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流转

　　包文广是常常出入舒勇麻将馆的常客。他比舒勇小五岁，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小伙子英俊高大，头脑敏锐，苦于供销社发不出工资，常常混迹于麻将馆，一方面打发时间，一方面四处打探生意商机。
　　眼见的舒勇，舒大师经营的承包土地风生水起，越来越多，已经涉足到了附近农场的土地。一方面，舒大师头脑灵光，有远见，有闯劲，资源足，人脉广；一方面，经过多年经营，舒大师不折不扣已经成为“专业搞家儿”，会操心，会运筹帷幄，会农业耕种，是新时代的懂各种机械的专业农民，会处关系，尤其是手下有一帮专业打工仔，与收粮大户皆有关联，就动了心。
　　因为他的堂弟就是农场下面分厂的一个领导。
　　其时，襄潭农场广阔的土地，已经低价流转给了农场职工，分为口粮田和责任田。职工需要完成每一年规定的上交任务。
　　责任田可以在市场上面高价流转，只是刚刚开始，一方面信息不灵通，一方面农业经营需要懂行，一方面粮价常年没有上涨，想要赚钱必须要上量；也就是需要大规模种植，需要人手，需要各种机械协同，需要场地晒粮食。一方面靠天收依然是主旋律，指望老天爷风调雨顺赏口饭吃，搞不好会血本无归，更重要的是敢于吃螃蟹的大户们太少。
　　
　　舒大师的三姐舒畅一家子在襄潭农场工作，妹夫周至胜就分到了流转田，所以处在信息前沿敏感的舒勇再一次勇猛地吃上了螃蟹。
　　瞅着舒勇即将盖起五层高楼，包文广不再犹豫了。供销社是一块儿死地，困地，必须要勇敢地闯一闯了！
　　拿地不是问题，只是自己啥都不会，需要有专业的农民指导去经营，需要借助舒大师的力量。
　　资金也不是问题，可以去借，实在不行，可以转包土地出去。
　　至于销售，堂弟可以兜底，应该也没有问题。
　　就是有没有这个“量”去“闯”去干，需要下决心，需要说服家人们支持。
　　三番五次的在舒大师的鼓噪之下，包文广下海了，承包了两百亩土地，也是年成好，运气好，顺风顺水，第一年就赚钱了。
　　2000年，胆大气豪的包文广承包了八百亩土地，弟弟妹妹也参与了进来，各流转了一百亩，他便宜流转给了舒勇两百亩，目的在于感谢舒大师的“提点”及“参谋”，舒勇及时支付了地亩钱，每亩地四百元。
　　可是没有多久，舒勇就反悔了。
　　这个老农民的宝贝儿子，这个早期从业修理收音机电视机的技术人士，这个有着独到眼光和闯劲十足的胆大农民，这个关注世界格局及迷信旧历年成的专业农民，辗转反侧之后，犹豫了，因为农村有一句俗语叫做“龙年无雨，辰龙不洒”。
　　什么意思呢？就是龙年容易干旱少雨。
　　换言之，2000年不一定是个好年成。
　　舒大师并不是一味的迷信，结合这么多年的农业实地经营直觉，还有和打工的老农民们的接地气的深层沟通，他觉得自己莽撞了。
　　可是怎么好意思开口反悔呢？
　　怎么规劝包文广也缩小投资呢？
　　舒大师委托了牌友“老黄”出面，买了五百元的矿泉水送去了包文广的办公室，期望反悔成功，收回自己的地亩钱。
　　包文广爽快地同意了。
　　他本意是要感谢舒勇，才低价给地，想要拿地的人多了——只是不理解舒大师的临阵退却，牌友老黄也转达了舒大师的顾虑和建议，可是正在春风得意的包文广，马蹄正疾，哪里能够听得进去！
　　只是不收矿泉水，推来让去，也就要了。
　　
　　结果呢？龙年果然大旱。
　　亏损了钱却妥妥服了气的“包总”彻底依赖上了懂行的舒大师。
　　包文广、舒勇合作的黄金时间来临。
　　包总置办了各种机械，有巨大的晒粮场地，后面也置办了烘干厂等等硬件设施，在舒大师的参谋下，在辛苦努力奋斗下，终于在2010年迎来最大辉煌。
　　这一年，粮食大涨价！
　　这一年，粮食大丰收！
　　小麦从零点玖元一斤上涨到壹元贰角钱。玉米从零点扒伍元上涨过壹元壹角伍分，百分之三十的上涨，让种粮的人们喜笑颜开！
　　包总扩大了规模，三千亩。包家兄弟姊妹们纷纷踏足农业，包氏家族七大姑八大姨们纷纷要求“沾光”，要求流转土地。一时间，土地紧俏，资本大佬们更是因为股市低迷，粮价上涨而纷纷涌入土地承包流转市场。
　　一亩地的地租上涨到了六百元。
　　而河南过来的资本更多，他们的目标是襄潭农场，地大物博，土地资源多，麻烦少，信誉好的单位农场，一时间，交投行情火爆。
　　
