,屋里坐唦。”她手里纳着鞋底,风风火火地两步从堂屋里跨到门口的台阶上,笑着迎了出来。
  田有福伸伸脖子往屋里瞧了一眼,直摆手,说:“不了,不了。家凤嫂子,没什呢事,扯几句闲篇罢了,不能影响了孩子们做功课。”
  他掏出洋火,给郭少华点上了火,接着说道:“这一晃都要小暑了,眼看着就快过大忙了,小半年了,你们家去年的超分款补上了么?”
  郭少华轻轻叭嗒了两口“大前门”,滋味同他的叶子烟确是两样。他刚要开口应支书的问话,却被站在门口的婆娘抢了个先:“两个人上工,五张嘴等着要吃饭,这日子难熬呀。”
  苗家凤说着脸色一僵,心里好像难过了起来,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怨气叹得尤为突出,似乎就是叹给支书老田听的。
  “是呀,我看也是着实不容易呢。这样,我明天就让会计给核算一下,我们干部再开个会,研究一下,像你们这样壮劳力少,负担重的家庭,看队里能不能给适当照顾照顾。实在不行,不是还可以向公社申请救济粮的嘛。总归不会丢下你们的唦。”
  “不合适,不合适,我们怎么好给队里添这样的麻烦唦。”郭少华急忙抢过话,摆着手表示拒绝。
  苗家凤一听这话,倒是急了,对着男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嚷嚷:“什呢合适不合适!怎么就添麻烦了?你晓得不晓得,家里马上都要断顿了,你让我们娘儿四个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呀!穷官难为,穷家难当,你每天光晓得上个工,屋里什呢事情能入你法眼?人家田支书都开了金口,你还拿起乔了。一片热心当作驴肝肺,不晓得好歹!”
  被彪悍的婆娘这么一吼,郭少华立刻瘪了下去,继续低头叭嗒支书递给他的好烟。
  “嫂子不急,总归会有法子解决的。不是还有我在嘛,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挨饿唦;再说了,你看你们家招娣盼娣,看着就长大了,用不了两年就成大姑娘了,接上力就好了唦。”田有福赶忙劝住。
  “我现在也想通了,一口气三个丫头片子,拖累死这个家了。我也不指望着生男娃了,这就是我的命,这人呀,永远斗不过命。”
  “家凤嫂子这是在我面前肉多了嫌肥是吧?你看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大晚上的屋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说话拌拌嘴的都没有,唉……常翠也没能给我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就撒手走了。别说生个女娃了,我现在就是想讨个婆娘也难得很呀。唉……也罢,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田有福唱起了苦情戏,故意长吁短叹地说着、苦笑着,好博得苗家凤的足够同情。显然他达到了目的,因为面前这个胖女人鼻子里此刻已经在一阵阵地泛出酸楚了。
  苗家凤用套在手指上的顶针使劲地蹭了蹭鼻子,态度十分坚定:“有福支书呀,你别多想了,你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正儿八经地给你说个好女人,你就放心吧。”
  “这好女人倒是有现成的,只是……只是我怕别人说闲话呀。”苗家凤这般轻易就进了套了,老田顺水推舟。
  “喔?哪家的姑娘?这有什呢闲话说唦,一个单身一个未嫁的。”
  “嫂子你是不晓得呀,我说的是……是我那二姨子林常清。常翠临终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她这一家子,尤其是小妹常清。现如今她已经是这样一个状况,我作为姐夫,怎么能够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孤儿寡母的在这世上苦熬,我将来又拿什呢去见常翠的面呀。”
  说着说着,田有福竟有些哽咽起来。
  天底下的女人,无论外表看似如何的刚强,可总是有着水一样柔软的内心,她们骨子里都是温润柔和的。苗家凤终究是个女人,听到田有福说出心里的女人竟是他的姨子林常清,她不但没有觉得诧异,心灵反而被触动了,她被这个单身的悲情男人看似无比伤心的神态和貌似发自肺腑的言语完完全全地给打动了,她决定要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有福兄弟,你别说了,嫂子都能理解,有些话你们男人不便张口,嫂子替你走这一趟吧。”
  说到这里,苗家凤突然想起一桩事来,她急得一拍脑门:“哎呀,不好,想起个事,也怪我多事。前几天我娘家来人,说庄上有个姓徐的光棍汉子,托我给介绍林常清呢,老林头也应承下来了,又约了对方上门见面的日子,口信都给捎回去了。你看这事给弄得……”
  早已知晓此事的田有福并没有太过惊讶,他胸有成竹地说:“这事嫂子不必顾虑,我自然有想法子回绝人家,而且准保不会伤了和气,绝不会让嫂子为难。我的事还望嫂子多多放在心上。”
  三个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一通,当然,从头到尾,郭少华几乎都是只有做听众的份,连简单点评的资格都没有轮到。
  老田临走时,又往苗家凤手里塞了五元钱,说既然是帮他做媒,这“谢媒”还是要的;或者权当是给他三个侄女儿买些吃喝,如若这事能成,到时候定会另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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