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秦建国出生

　　胡玉明被杨晓旭搀扶着从向阳村回到家。一家人早已在院里焦急等候，郭玉莲更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胡玉明下午没回家吃饭，家里人原以为他还躲在铁匠铺，眼看天色渐晚，人仍未归，郭玉莲心里发慌，便让胡振邦去铁匠铺叫父亲回家。可胡振邦回来却说，铁匠铺早已锁门，里面空无一人，郭玉莲这下彻底急了。
　　她又让秦耀东去大队打听，却没问到要开批斗会的消息。想起之前胡玉明说过要去大队书记家挂门帘的念头，郭玉莲坐不住了：难道老头子在哪儿寻了短见？她想找人问问，秦耀东却告知，大队里也没人，村干部和积极分子都去向阳村开会了，办公室也都锁着门。
　　郭玉莲娘仨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里屋里来回踱步，又不敢出去声张。天色渐渐暗透，家家户户的煤油灯都点亮了，胡玉明依旧没有踪影。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杨晓旭搀扶着身心俱疲的胡玉明，终于出现在家门口。
　　得知胡玉明在向阳村遭受了批斗，郭玉莲坐在炕上嚎啕大哭：“这是什么日子啊，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行了，别哭了！今天若不是王春雨，我这条命就撂在下营子了！”胡玉明有气无力地朝郭玉莲摆了摆手说道。
　　“王春雨是谁？”郭玉莲擦了擦眼泪问道。
　　“是我大舅，他在向阳村大队有些势力，早年当兵回来，和革委会的人也有些交情。”杨晓旭说着给胡玉明倒了碗水放到炕上，又接着说，“对了，爹身上有伤，可不能吃鸡蛋。我姥爷给我拿了两只小公鸡，这几天炖汤给爹补补身子！”说着，她从外套兜里掏出两个用草纸包着的小公鸡。杨晓旭冬天在村里常穿一件蓝底小白碎花的棉袄，今天去开会怕晚上冷，便套上了秦耀东的夹袄。那夹袄外面缝着两个大口袋，本是秦耀东准备掏耗子洞装粮食的，口袋大得很，装两只小公鸡竟一点不显眼。
　　“大舅叫王春雨！”秦耀东低声嘀咕着。他知道杨晓旭的姥爷姥姥和姨姨舅舅在向阳村，却没想到竟是王春雨。上学时他就听过这个名字，王春雨是向阳村大队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脾气暴躁，连公社的人都不敢招惹。
　　“娘，你给爹炖一只鸡，我去看看晓升。开会路上听说我那娘又骂他了，说他没吃饭就跑出去了。”杨晓旭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别去了，你下午出去没多久他就来了，我给热了饭吃了。”秦耀东说道。
　　“哦！”杨晓旭在门口略一犹豫，拿起一只小公鸡，“那我去掏点柴禾，回咱们屋给爹炖鸡，顺便把炕烧烧。”
　　“你张罗炖鸡汤吧，柴禾我去掏！”秦耀东说着，也跟了出去。
　　看着杨晓旭的背影，郭玉莲长叹了一口气，笑道：“哎，真是捡到宝了！”
　　这话不假。自从杨晓旭开会中途搀扶着胡玉明从向阳村回到建国村，村里大队干部就都知道了她和王春雨的关系。王春雨是谁？连公社干部都不怕，整个一道沟里没人敢惹。他脾气暴，却为人正直，村里人对他又佩服又敬重。
　　胡玉明在炕上躺了半个月，铁匠铺的活全靠秦耀东帮着干，小队还给他记了工分。之后村里再开批斗会，虽还会点胡玉明的名，却没人敢对他动手了——一来有杨晓旭护着，二来大家也怕秦耀东报复。这半年来，那些批斗过胡玉明的人，都不同程度遭到过秦耀东的暗中报复，大家心里都清楚，却抓不到半点证据。
　　“抓革命，促生产，你的事情我不管！”这句话后来在村里传得人人皆知。原本的口号是“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是国家政策，核心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主张通过变革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促进生产力发展，要求把政治运动和实际工作结合起来。
　　都说怪事年年有，那年特别多。一队养了几头猪，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秦耀东和几个年轻人实在馋得慌——半年多没沾过荤腥了，便想办法弄死了一头猪。有人把这事报给了生产队长，队长索性说：“猪都死了，猪肉就分着吃了吧！”便组织人把死猪从猪窝抬出来，烧水褪毛，按人头把猪肉分了。
