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阵痛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2004年春季的襄潭大地犹如一夜飞雪，刀郎的神曲铺天盖地。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
　　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
　　是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
　　是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
　　
　　粘住舒武的不是热唇，而是一场席卷医院药剂科的一场待岗风暴。
　　医院要搞人事改革，实验田就是药剂科，改革的核心目标是“减员增效”。
　　
　　方法一是：一刀切。女同志五十岁，男同志五十五岁。
　　方法二是：没有到龄人员实行竞争上岗、末位淘汰者转岗或者待岗。
　　
　　“减员”成为硬指标，待岗要实实在在落地生根。
　　到龄内退毕竟是单位政策使然，年龄原因，无非损害了个人物质收入，精神层面没有太大的冲击和压抑。
　　末位淘汰待岗的年轻人们则是物质、精神层面遭到双重打击，尤其是精神层面的野蛮撕裂伤害！
　　因为是淘汰下来的，广而告之，颜面何止是无光，那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的打脸！
　　具体规则是，先是所有人互相打分，有具体的评分细则，有名单对应。有淘汰待岗具体人数。
　　然后是，能够上岗的人，选一个岗位，岗位上的领导选自己中意的职工。双向互相选择，落选的需要听从安排。
　　药剂科有门诊急诊药房、门诊中心西药房、门诊眼科药房、门诊妇科药房、门诊中药房、住院药房、中药制剂、普通制剂、大输液制剂、药库、临床药学等等诸单元组成，可供选择。
　　众所周知，门诊急诊药房是要上夜班的，风险大，服务态度要好；劳动强度大，体力要好；业务技能要优秀，才能够降低差错率和投诉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自然，更多的人想要选择风险小、奖金高、安全宽松的环境。
　　
　　静谧的襄江雾气蒸腾
　　紫霞的东天神秘斑斓
　　游泳的健儿吆喝着豪迈
　　半轮红日突然挣脱束缚
　　灼灼烈焰不敢直视
　　混沌的世界被一一唤醒
　　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
　　光芒万丈
　　深渊无比的烈焰啊
　　终于喷薄而出
　　世界在你的怀中
　　睁开眼来
　　睁开眼的更有人海
　　人心
　　
　　犹如狂风暴雨中的襄江
　　人心欲望之海
　　再一次掀起泼天巨澜
　　不同的心
　　不同的欲望和目的
　　纷乱的焦灼的
　　被摆布的
　　各种心
　　又一次审视彼此彼此的心
　　来吧来吧来吧
　　上班为的是挣钱养家糊口
　　这一舞台已经锣鼓喧天
　　鱼贯而入入戏
　　浑然不觉
　　全身心演绎着
　　红尘滚滚
　　可笑的人们啊
　　哪一个不是戏子
　　哪一个不是流着
　　自己的泪
　　刺伤着别人的自己的心
　　
　　
　　心窍，有两种意思。
　　其一，指心的苗窍，就是心对应的口腔舌头；其二，指心神之窍。
　　古人说，心藏神，心窍通利则神志清爽；堵，则神昏癫狂。
　　
　　舒武以为，心窍的窍应该还有第三层意思——是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黄帝内经》说，凡十一脏皆取决于胆。
　　决的意思是漩涡，是气体或者液体或者火焰之漩涡？
　　换言之，胆通过排放高温气体改变人体内各脏器的大气压，进而“开动阀门”，开动了身体的总开关，司令之各脏器正常运转，也就是中枢之司令也，为心神之窍门也。
　　古人说，胆主谋断，谋定而后动，而神定气闲。
