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生转机

　　“桂花妹子，来三次医院医生都不在，说明天老爷有意要留。听我的劝，不要打掉了，说不定这次是个姑娘。”刘春兰苦口婆心劝慰着已经怀上第三胎的张桂花。
　　张桂花何曾不想留下？表面老实的她耍起了小心思，每次去乡卫生院，都选择医生快下班的时候，主要是应付念叨的婆婆李惠英。
　　李惠英总说丁伢子负担重，煤矿里挖煤造孽之类的话题，听着就心烦，似乎谁不知道生活的艰辛，谁的日子又好过一样。除了当官发财的，老百姓的日子几个好过的呢？
　　“呜哇，呜哇……”正月初一十点左右，家家户户一片祥和，六斤八两的足月小生命，出生于名不见经传的“荷叶湾”一个低矮的小瓦房里，宋世丁给她取名为“赛男”，言下之意是要赛过前面的两个哥哥吗？
　　瞧她，眼屎沾满了她的双眼，小嘴儿寻找着母亲的乳房，两只小手儿在衣袖中胡乱地抓呀，抓呀。她能抓住什么呢？她又想抓住什么呢？
　　宋世丁时年二十八岁，在煤矿下井卖命已有两年，每次下井之前都要默默祈祷一切平安，这个习惯是他岳母刘春兰教他的，屡试屡胜。
　　宋世丁怕死在乡下是出了名的，在煤矿同样出名！半夜三更不敢一个人走出宿舍上公共厕所，生怕矿难死去的难兄难弟在后面扯他的脚，拍他的背，喊他的名字；下班去洗澡要结伴，生怕澡堂有鬼要挖他的心脏，抠他的眼睛。究其原因，无外乎童年水伢子溺水和矿难兄弟们的冤魂深深刺激了他，让他既愧疚又恐惧！
　　说巧不巧，在两年下井挖煤的生涯中，煤矿陆陆续续出事故真还不少，宋世丁却平安无事。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哪天我能当上矿长就好了，保证不做丧良心的事情。宋世丁喜欢异想天开，当着残兵，却做着当将军的美梦。
　　“老宋，快看，煤矿报刊征文启事，一等奖还有奖金和证书呢，说不定机会来了哦。”赛男两岁那年的春天，宋世丁刚好而立之年，眼尖的室友王强在宣传窗看到此道消息，兴冲冲地告诉他，可以去试试。
　　试就试，宋世丁拿出了看家本领，居然试出个一等奖。
　　人怕出名猪怕壮，出了名的宋世丁一不小心被后勤处处长赵天亮看中，要他去管理食堂。
　　这可是个肥水衙门啊！宋世丁心动了，有点蠢蠢欲动。
　　“丁伢子呀，不要去，那个差事你干不了的。”宋世丁回老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宋忠国。宋忠国吃的饭比他吃的盐还要多，第一个提出反对，“克扣人家吃饭是要短阳寿的。”
　　宋世丁打电话问他的大哥宋世佳，宋世佳给出的意见也是反对，原因有两点：其一、喂饱了下面的工人，哪来钱送给上面的那些领导们？没钱送给领导们，你还想继续当管理员？一顶贪污帽子扣到你头上，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其二、煤矿工人吃不饱饭怎么挖煤？克扣他们的饭，他们都是不要命的，一起来造反，你吃得消？就算不造反，你良心上过得去？会要遭天谴的！
　　宋世丁觉得都有几分道理，所以还是婉拒了赵天亮处长的好意，继续他匍匐的挖煤之路。
　　后来听说，之所以要换下原来那位食堂管理员，也是因为进贡越来越少的缘故。
　　话说回来，领导们一个个狮子大开口，一层层搜刮，任谁也吃不消啊。
　　后来的后来，赵处长重新物色了一名美女当管理员，美女大名叫“张婀娜”，小名叫“水妹子”，水性杨花的“水”。水妹子不仅能说会道，还温柔似水，细嫩的兰花指在赵处长那枞树皮一样的脸上摸来摸去，要多勾魂就有多勾魂！不过好景不长，三五年之后，一些有胆有识的煤矿工人揭竿而起，拿着有力证据，硬是把赵处长搞倒了，水妹子也应声倒地，夹着黄色尾巴逃回了老家。
　　自从上次试笔成功之后，宋世丁业余时间哪怕再累，也要看看书籍，写点豆腐文，寻找机会投到小刊杂志。大多数情况下石沉大海，偶尔有中标落入人家法眼的，得了点小钱，便买来散装酒和室友们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诸如“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半斤不是酒，一斤扶墙走”……顺口溜一溜溜，把酒当水喝，喝他个天昏地暗，喝他胆大包天；对着苍天信口开河，破口大骂矿长狗娘养的，好事不做一件，坏事做尽；骂食堂老板昧着良心赚黑心钱，不给旷工吃饱饭的，生的孩子没屁眼；骂派出所所长草菅人命办冤案，两头通吃，开车出门被大货车撞死；骂那些个没读几句书跪舔矿长等领导，当点芝麻官耀武扬威的。
