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另寻出路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17 10:25:54 字数:4264
“老弟啊,哥饭都没得吃了,煤矿估计是待不下去了,能不能想办法把我调到省城来呢?”宋世丁无奈之下跑去省城,厚着脸皮求助于在某公司当工程师的弟弟宋世海。
“哥啊,你跟着喝蛋汤一样,想调来就能调来的?”宋世海摇头又摆手,“这是要挤破脑壳的事情,可以说难于上青天!你先回煤矿安心工作咯。”
“好吧。”宋世丁满心欢喜而去,却失望而归。
去找大哥吧,或许他有办法想。
“咚咚咚……”宋世丁风尘仆仆找到了大哥宋世佳,“大哥啊,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呀,你得救救我们全家啊……”
“这个,这个,大哥我也是自身难保呀!”宋世佳面露难色,不得不向宋世丁诉一番苦水,“前一段时间,我犯了个错误,差点被抓了,千万不要外传啊……”
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呢?
宋世佳的公司属于高科技公司,当时要接待一批来自德国的外宾,对待如此尊贵的外宾,厂领导们当然非常重视,特意指定党委书记宋世佳负责此事,并一再交待:客户就是上帝,想尽一切办法让上帝开心,好鱼好肉好酒款待,最好搞点好节目给他们看,不得有半点差池!
宋世佳绞尽了脑汁,除了到当地最好的宾馆请客吃饭,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通通都点上,摆满一大桌满汉全席。他深知,不管多贵,反正通通都可以报销。
吃饱喝足了以后再安排什么好节目呢?来点刺激的三级片吧?宋世佳将这个骚主意说与厂长大人廖劲松听,当时廖劲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要悠着点。
“Verygood!”外宾们玩得不亦乐乎,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称赞不已,大呼过瘾!
坏就坏在“过瘾”这个事情上,连续一个星期都在看三级片,看多了自然会透风,风言风语传到了竞争对手隔壁同行的耳朵里。那还有好果子吃?宋世佳差点吃了牢饭,幸亏领导们良心发现,花了大价钱,动用了一切能动的关系,将他捞上了岸,最终结果:做降职处理。
“老弟呀,你莫急咯!还是继续去求你大弟帮忙,听说他有个同学在市政府当秘书,或许他有门路。”宋世佳给宋世丁指明了出路,然后如此这般教他怎么操作。
宋世丁首先向单位请了三个月病假,经医院检查证明有轻微的矽肺病,需住院治疗。
说是治疗,其实是去疗养所疗养而已。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他相当于走了三年的路:在疗养所和省城的路上来回穿梭;在大哥、大弟、大姐三个人家里来回哭诉;在张三处长、李四局长、王五厂长家里来回送礼。总之,使出一切浑身解数,能求的人,能送的礼,能走的关系,都尽力去做。
如此这般操作一番后,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姐夫陈光辉打来电话报喜讯:“世丁啊,我们单位现在正需要一名烧锅炉的工人,你赶快抽空学习学习。”
这是一个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那时,陈光辉任该厂生产副厂长,厂长杨少华是他的发小,看中他勤劳肯干的工作作风,有意提拔他,所以陈光辉从一个普通员工爬到班长,再爬到车间主任,最后跳到了生产副厂长,用了十余年时间。
