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责任分田到户
作品名称:活着 作者:一米月光 发布时间:2025-11-17 08:56:09 字数:6075
俗话说得好:当官不为民做事,不如回家种红薯。宋世丁虽然不是当官的,但他行驶的权利不亚于当官的,他可是办实事的人物。宋处长对他出色的工作表现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老宋办事牢靠,大公无私!
随着农转非政策的落实和完成,宋世丁在人事处的这一工作也基本要结束了,接下来是坐等安排还是自谋出路?
“宋处长,今天特意来是要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和帮助!”关键时刻宋世丁还是想到了他的贵人,提着一对“国公酒”敲开了宋处长的家门。
两个人边喝边打良心讲。宋长青自然是个聪明人,开门见山地问:“老弟啊,你今天登我这个三宝殿,不知有何贵干哦?”
“宋处长啊,我实不相瞒,回派出所我是十个不愿意的。”宋世丁抿了一小口酒,细细观察宋长青的表情,试探性地问,“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到后勤处谋一份比较合适的工作?”
宋长青眉毛一皱,面露难色:“后勤处并不缺人,没有空缺的位置。”
不小心吃了“闭门羹”,话题似乎陷入僵局,有点为难宋长青的意味。哎,明天在哪里?四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需要我?回井下挖煤?不,井太黑,太危险了;回派出所?不,水太深,太危险了!我该何去何从?宋世丁想到自己下半场将要度过悲惨人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宋晓庆。
宋晓庆从小乖巧懂事,特别害羞,也特别勤快;缺点就是不善言辞,像邻家小姑娘,所以张桂花经常以“旦妹子”来呼唤他。
旦妹子非常体贴母亲张桂花的艰辛,经常帮忙做家务事,带弟弟妹妹们玩。张桂花常常对长大一点的赛男和宋晓辉念叨:“你们大哥八岁开始就帮忙煮饭炒菜,帮你们洗澡,却从来不在妈妈面前抱怨,更别说哭泣了。哪像你们这两个活爷,不但不帮忙,还添乱。”
旦妹子十六岁那年,在离家二十多里远的九中读高一。当时农村正在搞责任分田到户,家家户户干劲十足,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纷纷感叹:终于拥有自己的田地了,可以大干一番了,有饱饭吃了。
这样的想法同样发生在宋世丁身上,开始做旦妹子的思想工作:“旦旦,你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也不拔尖,将来考上大学的几率几乎为零,尤其是你的英语成绩拖了不少后腿,不如回家种地……”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就是轮回他父亲的当年吗?只是宋世丁当年是自己不愿意读书,而旦妹子是宋世丁不要他继续读书。他能反抗吗?宋世丁已经给他考上大学的几率判了死刑。
旦妹子苦啊!只见他佝偻着背,背着农药、化肥在田间劳作,像一只辛勤劳作的老黄牛。
旦妹子哭啊!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声音只有张桂花知道,心细的她偷偷进到房间,看到被子在不停地抖动。
张桂花能怎么办?偷偷地退出来,跟着掉眼泪,却没有半点帮忙说话的能力。
干活!干活!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如此机器人的生活整整干了三年,十九岁的旦妹子长得如此标致:一米七的个子挺拔而健硕,精致的五官如雕塑般耐看,非同一般的文人气质恰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莲子,冰清玉洁。此时再没有人喊他“旦妹子”了,尊称他的大名宋晓庆。
看,宋晓庆闲时写的诗歌,你就知道他是一位多么具有浪漫主意情怀的诗人。
如果爱可以重来
我将千万滴泪珠幻化成珍珠玉液
铺洒在你我曾经铺就的爱情童话里
用紫色的熏烟草
装饰着你我曾经心手相牵的林荫小道上
大红色的情侣装编织着你我的梦
无论平穷和痛苦
一生一世在一起
如果爱可以重来
我将恒古不变的真理变为现实
爱是你我在患难之中不变的承诺
爱是用我的心倾听你的忧伤欢乐
爱是你的手把我的伤痛抚摸
高举爱情的旗帜
爱你千遍不厌倦
“晓庆呀,你都这么大了,要准备找对象了,先把房子建起来吧?”宋世丁的口气明显没有原先那么硬气了。他知道宋晓庆受了不少的委屈,流了不少的汗水,为家庭作出不少贡献。
“起房子可以。”宋晓庆没有正面回答找对象的事情,对于起房子一事似乎更有兴趣。