　　“都他妈狗娘养的！”宋世丁跟着骂。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他可不想当缩头乌龟，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当，不然这帮兄弟们会割了他的“鸟鸟”，那就真成太监了，不好玩了。
　　“嘘！矿长来了。”看风的邹明敏跑来报信，转而又嬉皮笑脸道，“是矿长的‘狗腿子’来了。”
　　不一会，十级大风把“狗腿子”罗煞海那肥硕的身体吹来了。肥硕的手上拿着明晃晃的电棒，凶神恶煞的样子像要吃掉十个人，恶狠狠地吼道：“听说，你们在喝酒闹事？”
　　“罗大人来了哈，您请坐！您每日里日理万机的，能挤时间来看望我们这些个小罗罗们，实属不易，太给面子了啊！”什么叫见风使舵？在这堆“文盲”堆里，宋世丁不说排第一，谁能排第一？继而拍着马屁指挥着兄弟们，“兄弟们，赶快拿出压箱底的酒来，我们一起要陪罗大人喝酒，喝个不醉不休……”
　　“好酒！”罗煞海临走的时候身子东倒西歪的，不忘顺走一瓶酒。他可是出了名的酒鬼哦，看来，只有投其所好才能化险为夷嘛。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哥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得如火如荼，大街小巷传唱着振奋人心的歌曲。
　　宋世丁这颗金子在三年又三年之后，终于爬出了黑黑的井下，加入到了地面工作，成了煤矿派出所中的一员，从事他擅长的文秘工作。
　　完全与文字打交道，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除了意味着地位的跳跃和身份的升华，还有更多的是责任和担当。
　　“哎呦，疼死我了！求求您们，不要打我了，真不是我偷的，你们抓错人了。”被抓进来的“小偷”贺志坚跪地求饶。
　　“抽，狠狠地抽！再不行，用电击！斗他个三天三夜，不要给任何东西吃，包括水。我就不信他不好好交代。”所长张金波恶狠狠地命令。谁敢违抗？除非你不要工作了。
　　“噼噼啪啪”抽得你皮开肉绽！
　　“呲呲呲呲”电得你口吐白沫！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交待，都是我偷的……”自从成为所谓的文化人之后，听到的不是文化上的事情，而是派出所审讯室里各种逼供和鬼哭狼嚎。
　　宋世丁端坐在旁边，随时准备听众审讯员王四海或者所长张金波发出的指令，他们说什么时候可以记录，他就战战兢兢地记录。所谓的记录在某种关键文字里需要加料或者升级，这些关口由张金波说了算。至于录像，那也是逼供之后的“作品”重演。搞定之后，当事人按个指纹确定，然后他们上交资料，案子基本上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宋世丁眼前一黑，那种难以名状的、带着文化色彩的黑显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还干吗？昧着良心干吗？不干？一家五口人喝西北风去？每个月除了基本的养家糊口，还要上交父母的抚养费啊。抢银行去？使不得！纠结，愧疚，挣扎，痛苦！在派出所的半年里，宋世丁每一天里如炼狱一般煎熬！“良心”这个词在他心里钻心地疼！
　　“老宋啊，在派出所还适应吗？我看你好像增添了些白发。”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人事处宋处长宋长青似乎闲来无事，来办公室问候宋世丁。
　　宋长青和宋世丁是家门，自然有种自来熟，他正好比宋世丁大一轮，都属鸡，用宋长青的话说，“两只鸡犬不宁的公鸡互生好感”。他们俩确实投缘，都好酒，属于无酒不欢的类型；都擅长聊天，天南地北到处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都喜欢打哈哈，一个个哈哈笑得你前仰后合。总之，都是同道中人，彼此臭味相投。
