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工厂招工,甜蜜的爱情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18 07:56:49 字数:4285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年暑假,宋世丁单位最后一次招子弟工人,也就是优先考虑子女进厂学徒,先招集体工,有机会再转正。
“赛男,你不要读书了,赶快进厂学徒,机会难得。”宋世丁几乎命令性地通知她。
“不,我要读书。”赛男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违抗父令。
赛男从小到大就不怎么感冒宋世丁,源于他很少回家,也从没买过什么礼物给她。在她眼里,他冷酷而势利,所以在她回应的态度上也是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星期之后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姑姑宋菊花和大叔宋世海一起来到他们家,轮番对她做起了休学的思想工作。
宋菊花当“恶人”先开口:“赛男呀,我们是这样考虑的。基于你们家目前的经济状况,你二哥读技校需要钱,你妈妈又没有工作,你读高中也需要不少钱;再说你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考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就业,帮家里减轻负担。”
听闻此言,赛男心里也在敲鼓:谁能保证一定能考上大学?神仙也保证不了啊!按照平时自己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属于前十名,英语可是她最最头痛的功课。她暂且选择默不作声。
宋世海接着话题说:“女孩子靠技术吃饭也是可以的。你看你姑姑,干了几十年,不也蛮好的?到时候你上班后可以去读个函授班,我也可以帮你物色一个好对象,这样总可以了吧?”
赛男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她深知这是她父亲宋世丁请来的说客,不同意也得同意。
犹记得,当年赛男小学还没毕业,省城纺织厂招工,宋世丁言下之意是要她去应聘,只是苦于当时她年龄太小,没有达到就业的标准。
犹记得,当年来省城办户口,宋菊花建议把她的年龄改大两岁,把二哥的年龄改小两岁,还不就是考虑赛男早点就业的问题。
犹记得,刚来省城的时候,赛男两个哥哥睡大木床,她则睡从宋菊花家借来的弹簧床,人躺下去,立马变成了弓着背的小猫咪,浑身酸痛。
犹记得,赛男和母亲两个人在乡下相依为命,经常把野菜充饥。二哥则在煤矿子弟学校就读,餐餐肉和鱼,吃苹果还要削皮,二哥还一个劲地说食堂伙食不好,难以下咽。赛男是羡慕还来不及。
“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这样一个传统观念严重的家庭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反抗,无声的反抗只能藏在心里面,明面上哪来实力反抗呢?
赛男在那个夏天彻底抑郁了!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凌晨三四点起来独自一人在工厂篮球场跑步,体重从108斤直接降到88斤。除了张桂花心疼她,似乎再无他人在意她。
赛男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流泪已成那段时间的常态。必须学会自我安慰,自我剖析。从农村转户口到煤矿,再从煤矿随父亲调入省城,已优于99%的人了,有了如此,你还要如何呢?难道离家出走不成?想到这些,便有些释然了。
“喏,这就是铣床。张小芳师傅,车间里技术最高的师傅,快喊张师傅。”车间主任刘德民是宋世丁的老乡,在他的关照下,赛男选择了一个相对轻松一点的机床技术工:铣工。
铣工这一职业,在赛男没接触的时候,以为就是洗衣服一样,搞半天是和机器打交道,在加工过程中那种铁屑四溅的感觉简直让你心惊肉跳!他会烫伤你的脸颊,烫坏你的衣服和鞋子,乃至烧焦你的头发,赛男吓得一阵阵尖叫!
“怕什么?实在是乡下来的,没吃过苦啊?”