　　否则就是吓破了胆，进而神慌意乱，无所适从！
　　而痰迷心窍，或许就是痰干预了一胆，这个人类之“高温气压总阀门”，而让胆遇到了重重阻力而不能够正常运转，导致一系列问题。
　　而惊则气乱，导致胆这个气之漩涡出现逆流而调节失常，而平衡被打破，出现“痰”随气升降，无处不到，而出现一系列痰迷心窍之精神状态和病态。
　　所以，朱丹溪治疗痰，实际上是围绕胆而开展的。补中气，健脾胃，或吐或化或导，皆围绕温胆而来。
　　而治疗中风等，朱丹溪都是把化痰排在第一位！
　　看来，胆这个“司令部”一旦遇到危险，必然是“痰”这个敌军侵入而致使。
　　所以，神魂颠倒、心神不宁包括昏迷等等心窍之病，根结貌似就是痰，是对胆的侵袭所致。
　　所以，西医通过物理器械吸出人体之痰；而中医，张从正等认为痰乃火热之物，能吐则吐，吐个干净，则烦闷、憋屈就烟消云散，而安。
　　
　　一场风暴漩涡正式开始。
　　舒武的同事们粉墨登场。
　　在临床药学室上班的熊老师，被人事科通知即将内退。
　　急眼了的熊老师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去理论，人事科的工作人员不急不躁地拿出来了档案，入团志愿书上面豁然写着出生时间：壹玖肆玖年叁月贰拾壹日。
　　内退年龄是按照最原始档案记录的年龄计算的！
　　傻眼了的熊老师嚎啕，捶胸顿足。
　　一个老男人如此哭天抹地，背后的原因是媳妇已经下岗，况且是乳腺癌术后。
　　一番热泪鼻涕纵横之后，是收捡自己的物品，被倾注了自己一生心血精力和美好青春奋斗的，还有赋予了自己引以为豪自豪感满满的高速列车突然无情抛弃，熊老师神昏意乱下车了，不舍的眼神中含着怨恨还有热泪。
　　走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痛和挣扎；走吧走吧走吧，竟然自己的人生退休是这样子一种方式来结束。虽然没有哭泣，虽然眼中噙着泪，那心绪是风中摇摆不定的云。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的心里全都是雨
　　滴滴全都是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
　　找不到一丝丝怜惜
　　飘啊飘飘过千万里
　　熊老师们按照档案年龄到龄内退，悄无声息，从人来人往的医院孤孤单单地回家，明天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没有到龄的“少中壮”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内退”的熊老师已经回家了，下一个“末位淘汰”即将要到来。
　　
　　一个团队中，总有那么几股人。勤劳的任劳任怨的，优秀的有叛逆精神的，墙头草的，溜须拍马偷懒耍滑头的，懒惰的浑身都是刺的，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的，随波逐流中庸的，爱惹事生非的……自自然然，领导们不喜欢惹事生非和懒惰不服管的。
　　出于自保心态，团团伙伙悄无声息暗潮涌动，有人幕后勾连筹划分析指挥，有人示好各自拉票，更多的人是人人自危。
　　
　　舒武，一点儿也不心慌。
　　所有的地方他都待过，无所谓去哪里，自己是共青团干部，更是党员，积极服从领导工作安排，又是一个干活勤快的人，不会拈轻怕重，业务技能强，虽然有点个性，那也只是私下里偶尔发发牢骚，场面上并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根本不可能沦落成为待岗对象。
　　去哪里都行，无所谓。
　　有所谓的人们，别有用心，一时间人心惶惶。
　　很快的，待岗人员被张榜公示。
　　
　　重新上岗的舒武到了门诊西药房。而，待岗人员，无情地被曾经一个战壕的队伍所抛弃。
　　愤懑，压抑，脸色铁青，仇恨，心乱如麻，有气无力......
　　犹如漩涡之中的彷徨迷离无助，犹如胸口中的那一口老痰，怎么也难于吐出去......