俗话说,人生一世三件大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知故知。
对于那时的宋晓庆来说,“金榜题名时”已经过时;“洞房花烛夜”为时过早;“他乡遇故知”没在他乡,改为“乔迁之喜”倒更现实。
“万丈高楼平地起”适应于现在发达的年代,按当时的条件来说,高楼是不存在的,平地起平房还得踮起脚尖霸蛮,因为那个年代的乡下人都穷得叮咚响,贫富差别都不大。
起房子谈何容易?首先是自己动手做土砖。宋晓庆在邻居家借来模具,在自家田里选择一方粘性较好的土壤,穿着套鞋反反复复地踩,用铲子铲入长方形的模具;再用木刮子刮除边缘多余的泥块,采用镂空堆码法加速通风,晴天晒三到五天即可,一旦遇到雨天,那就前功尽弃,只能仰天长叹了。
每一块土砖都是宋晓庆亲自动的手,几乎倾注了他所有的汗水和心血。
赛男当时还小,每日里只是在旁边看看热闹,还觉得挺好玩的。
成千上万的土砖已经准备就绪,接下来就要准备门窗和上梁的木料了。当时自家山上的树木有限,在邻家兄弟的带领下,宋晓庆去离家十几里远的山上砍树,还只能选择深更半夜,说那里有数不清的大树,晚上去砍是不要钱的!
哇!深山老林里的树木密密麻麻,有碗口粗的,有腰围粗的,还有三个人合抱的参天大树。
十九岁的宋晓庆上山之前作好了充分准备,在家里足足吃了四大碗饭,肚子胀成了锣鼓状。
“哼哧哼哧”宋晓庆喘着粗气,肩膀由鲜红变成了暗紫色,还渗出了血泡。
“晓庆啊,不能歇气哦,要坚持!”
“晓庆啊,不能半路上丢掉啊,不然前功尽弃就不好了!”
关键时刻,邻家兄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给他打气。
“哎呦,哎呦!”凌晨四点钟,宋晓庆和邻家兄弟终于到了家,等待他们的将是母亲张桂花亲手做的二十个肉包子。
“啊呜,啊呜!”他们俩一顿狼吞虎咽,看着摆在坪里的胜利果实——两颗大树,不免相视而笑,累个半死也值得!
如此反复数次去大山里背树,去周围背石头,去瓦厂帮忙做瓦……宋晓庆凡事亲力亲为,直到八间丁字形的砖房尘埃落定,身上已脱了好几层皮,痛并快乐着!
宋晓庆对于母亲张桂花的辛苦和隐忍,他是有目共睹的!他曾暗暗发誓要为她争一口气,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今天,他终于做到了,终于可以为母亲扬眉吐气了。
新房坐落在一个叫“太阳坡”的坡上,宋晓庆站在外坪远眺对面河堤的杨柳树,那是外婆刘春兰常来安慰母亲张桂花的必经之路。
“噼里啪啦……”爆竹声响彻云霄。
“恭喜恭喜,乔迁之喜!”祝福声萦绕着在新房的每个角落。
“感谢大家的帮助!”宋世丁双手抱拳,示意宋晓庆端来好酒好肉招待大家。
“感谢!感谢!”宋晓庆腼腆的端起酒杯。
“晓庆呀,隔壁队上那个胡姓人家的女孩子蛮好的。”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宋晓庆相亲一事便被宋世丁提上了议程。
“长得又不漂亮,小时候还流黄鼻涕,我一点也不喜欢。”宋晓庆不再是当年的旦旦,已是二十岁的青年哥哥了,还是有一点自主权的嘛。
“漂亮能当饭吃?他们家条件几好咯,父亲是泥瓦匠,还是包工头,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还是我拜托人家去说的媒。”看来宋世丁早有预谋,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老子说了算。
宋晓庆不同意归不同意,该安排见面还得见面。见了一面就不想再见第二面,表面上象征性地给对方写了一封信,言下之意是他配不上她,要她找个更好的人家嫁了。
宋晓庆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心上人,那是他的初中同学,后来一起考入同一所高中。女孩名叫李倩倩,长相清秀,身材苗条,知书达理又通情达理。当年宋晓庆和她是同桌,对她可以说是从一见钟情到日久情深,从浅浅的喜欢到深深的爱;从递纸条到写情书,再到偷偷地约会,学校后面那座小山就是他们约会相爱的地方,以诗为证。
为你写诗
无需特意酝酿
没有无病呻吟
思念如潮水般
一浪高过一浪
为你写诗
所有的心事写满素笺
高昂的头颅仰视一米阳光
如水的情怀一次比一次强烈
为你写诗
从日出到日落
从白天到黑夜
柔情的你
敏感的你
固执的你
多愁善感的你
在这千古绝唱的夜晚
深深地思念着你
——永远爱你的旦旦
想你如初
初见于秋意浓浓的季节里
邂逅一场徐志摩式的爱情童话
四目相对间互生情愫
同样追求完美和自由的最佳搭档
上演一场鸳鸯蝴蝶梦
想你如初
由浅到深
由深到浓
你许我一米阳光
我便灿烂如花
满园春色的花园里
诉说着非同寻常的爱情故事
——永远想你的倩倩
“等你继续来读书的那一天。”李倩倩含情脉脉递给宋晓庆一支蓝色的“永久”牌钢笔,“记得我们的约定,我永远想你!”