　　“哎——”宋世丁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有什么说什么嘛，在我面前还顾虑什么呢？不要忘了我们是铁哥们哈！”宋长青拍了拍宋世丁的肩膀。
　　“一言难尽啊！”宋世丁将办公室门反锁，神色凝重地说，“嘘！这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会要我命呢！”
　　“干不了就换地方嘛。”宋长青其实早有耳闻派出所的一些猫腻，以他对宋世丁的了解，这份工作让他长期干的话难以胜任。因为这里需要牛鬼蛇神的托底，需要上层建筑的帮衬，也就是黑白两道要通吃。
　　“换地方？吃回头草？回去挖煤？”宋世丁一脸疑惑地问。
　　“哈哈，你难道没想到人事处？”宋长青打着哈哈，“你不知道吧？现在煤矿准备搞农转非了，人事处需要干将跑腿，要有一定的文化素质和办事能力，我看你正合适。”
　　啊？这个馅饼砸得有点晕哈！宋世丁心中一阵狂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关键时刻不就有宋贵人一把将他拽上来了吗？
　　说上任就上任，先找个借调的名义再说吧。
　　八十年代的煤矿工人可多了，说成千上万一点都不为过。如此多的工人，家属遍布在全国各地，而且相当一部分家属住在闭塞的大山里，交通极为不方便，只能靠徒步爬山几十里甚至更远去走访，其工作量大可想而知。
　　说来也是够造孽的，宋世丁好几次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磨出了血泡，干脆打赤脚，举着一根山上捡来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前行。像极了八仙过海里张果老，可笑又可爱！
　　还有几次，宋世丁身上所带的口粮和水都吃完了，眼看天色已晚，还没找到家属的家，心中很是着急！口干又舌燥，肚子又咕咕叫，无奈之下只好蹲在大山的溪边喝山泉水，“咕咚咕咚”数口下肚，“扑哧——”一个响屁打起，肚子闹起了脾气——一泻千里，还隐隐作痛！所幸当时寻到了一户人家，给他土方子吃，方才止住了腹泻。自此以后，宋世丁再也不敢随便喝山泉水了。那种透亮透亮的山泉水看起来非常漂亮，在他眼里实则是个“红漆马桶”，中看不中用。
　　宋世丁马不停蹄地一家又一家的走访调查，不厌其烦地一个又一个的询问，了解实际情况，如实登记：包括家庭成员数量、实际年龄、文化程度、户口所在地等，然后帮忙办申报迁出登记，领取迁移证件，注销原户口等手续。
　　在这些过程中，有一些家属用蝇头小利诱惑宋世丁，希望他能帮他们亲戚朋友的孩子，搭上农专非的便车。宋世丁脑袋都要摇断：“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违规操作！”
　　包括当时在乡下当民办教师的二弟宋世强，他一再央求宋世丁，把他五岁的女儿继户给宋世丁做女儿，以便搞成农转非，将来好吃国家粮。宋世丁一口回绝：“你要我知法犯法吗？你要人家怎么看我？我还要不要这份工作？”
　　宋世丁的铁面无私无疑引来兄弟间的矛盾，被误认为“自私自利，怕惹麻烦”。其实在他的心里，他所行驶的权利是要对得住这份职责，要对得住宋处长对他的一片信任，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世上还是好人多，懂得感恩的好人多，尤其是那些来自山沟沟里纯朴的妇女和老人们。他们一个个拉着宋世丁的手舍不得他回去，指着家门口的大树诚恳地说：“宋干部，这棵树是为您女儿做嫁妆的，到时候记得来砍哦。”
　　还有一些农家妇女说着各种各样感恩的话：“宋干部，这只老母鸡养了三四年了，拿回去给孩子们炖着吃咯。”
　　“宋干部，这双布鞋是我新做的，走山路不压脚，你不嫌弃的话，拿去穿咯。”
　　“宋干部，您真是个好人呢！到时候您儿子结婚，女儿出嫁，一定记得通知我们哦。”
　　宋世丁都一一推脱，内心深处除了感动还是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