“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滚蛋。”
张师傅是个四十开外的女同志,性格却如男子汉一样直爽,一点都不温柔,看不顺眼就直接开骂,管你受得了受不了。
“干!”赛男是个倔强之人,怎能被这种刺激击倒?人家下班她还在继续干活,她在上班人家还没来上班;人家周末休息,她在加班;人家嘻嘻哈哈打情骂俏,她在研读机械书,看图纸。
基于赛男积极的表现,车间主任刘德民批准她提前两个月出师单干。单干意味着工资有所增加,每个月的计件工资也就相应的高了一些。
干,往死里干!赛男和张小芳师傅共用一台机床,无形中师徒俩成了竞争对手。张小芳要求做长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赛男一个人做长晚班(下午五点半到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
赛男不服输的个性让她吃尽了苦头。她每天加工的零件不能低于张小芳的数量,至少要多一个,或者更多,不然不下班。质检员牛胜利听说是和张小芳共穿一条裤子的,有意无意地给赛男打次品、废品是常事;核算工资的那位姓赵名纪刚的狗东西,听说是集团某位领导的亲戚,有事没事克扣工资也是常有的事;同行生嫉妒,嫉妒生仇恨也是常有的。有人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在她面前说车间里晚上听到鬼叫,源于多年前曾有人从梁上掉下来摔死之类的话题。
躲在车间某个角落哭泣也成为赛男的常态!没有人同情她,只有人嘲笑她!她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如一只不起眼的蚂蚁,一脚就可以将她踩死。去读夜校吧?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抵御外来的势力。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到头来不还是开机床?”宋世丁又跳出来反对。
“我要读,又不用你的钱。”赛男撅着嘴巴愤愤道。
“随你,随你。”宋世丁自知看低了女儿,他也无法完全把控女儿。
赛男不再吭声。她是属于暗地里较劲的那种。
“赛男,有个县城圆珠笔厂招正式职工,你去不去?”赛男出师一年后,宋世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听说了这么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有意把“正式”二字说得更强烈一些。
站在宋世丁的角度似乎可以理解,因为在那个年代关于正式职工的重要性显而易见,铁饭碗远比瓷饭碗要吃香多了,找对象也相对容易一些。
赛男有些为难了。虽然在宋世丁这个机械厂是做集体工,但真要她去外地县城当所谓的正式职工,她还是感觉有些害怕,因为她太怕出远门了。许是遗传张桂花的基因,是典型的路痴,根本找不到北,连晚上做梦都把自己弄丢了。
宋世丁要赛男去外地,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单位正在将集体工转为正式工,一个家庭只能解决一个子弟,在赛男和宋晓庆之间选择,她是肯定没戏的。
赛男又将何去何从呢?再三考虑之后,决定继续在省城吃技术饭,哪怕是抢师傅的饭吃,也要抢得名正言顺。她坚信,总会有拨开云雾的一天。
宋晓庆顺利进入宋世丁的单位,成为了一名令赛男羡慕的正式职工,当上了一名光荣的车工师傅。
从宋晓庆成为正式职工那一刻起,宋世丁的表情也相应发生了变化,苦瓜脸变成了开心脸。也许他经常做着白日梦,梦想大儿子宋晓庆有朝一日坐在办公室里当财务经理,天天数着钱过优哉游哉的神仙日子。因此他有事没事找新来的厂长曹卫建套近乎,拍马屁。可惜当时陈光辉已调离,去集团的服务公司当经理,宋世丁的靠背山便没了,拍的马屁也不香了。
说来也是不走运,宋晓庆当年财务专业快毕业的时候,宋世海的大学同学李伟业在市政府担任要职,需要招聘一名拥有大学文凭、文笔不错的秘书,而且要立马上岗。许是命中注定无缘,宋晓庆的文凭还差两个月到手,如此咸鱼翻身的机会只能拱手让人,馅饼掉入了他人口中,唯有叹息的份。
赛男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四个年头,时年二十一岁,留起了飘逸的长发,穿起了碎花裙子,昔日的男孩子摇身一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子,请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呢?
许是命运的安排,张小芳师傅得了一场大病,赛男也不用再上晚班了。
“小粒子(车间里帅哥给赛男起的小名),听说有部电影很好看,晚上有空去看不咯?”
“小粒子,艺校有个舞厅极好玩,一起去跳舞不咯?”
“小粒子,新华书店有新书了,周末一起去买不咯?”