陈光辉是个实在人,厂长大人就是他的恩人,他绝对服从指挥。最短板的就是读少了书,用“大字不认识,细字墨墨黑”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他却经常大言不惭地说“有了如此,还要如何”之类的话题,偶尔在会上蹦出一句双方实力悬殊的字句,“鸡蛋碰石头”被他说出“鸡蛋碰鸭蛋”,弄得下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光辉也是个典型的热心人,只要他能做到的事情,哪怕腿都跑断,他也非常愿意,只是不能要他出钱,花钱就是要他的命!因为他三岁时母亲去世,十岁时父亲去世,他都穷怕了,穷得裤子都没得穿,七八岁了还光屁股露在外面。霸蛮读了三年书,后来当兵回省城工作,在车间做锻工,才一步步被认可,三十多岁才被红娘牵线找了赛男的姑妈宋菊花成了家。
宋菊花其实也是苦命人,头婚老公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所以貌美如花的她才选择嫁给大她八岁、其貌不扬的陈光辉。
“你先回去安心挖煤咯。”陈光辉安慰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要耐心等待。”
“弟弟,姐夫帮我找到接收单位了。”宋世丁急不可耐地找到宋世海,言下之意是要他帮忙到市政府再去催一催。
“我都知道了,消息到你这已经是晚间新闻了。”宋世海一本正经地说,“八字还只有一别,你回去安心上班咯,找一个相对安全一点的职位,求你的哥们宋长青去。”
“好的,我会的。”宋世丁自知在宋世海面前要矮一截,不得不做出点头哈腰状。
“宋处长啊,好长时间不见了,您是越发福气了哈!”宋世丁在宋长青面前格外放得开,拍起马屁来咚咚响。
“哈哈,那是,那是!”此时的宋长青春风得意马蹄疾。
话说宋长青老婆去世一年多,这不找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正牵着手在散步,说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情话,羡煞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男人们。
“说吧,接下来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尽管开口就是,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宋长青乐呵呵地说。
“您也知道,我这么多年没有挖煤了,早已不习惯了。要不您想办法我把安排到服务公司,哪怕做个普通职员也好噻。”宋世丁不无讨好地说,“您是菩萨心肠,好人有好报的!”
“可以可以,木有问题啦!”宋长青自从有了这个小老婆,仿佛年轻了几十岁,说起话来带着港腔。听说这个漂亮老婆老家是广州乡下的,说话蛮动听的。
“谢谢,谢谢!”宋世丁双手合十,本想和宋处长握握手,可他的手始终拉着小老婆的手,死活不愿意松开,生怕她跑了似的。
宋世丁本想说以后调动到省城,还需要您帮忙放我走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大弟和姐夫一再叮嘱:事情没有办成之前,千万不要对外宣扬。
“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啰喂,工业农业手挽手,齐向前啰喂,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呀比蜜甜啰……”宋世丁通过宋长青这层硬扎的关系,暂调到服务公司搞财务,心情无比兴奋,不由自主哼起了歌儿。
“宋会计啊,你这样实打实做表是行不通的,哪来的利润空间呢?你可知道上层、上上层领导问我们要饭吃啊?”服务公司经理蒋勋可不愿意了。
“好,按照你的意思改。”宋世丁初来乍到,只能言听计从。
“宋会计啊,你这个酒的标价有误吧?为什么比上次高那么多?这样下去还会卖得出去?”售货员牛美丽提出了质疑。
“哦,我搞错了,稍微调整一下。”宋世丁见风使舵,作了个折中的办法。
在服务公司呆久了就知道日子并不好过,看似简单又轻松,其实里面藏着很多猫腻,一样是一层层吃血,一层层搔刮。一个财务报表改了又改,一个单据的价格也是看人下菜,尽量做到安抚下面的,协助上面的,在上下求索中但求自保。
哎,条条蛇咬人,谁叫你当人又做鬼呢?
