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胡振邦的婚事

　　杨晓旭在四队带着弟弟妹妹又苦干了一年，家里的光景总算有了起色。经这一年历练，杨晓东、杨晓升弟兄俩干活愈发有了章法。借着父亲曾是大队书记的情面，他们摸清了小队里几样轻省又能挣工分的活计。尤其是杨晓升，虽说在父亲和继母的压榨下性子有些懦弱，脑子却灵光得很。他和姐姐杨晓旭的这份机灵，都是打从去世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懂得举一反三，更会瞅准小队里的一些干活投机的机会。
　　四队里的年轻人，不少是前几年因母亲得克山病去世留下的孩子们，大多在后娘手下受着磋磨，彼此反倒格外抱团。靠着这份同病相怜的情谊，杨晓升常能寻找到些轻活，可他总把这些活让给妹妹杨晓冉，自己则和哥哥杨晓东专挑重活干——家里的工分还得靠他们撑着。虽然杨晓升和哥哥杨晓东、妹妹杨晓冉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是他们相处的还算融洽，不像和继母张翠玉那样关系紧张。
　　一九六六年春天，杨晓旭再次回到了一队干活。她和秦耀东至今还跟公婆住在一个院子里，眼瞅着小叔子胡振邦也十六岁了，长成了挺拔的小伙子，上门说亲的人也渐渐多了。丈夫秦耀东正盘算着找小队申请一块宅基地（当地人叫做打窝地），预备盖房搬出去单过。杨晓旭把两个弟弟带着干活也都出手了，也该回归自己的小家了——娘家再难，她也不能总把担子压在秦耀东身上。想着前些年，她十二岁就扛起全家的生计，如今杨晓东十六岁、杨晓升十五岁，也该到了挑大梁的年纪，不放手就永远放不开手。
　　杨晓旭再次回来，一队的妇女队长就又有了合适人选。那会儿小队里识字的女人本来就少，能把账理得清清爽爽的更是凤毛麟角。所以她刚回队上，就又接下了建国大队一队妇女队长的担子。
　　也是这年春天，秦耀祖和胡月娥在公社领了结婚证，胡月娥没多久就怀了孕。沾着杨晓旭当妇女队长的光，胡月娥春天送粪时不用再肩挑手扛，只负责在地里把别人担来的粪土扬开，活儿不算费劲儿。生产队的活计就是这样，会干的人轻松利落，不会干的才累得半死。
　　老大终于结婚成了家，老二两口子虽未结婚也在一起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家里的心思就渐渐落到了老三胡振邦身上。胡玉明和郭玉莲夜里闲下来，就忍不住议论起三儿子的婚事。
　　“铁匠铺那帮人又扯起振邦的婚事了。”晚饭后孩子们都出去耍了，胡玉明压低声音对郭玉莲说，“先前王春想把二闺女许给耀东，没成，这会儿又想把三姑娘嫁给咱振邦。他没直接跟我说，倒是在铁匠铺里跟旁人念叨过。”
　　“急啥？咱家三个愣头青小子，俩都成了家，还能撂下这一个？”郭玉莲笑着摆手，“当初我最愁你这成份，怕三个愣头青都打光棍，如今就剩振邦一个，咱犯不着慌。耀祖刚结婚，耀东还等着盖房，先把老二的房子盖起来让他们搬出去住，咱俩再慢慢张罗振邦的婚事也不迟。”她这辈子总怕儿子们娶不上媳妇，成不过家，如今心头大石落了一半，剩下的小儿子才十六虚岁，着实不急。
　　“我还听铺里人说，路闻皁家那两个闺女倒不错。”胡玉明琢磨着补充道。
　　“呸！我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他家闺女！”郭玉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了，眉横眼立，连青筋都绷了起来，“你看那路闻皁，断子绝孙的货！他那婆娘和俩个闺女，一个个长着一张寡妇脸，能有啥好？大的十九，小的十七，早先还有人上门提媒，现在连说媒的都绕着走。我早知道他家二丫头盯着振邦，当年大丫头还想攀耀东，我压根没正眼瞧过她们——想进咱家门，下辈子都别想！”