“嗯嗯。”宋晓庆口里答应着,内心知道只怕再难相见,接过钢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宋晓庆打听到李倩倩当年没有考上大学,顶职去区政府下属的印刷厂搞财务,吃上了国家粮,便偷偷去看了一回。自知高攀不上,也就忍痛割爱打了退堂鼓。
“煤矿招零时工,你去不去?”宋世丁回来探亲,没有称呼宋晓庆的名字,只是顺便问问他。
“去!”宋晓庆回答得非常爽快。他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所追求的东西了。
宋晓庆在井下挖煤整整一年,也就是从二十岁挖到二十一岁,挖得一身变成了黑炭坨,眼圈变成了黑色,指甲缝里也有黑色的痕迹。
张桂花白天担心,晚上担心,生怕和大儿子转眼间天各一方,眼泪水都流了一箩筐。
所幸宋晓庆和宋世丁一样命大,他所在的矿区一年当中没有发生一件安全事故。那是何其有幸!是不是老天爷眷顾勤劳善良的他呢?
挖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老天爷看走眼了,瓦斯爆炸了,人炸飞了,那可怎么办?为了宋晓庆的未来,宋世丁不得不厚着脸皮去省城求宋菊花帮忙:“大姐啊,煤矿里真不是人干的活呢,晓庆每天提着脑壳挖煤,他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能不能帮忙想点办法咯?”
“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宋菊花口气很硬,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算我求你好不好?只有你才能帮你大侄子了。”在亲人面前那就不要在乎面子不面子了,宋世丁除了擅长诉苦,还会给人家许愿,“你们家有重体力劳动的活,到时候都叫晓庆包了,你就把他当儿子使唤,要不要得呢?”
宋世丁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因为宋菊花只有两个女儿,所以宋晓庆给她做义子也是可以的。
“你以为工厂是我开的?大门为我一个人敞开的?想要哪个进来就哪个进来?你真是有味呢!”宋菊花连续几个疑问句问得宋世丁一顿发窘。
看来此门已关闭,只能另寻门道。
“大哥喂,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求你指条明路咯……”宋世丁打道回府的路上,拨通了宋世佳的电话。
“莫急莫急,会有办法想的。”宋世佳在电话里安慰道,“我到时候去一趟菊花那里,和她好好说道说道。你呢,也要勤快走一走嘛,好事多磨呢。”
“哦,我知道怎么做了。”宋世丁是个绝顶聪明之人,用乡下人说的话叫“眼眨眉毛动”,他完全听懂了他宋世佳的弦外之音。
“大姐,这二十斤茶籽油是你弟媳亲自去山上摘的,又亲自去镇上榨的,分两个桶子装的。”
“大姐,这200个土鸡蛋是你弟媳积攒的,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呢,也是分两个袋子装着的。”
“大姐,这两只母鸡天天‘咯咯咯咯’叫不停,一天一个鸡蛋,你养着咯,土鸡蛋小孩子吃了学习好,身体棒。”
“大姐,这把矮凳子结实又好看,是用香樟木做的,你择菜坐下来正合适,腰也不痛了。”
宋世丁有事没事总是往省城他大姐宋菊花家跑,一个月至少跑两趟,来回的路费都不秀气。何况两只手也没有闲着,不是带吃的,就是带用的。
如此热脸贴冷屁股大半年,宋菊花的心终于融化了:“过几天要晓庆来我们工厂学徒吧,不是我带,是另外一个钳工师傅。跟你说清楚了啊,是做临时工。”
啊哈,皇天不负有心人!临时工就临时工,至少可以保命啊。
“晓庆,家里藕煤不多了。”
“晓庆,米缸里没米了。”
“晓庆,天气太热了,买几个西瓜来咯。”
自从宋晓庆来到省城学徒,名义上是宋菊花的侄子,实际上是当义子,所有能做的都做,还要主动做。只是出点力气而已嘛,钱的事情都可以实报实销。
宋晓庆任劳任怨,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因此深得他宋菊花和陈光辉两口子的喜欢,以及公司领导和同事们的爱戴!其中也包括一名女同事文思宇的单相思。
“出去,给我出去!”炎炎夏日的中午,天气异常闷热!宋晓庆对着坐在他床沿边的文思宇连拖带拽地吼道。
“我就不!我就喜欢你!”文思宇死死地拽着床沿,倔强的脸上流淌着泪滴。
“你不走是吧?我报警,看你还赖到这里不。”宋晓庆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拳挥将过去。
“人家不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呢。”
“人家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死缠烂打呢?”