看,男孩子们个个春心荡漾,开始献殷勤了。
“我爹晚上不让出门。”赛男虽然有男孩子个性,正直青春期的她看见男孩子就有种莫名的紧张。不是她不想谈恋爱,而是她不想谈车间里和她一样卖苦力的对象,所以委婉地拒绝了。
也曾有不是车间工作的老乡试图找她谈恋爱,其中有一位帅小伙,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县城银行工作,还没开始谈就听说他曾得过肝炎,也就没有开始的必要。另外一位财经大学毕业的老乡也是人高马大,长相帅气,在市区一家医院搞财务,可是听说他父亲得大病去世得早,也就不敢和他谈了,恋爱没开始便也掐死在摇篮里。
既要长得帅,又要工作好,还要身体好,世界上的好事都让你占尽,你又是谁?你有几斤几两呢?何况你还不是正式职工,一个集体工而已,翘什么尾巴呢?不就是脸蛋好看点吗?
事情转机就在那年春天。
“赛男,你大哥在不?”正月初六的早上,宋晓庆大学同学邓明敏来找他玩。
“不在,他出去有事了。”赛男很有礼貌地把客人迎进了屋,“进来坐坐吧,也许他等下会回来。”
“小邓,到我们家吃饭咯,我去买菜了。”母亲张桂花礼貌性地打着招呼,识趣地提着菜篮往菜市场去了。
“赛男,你们上班就方便了,离家这么近。”邓明敏主动找话题聊,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盯着赛男的脸蛋看。
“嗯,还好吧。”赛男能说什么呢?难道说很累吗?
赛男记得,大哥宋晓庆有个女同学曾对大哥说过邓明敏家境很好,要他考虑考虑妹妹的婚事。宋晓庆当时说与赛男听时,赛男脑袋瓜都要甩脱,直接说不行,长得太丑了。
按当时的择偶标准,邓明敏一点都入不了赛男的法眼,既不高,又不帅,而且不阳刚。许是缘分天注定,在原定的条条框框里,他这些所谓的缺点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两个人在客厅里有说不完的话题,非常投机,非常自然!
“我们出去走走吧?”吃罢中餐,张明敏直接对赛男发出了邀请。
“好啊!”赛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恋爱在不声不响地进行中,除了张桂花知道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昨天去哪了?”宋世丁凶巴巴地问。
“和、和同学玩去了。”赛男不知哪里透了风,哪个八卦婆多了嘴,看到宋世丁发威,吓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要说假话!”宋世丁牛眼睛瞪着她,感觉要吃了她似的,“听说你和那个邓明敏出去吃大餐了?一个女孩子家吃人家的东西,一点都不晓得不害臊!”
“只是吃餐饭而已,又没有做别的。”赛男极力辩解。
“你了解他多少?表面的老实不代表内心的虚伪。”宋晓庆在旁边帮腔。
“看上去他智商没有你高呢!”宋晓辉一贯看不起赛男,那天倒是说她智商比邓明敏高,多少有点想坏她事的嫌疑。
“他都这么大了,谈了多少个,你知道吗?再说,他能等你那么多年?”听宋世丁的口气,是坚决不同意他们交往的。
也许在他们眼里,这场爱情就是弹棉花,是没有结果的。
女孩子一旦陷入情网,很难再回头,这是绝大多数得不到家人支持的爱情的宿命。可是他们的反对声只会起反作用:你们越反对,我越要坚持!
赛男要选择自己选择的,要为自己的明天做主!倔强的种子从基因里就注定了,谁叫你是你那个倔强的父亲的种呢?
“我不反对你们的婚姻。”张桂花偷偷地告诉赛男,“你的幸福你自己做主。”
啊哈,终于有人支持了,能不兴奋吗?谈,继续谈,谈到地老天荒,谈到海枯石烂!
“噼里啪啦……”赛男和邓明敏的婚礼在两年之后的元月十六日如期举行。在学校食堂简单宴请七桌,只有双方亲戚,没有朋友和同事,低调得再也不能低调的婚礼。尤为低调的是,当天早上,赛男自己骑自行车去理发店请理发师化了个简单的妆,穿上在地摊上买的大红尼子衣和棕色皮鞋,在没有伴娘伴郎、没有彩礼的情况下,自己钻进了租来的婚车。
终于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了,赛男要彻底为自己做主,要做家里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