　　还有如何去面对家人们的心？
　　干了半辈子，竟然是灰溜溜地被如此斩钉截铁地丢弃！回家等待通知，等待重新上岗的通知，又是一个大饼，重新画的一个大饼。
　　
　　郑堂是待岗人员中的之一。
　　他无法面对妻女，当夜选择了南下逃离。
　　
　　田野是之二。
　　当夜喝的是烂醉，然后去敲主管领导的家门。领导也怕，自然不敢开门。愤怒的田野也只能拿着花盆砸在楼道里嘶吼撒气泄愤。
　　
　　一时间，曾经一个战壕的队伍们如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唇亡齿寒，低人一等，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各自提防，各自苟且偷安。
　　全院的人都在指指点点，都在道听途说，都在人心泛滥。
　　
　　穆棱也是其中的一个待岗人员。她知晓了一些人针对她的打分低现象。扑朔迷离之中，她的家人们一起出动，去堵主谋人的家门，揪出来，逼迫对方写出是哪些人密谋设计陷害，然后一个一个单独去找；再然后，是一个一个领导的去拜访，去申诉……
　　纠缠争斗愈演愈烈！
　　
　　人心惶惶，凡有牵涉，无不是焦头烂额！
　　改革的阵痛实在是太过于真实和切肤！
　　
　　流浪的郑堂三个月后回家了。正处于青春期叛逆的女儿也流浪出去了，快疯了的郑堂夫妻崩溃了！
　　郑堂放出来了狠话，如果找不到女儿，就同归于尽。
　　这是不是威胁，不知道。知道的是，待岗人员们终于有岗位可以重新上了！
　　
　　实验田实验到此为止。
　　全院，只有这块田，受到创伤。也有收获，被一刀切的犹如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
　　一刀切继续在药剂科贯彻执行。熊老师们彻底退出了舞台。然后就是无穷尽的窝里斗。
　　
　　一盘散沙不足惜。
　　可惜的是，工作环境再也没有温情，再也没有欢声笑语；有的只是隔阂隔膜和冷漠还有互相鄙夷不屑。
　　群众之间纠缠，领导之间山头门派纠缠，缠斗。
　　药剂科的部门领导们难以开展工作，所有人都有抵触情绪，得过且过，简单粗暴应付，以牙还牙——单位高层简单粗暴，对待自己的职工实在是太薄情寡义，太让人寒心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一时间，破罐子破摔，层出不穷。
　　
　　实验田内乌烟瘴气。
　　重新上岗的人们，开始捆绑成团，反攻倒算，苗头对准了私下“开会”密谋设计陷害他们待岗的人员。
　　威胁恐吓，社会闲散人员也参与其中，一如江湖决斗之电视剧剧情。
　　
　　佛说，人生三见。
　　见自己。自己是什么？是一团欲望，七情六欲，是贪嗔痴念。见了自己，感受到本我真我，所以豁达。
　　见众生。众生是什么？是人性，妖魔鬼怪名利权情。见了众生，明白了我相众生相，所以宽容。
　　见天地。天地是什么？是规律。阴晴圆缺生老病死。见了天地，知道了伟大与渺小，所以谦卑。
　　
　　
　　在激雨中
　　在襄江沸腾的锅中
　　白练如龙氤氲
　　暮霭沉沉浮舞
　　江面奔腾泼天的玉珠
　　没有一丝风
　　葱茏青翠的沙洲
　　聒噪萧萧
　　玉珠砸在江面
　　弹珠晶莹
　　犹如千军万马
　　水面一派铮铮
　　我奋臂在江中
　　碧绿的襄江中
　　铺天盖地的
　　大小玉珠落玉盘的画中
　　
　　酷爱游泳的舒武被提拔成为了小科室的负责人。
　　一批年轻人们被推送上了管理岗位，因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领导们涉及到了各种纠缠，已经阻遏到了科室的发展。
　　药剂科需要活力，需要凝聚力，需要和谐和稳定。
　　
　　简单粗暴的设计群众斗群众，来达成减员增效目的，就是一个低智商、低情商、低管理水平的一个典型示范。
　　
　　舒武这些新上管理岗位的管理者们尝到了改革带来的满园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