　　要说路文皁可真讨人嫌！他不是一队的人，自然没分到肉。那时他在专业队打杂，听说一队分死猪肉的事，竟然连夜步行四十五里地，跑到县里革委会告发，说建国村一队村民害死生产队的猪、分食猪肉，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告发之后，他又步行走了四十五里地回到建国村。
　　县革委会打电话让公社革委会派人下来调查，最后却也不了了之。
　　吃口猪肉还被调查，差点遭批斗！从此，村民们就把口号改成了“抓革命，促生产，你的事情我不管”。大家都缩在家里，生怕被人抓住一点小辫子，再告到县革委会去。
　　可就算想躲在家里，政策也不允许。一九六七年春节过后，“抓革命、促生产”的号召又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日子要过，劳动最光荣。
　　夏季刚过，公社要求各大队排练“样板戏”，村里的年轻人一下子轰动起来。各个小队的俱乐部每天人来人往，阿庆嫂、李铁梅、座山雕、杨子荣等角色轮番登场，“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那些字不正腔不圆的唱词，在大街小巷传唱不休。
　　秦耀东却没加入排练的行列。他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去铁匠铺帮忙，或是悄悄去地里掏耗子洞攒粮食，为盖房子做准备。
　　去年冬天，秦耀祖的妻子胡月娥生了个女儿，今年冬天，她又怀上了。胡月娥的姐姐生了女儿后就去世了，姐夫把孩子送到了胡月娥娘家，由姥爷姥姥抚养。这次胡月娥怀孕，妊娠反应厉害，母亲又帮不上忙，便把大女儿送到了婆婆郭玉莲家，让婆婆帮忙照看。
　　一九六八年，秦耀祖的大儿子出生了，一家人欢喜得很。郭玉莲一边帮着拉扯大孙女，一边抽空去看大孙子。只是她和胡月娥的婆媳关系始终不怎么融洽。胡月娥的父母都是老实和善的人，可胡月娥却嘴臭爱骂街，还跟着小队里几个女人学会了抽烟。郭玉莲自己也抽烟，却看不惯儿媳妇抽烟，所以每次去看孙子，都待一会儿就走。
　　到了一九六九年，秦耀东在紧挨着生产队库房的地方，圈起了一块宅基地。盖房用的地基石头已经刨好堆在一旁，拓好的泥坯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椽子、檩子也都备齐了，连檩椽上拖泥用的榐子，胡玉明都一块一块缚好了。万事俱备，就等转年筑基盖房，可偏偏这时候，杨晓旭怀孕了。
　　“晓旭都显怀了，你们的结婚证还没领。以前是不够年龄，今年俩人年龄都够了，抽时间去把证扯了！”饭桌上，郭玉莲对秦耀东夫妻俩说。
　　“忙过这阵子，我们就去。”秦耀东答应道。
　　“在一起都五年了，我还以为你们谁身体有毛病，又不敢问，这下可好了。看着你嫂子生了两个，又怀了，我想问你们也没敢开口。去年腊月你们就够年龄领证了，别总拖着了。”郭玉莲笑着说。一九六四年两人就在一起了，这五年多杨晓旭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和胡玉明私下念叨过无数次，如今见杨晓旭怀上了，是打心底里高兴。
　　“急啥，该来的总会来！”杨晓旭也笑着说。这些年她是真忙，农忙时泡在地里，别人歇着她还在拔猪草；农闲了，要给家里人、给几个弟弟妹妹做鞋——年轻人干活费鞋，秦耀东和她的两个弟弟一年穿两三双鞋，她那个继母偏偏连双鞋都不会做。以前有老人帮衬，后来张翠玉的母亲去世了，这些活就全落到了她身上。两人也从没刻意想过怀孕的事，顺其自然，没想到孩子就这么来了。
　　寒冬时节，杨晓旭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穿着一件大皮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秦耀东从生产队借了辆马车，带着她去公社办了结婚证，杨晓旭的户口也从四队迁到了一队。
　　巧得很，一九七零年大年初一，秦耀东和杨晓旭的大儿子降生了，取名秦建国。这孩子可真折腾人，郭玉莲在村里当了多年接生婆，大儿媳生孩子也是她接生，遇到这么折腾的孩子却是头一回。杨晓旭从羊水破到生下孩子，足足经历了两天两夜的阵痛。那会儿农村人胆子大，也没想过要去医院，就这么硬生生疼了两天两夜，把孩子生了下来。
　　一声声响亮的哭声，给这个狗年春节添了不少生气。
　　“日你奶奶的，这哭声，都快把屋顶掀了！”郭玉莲在刚出生的孙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嘴角合不拢，一边絮叨着，一边笑着给孙子洗身子。
　　在院子里等候孙子出生的的胡玉明对秦耀东说：“听这哭声，这孩子长大了，不会比你差！”他哪里知道，这第一声哭就响彻屋顶的小家伙，日后竟能把整个建国村掀个天翻地覆，在附近的十里八村都成了响当当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