在服务公司和经理一起做假账、舔上级领导的一年中,是宋世丁如坐针毡的一年!他生怕审核组来查账,那就死翘翘了。
什么时候能调去省城呢?在漫长的等待中迎来了又一个春天,终于盼来了好消息:当一名正式的锅炉工。
“桂花,你去省城享福去了,有空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们哦。这是50个鸡蛋,一点小意思收下哦。”
“桂花,这是我亲自做的棉鞋,你不嫌弃的话拿去咯。”
“桂花,一块腊肉给你去招待城里的亲戚咯。”
……
乡亲们一个个提着礼物,说着质朴的话语。
“谢谢,谢谢!”张桂花泪眼婆娑,除了说谢谢,再无他言。
……
“赛男,还是你命好!到时候记得给我们写信哦,不要忘了老同学哦。”
“赛男,祝你考个好学校哦。
……
赛男班上的同学们送的送礼物,送的送祝福。
“再见了,可爱的同学们。”
“再见了,敬爱的老师们。”
“再见了,亲爱的乡亲们。”
“再见了,热爱的土地。”
赛男热泪盈眶,难以名状的不舍和急于展翅鹏飞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想走又不想走。
“滴滴巴巴……”区长邱吉祥和宋世丁是初中同学,是他的铁哥们,特意派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把他们一家从乡下送到了省城宋菊花家落座。
“茅屎屋在哪?”赛男初次进城,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摸不清方向,一口土不拉几的乡下话笑死八个人。
“茅屎屋?哈哈……”城里的表妹陈丽一顿嘲笑,“我们这里只有卫生间。”
“喏,那里就是。”赛男羞得满脸通红,在表姐陈娜的指引下勉强上了卫生间。
出了卫生间的门,赛男习惯性往右走,却出了厅堂的门。又闹了个笑话,好不尴尬!第一天进城就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赛男到了五十多岁还记忆犹新。
自此,赛男一家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哟,听说他们家三坨菜都是男孩子?那就有一下搞咯!”单位上的城里人不无担忧的替赛男一家操心。
时年赛男十四五岁,理着男发,穿着二哥宋晓辉不穿的衣服,走着标准的八字步,脚上套着一双母亲张桂花亲手做的藏青色布鞋;尤为突出的是,发育一点也不成熟,连内衣都没有穿,前胸与后背平级,成了名副其实的“飞机坪”,典型的男孩子形象,也难怪人家误以为是个男孩子。
男孩子就男孩子呗,反正从小到大就没穿过女孩子衣服,也没留过长发,已经习惯了。
“这个来烧锅炉的好像四十五岁了,都这把年纪了,调来这里,估计来头不小啊!”有好事者在偷偷打听,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好像有点嫉妒的成分。
“可是看穿着打扮,像是乡下来的。穿什么黄军装咯?好俗气!”还有看不起乡下人的七嘴八舌婆。
俗气归俗气,事要做,饭要吃,日子要过。一个和煤炭打那么多年交道,笔杆子握那么多年,现在又回归到烧锅炉铲煤炭,可想而知内心深处的落差有多大。唯一有奔头的是解决了三个孩子落户省城,以后就业问题相对容易一点。
“宋师傅,你在煤矿的工资太高了,不符合我们这里的标准,所以要降两级。”办公室主任任蔚蓝首先给宋世丁来了个下马威,“再和你说一遍啊,烧锅炉是要有很强的责任心的,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会爆炸的。记住了吗?”
“嗯嗯!”宋世丁点头又哈腰,不忘递上去一包软白沙烟,“多谢领导关心!今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多多指教!”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任蔚蓝接过烟,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窃喜,背着手扬长而去。
省城就是省城,说话做事感觉都要高人一等,一旦水没有及时烧开,那些个娘们阴一句、阳一句地开涮:“喂,这个烧锅炉的早上睡懒觉去了吧?这么晚还没烧开,对得住这份工资不咯?”
当然也有好心人帮忙解围:“也许是煤炭质量没有原来的好,火烧不旺造成的。”
说到这个煤炭,宋世丁自是一肚子火要发!先不说不够重量,质量方面就相比原来的差了几个档次:尽是石头,还冒黑烟,空气污染非常严重,旁边的大学都差点要举报了。据小道消息说,这批煤炭是任蔚蓝亲自出马找所谓的亲戚买的“高档货”,价格还不便宜。用脑袋想想就知道吃了多少回扣,进贡多少米米给上级。真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到头来就是这个烧锅炉的宋师傅不好!
不好又能怎样?难道去举报不成?你还想在任蔚蓝下面混饭吃不?当他人模狗样来问你煤炭质量怎么样的时候,你还得笑容满面地回答:“很好,一级棒!您辛苦了!”
假话说多了,连自己都相信了,总觉得自己烧锅炉水平有问题。这就是自虐者的后遗症: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人家错的也是对的,对的当然还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