　　土里刨食是大部分人不屑一顾的行当。因为农民，貌似没有文化水平才沦落成为修理地球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常年一身脏兮兮的，顶着日头暴晒，风里雨里雪里貌似都要劳作，一年辛苦也挣不到几个钱。
　　传统的记忆还是拿着镰刀收割，牵着牛耕种，推着板车吃力运输。
　　当下的土地上面的一切都是可以依靠机械来完成。
　　机械犁地翻地耙地，播种撒肥料，无人机打药，联合收割机收割，粮食收割后烘干颗粒归仓，麦秆被打包机捆扎卖给养殖场等等，各种商机，各种机械，各种经营。
　　农闲季节只要有钱就能够找到开机械的人，完成对应的工作。农忙则不然，机械则需要提前预约。
　　一个机械组合貌似简单，但是需要全局筹划，才能够搞定。
　　表象看，需要建立几个微信群，或者打几个电话貌似就可以了，后面支撑的却是人品和实力和人脉和手腕统筹格局。
　　根子里面依然是抱团取暖，互惠互利，互相帮助，互相提携，不能够过于唯利是图，也要有大局观。
　　
　　有一个七十二岁的河南退休老干部震撼到了舒勇。
　　老何是一名退休多年的村干部，河南人，追随着资本，来到了襄潭农场，承包了五百亩土地，主要是种植花生。
　　家里面有钱，孙子在美国硅谷上班。
　　早年，老何是村干部，对农作物的一切都是门儿清，更加精通市场流通环节，所以舍得投入资金种地，从东北到俄罗斯，慢慢地就转移方向到了襄潭——毕竟这里地多，是粮食主要生产区域；最重要的是地价便宜，有获利空间。老何就在承包土地上建造了活动板房，带着一个拿年薪的伙计住在这里。农忙季节住三两个月，农闲时间则回家，大部分业务都是伙计操作，老何则是跑外圈。
　　因为地头相连，常常看庄稼趋势的舒勇就和老何拉上了话头，谈及这么大岁数还背井离乡的一个人拼搏，老何长叹一声。
　　原来前年老何在河南租种了五百亩土地，种植了麦子，眼看一派焦黄，即将收割，不成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苗熊熊燃烧，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老何当时就晕过去了。
　　苏醒过来后，倔强不服输的老何咬牙坚持，下半季种植了玉米，好在获得丰收，稍稍顺了口气。儿孙劝了又劝让他回家养老，养老就是无所事事，倔强的老何我行我素，依然要种地。
　　到了襄潭地区，杯弓蛇影之下，选择了种植花生。
　　一番深谈，让舒勇汗毛直竖，多少次，多少倍的努力，都不能够允许一丁点儿的粗心大意和失误。每一年的麦黄之时，都是他焦灼急迫慌张之关口。
　　再好看的麦穗不能够颗粒归仓都是虚的，假的，泡沫的，都是让人提心吊胆的。
　　满天满地的庄稼，那是多少血汗，多少希望，多少钱啊！
　　天气干旱了不行，要日里夜里去浇水抗旱，要找堰塘，要付水费。要扛得住酷暑高温，要请的动打工工人，还要搞好后勤保障防范中暑，点点滴滴所有细节都要考虑周全，才能够顺顺利利。
　　一场及时雨就是老天爷送粮食来了，送钱来了，送闲来了，欢欣鼓舞的心情可以多吃一碗饭。
　　收割时候，天气连续晴朗实在是太重要了。机械能够下地，不顾一切，日里夜里抢收抢种，时不我待呀！
　　遇到连阴雨或者水灾，这一年来的所有辛苦劳累就真的是打水漂了。
　　长吁短叹一番交谈，让舒勇更明白了父辈们的艰辛。
　　投资越大，就是赌博赌注下的越大，要么把把成功，要么一把失败则前功尽弃。
　　多年的经商经历还有麻将馆牌桌上的沉浮让舒勇更加确定性的是小心谨慎和控制包地规模。
　　眼巴巴的期盼着庄稼能够成熟，能够颗粒归仓，能够收获满满，能够放松下来。
　　种地越多压力越大，一年能够收获的时间就是端午节前，中秋节后，实在是太让人劳心劳神费力了。
　　可是偷懒不干，又实实在在的无聊，何况儿子们的家庭事业都要用钱。
　　农民苦，苦于没有风调雨顺。
　　农民累，累于没有颗粒归仓。
　　农民伤，伤于庄稼泡了汤。
　　
　　舒武一直是支持大哥舒勇的。
　　尤其是在他耳边常常鼓噪通货膨胀是大趋势。
　　2010年，国内房地产行业轰轰烈烈开始了大牛市，制造业大国又要占用田地，粮食安全凸显，农业产量如何再一次跃上新台阶，高标准农田建设在路上，或许，扶持农业大发展的政策也在规划之中。
　　当然，还有股市持续低迷，股市资本也在转移阵地到土地流转行业，碾压弱小散户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