“你一个姑娘家不害臊吗?坐到别人家的床上。”
他们的吵闹声引来了一群同事的起哄,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
文思宇在唾沫星子中终于架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所谓的“桃色新闻”据说在他们公司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自此,宋晓庆有了“万人迷”的标签。
宋晓庆有很强的上进心,利用晚上读财务专业的夜校,如愿以偿拿到了大专文凭。
“啊——啾——”宋世丁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彼时,一家人虽然农转非四五年了,但还是四分五裂:大儿子宋晓庆在省城做临时工;二儿子宋晓辉在宋世丁所在煤矿子校就读高中;小女儿宋赛男依然在乡下就读初中,和她母亲张桂花相依为命。
“要不这么着,你还是回你的派出所,我去和张所长打声招呼,要他安排你去管理派出所的食堂,怎么样?派出所的食堂不存在克扣饭菜的情况,他们伙食好得很,你是知道的。”思绪良久,宋长青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妥当的办法。
“可以,只要不再要我作伪证记录。”宋世丁紧锁的眉毛终于舒开了。
“那也只能先以借调的名义安排你的工作。”宋长青的言下之意是他手臂只有这么长,行驶的权利只有这么大,能帮的也就这么多。
等待,耐心地等待!宋世丁在人事处办公室等待了一个星期,等来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
“老弟啊,你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哒。”宋世丁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宋长青脸色凝重地告诉他,“有人举报我徇私舞弊,收受贿赂。”
“啊?不会吧?有没有搞错?您有应对措施吗?”宋世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后台要倒了,怎么办呢?宋世丁心想。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宋长青憔悴的眼睛望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应该是那个姓张的畜生干的。”宋世丁愤愤不平地说。他所指的人物就是后勤处处长张凯峰。自从上一任赵天亮处长倒台后,张凯峰在这个富得流油的位置干了N年,因为他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特意安排了他远房亲戚做他的下属,当他的亲信,铜墙铁壁般的关系从此纹丝不动。
宋长青偏不信邪,动了土匪窝子,把他的亲侄子安排到后勤处当副处长,找了个由头踢掉了张凯峰的亲信,将其安排到派出所后勤处当普通员工。
“不要乱说,没有根据的事情。”宋长青何许人也,说话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也许是我的问题,不该提着酒去您家,被某些心里不平衡的家伙看见了。”宋世丁尴尬地说,“我去自首吧。”
“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我自有办法应对。”宋长青说完,一把将宋世丁推出门去。
话说宋长青收受贿赂一事,折腾来折腾去,查过来查过去,终究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说得最多就是和宋世丁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没有实质性的行贿受贿证据,也就不了了之。
宋世丁因为还有宋长青罩着,没有去派出所,依然挂靠在人事处,每天看着报纸,喝着滚烫的绿茶。
“喂,你们听说没?煤矿挖不了多少年了,最多十年,甚至五年。”
“当官的倒是好,有钱去哪里都可以。我们这些老百姓可就惨了,能到哪里去呢?干脆挖个眼埋了算了。”
“说什么丧气话?大不了回农村呗。”
“出来了,哪个要你?”
“难道政府不管,大家去吃西北风?”
猝不及防的坏消息吹向了煤矿的四面八方,闹得人心惶惶!
看来这里不宜久留,只能另谋出路了。宋世丁惴惴不安,感觉一家人即将成为断了线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