　　“你这火气咋说上来就上来？”胡玉明歪头看着她，一脸不解。
　　“还不是因为你这成份！”郭玉莲越说越气，“那绝户头路闻皁没少在街上嚼舌根，他家那三个女人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玉明赶紧卷了支烟给她点上，她猛抽两口，情绪才缓了些。
　　“那振邦的婚事，你心里有谱没？”胡玉明也知道，耀祖和耀东的媳妇都是老伴老早物色好的，想必振邦的婚事她也早有打算。
　　“谱倒是有几分。”郭玉莲沉吟着说，“当年耀东和林树莲处对象，咱为你这成份硬是给拆了。如今晓旭进门帮咱撑起家，到了振邦这儿，我还是想和林家结亲。林家人多势众，孩子将来在村里不孤单。可不能找那些独门独户的，不然遇事除了两个哥哥，连个帮衬的都没有——妯娌要是处不好，咱老三就成了孤家寡人。往后多留意着点，林国梁、林国栋兄弟俩，还有他们的叔伯弟兄家，有好闺女就给振邦先订下。我听说林国栋家二丫头就不错，比振邦小两岁，蛇盘兔，属相正合。就是没正经接触过，还得慢慢打听。”
　　“我也从旁问问，”胡玉明点头，“属蛇的话今年才十四岁，还得等好几年呢。”
　　“可不是嘛，急不来。”郭玉莲又笑了，“振邦虽说十六了，哪像他两个哥哥当年？耀祖、耀东十六岁都能顶门立户了，他在你和俩哥哥跟前，还是个孩子呢。”胡振邦的婚事就这么被老两口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核心就一个：孩子还小，慢慢来。
　　这年，全国都掀起了学习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的热潮，建国村也隔三差五有领导来视察。五月份，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全国，村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风声鹤唳。
　　可日子总要过，该说的人话照样说，该干人的活照样干。杨晓旭白天在地里忙农活，晚上还得去小队俱乐部开各种会，天天脚不沾地，却忙得有滋有味。从十月份开始，村里的批斗会就没断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消息，总能揪出些“地富反坏右”分子拉上台。有人格外享受批斗他人的快感，还有些刚会写字的积极分子，把歪歪扭扭的大字报贴满了大队的墙。成份不好的胡玉明终究没逃过。有好几次，他都跟秦耀东交代“遗言”了，说要去大队书记家门口“挂门帘”（上吊），都被秦耀东和杨晓旭死死拦下。批斗会上，秦耀东暗地里给那些刁难胡玉明的人家使绊子，杨晓旭则明着出面袒护，总算让他少受了些罪。胡玉明每天拖着受伤的身子在铁匠铺打铁，想靠汗水冲淡那些屈辱。可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头，他心里也没底，每晚都熬到很晚才回家。
　　一九六七年元旦刚过，杨晓旭就被队长通知，去南边相邻的向阳村参加公社组织的大会。她先回了趟家吃饭，最近郭玉莲总往秦耀祖家跑——胡月娥生了个丫头，这小生命的降临多少扫去了家里的阴霾。胡玉明躲在铁匠铺不敢回，郭玉莲在家也是提心吊胆，索性去守着大孙女。
　　杨晓旭到家时，郭玉莲已经把饭做好了。胡月娥的月子由她亲妈伺候，郭玉莲去了也只是看看孩子——胡月娥坐月子也不消停，整天骂骂咧咧的，郭玉莲待不住，逗弄一会儿孩子、跟亲家母唠几句闲嗑就回来。这会儿老头子还没回家，她就先和三个孩子开吃了。
　　村里人冬季天短只吃两顿饭，杨晓旭吃完饭还不到四点，就和同村的几个村干部往向阳村赶去。她母亲原来就是向阳村人，小时候她常去，这两年忙着家里的事去得少了，只逢年过节才来看姥爷姥姥和舅舅姨姨们。
　　一进向阳村的大会场，几个人都愣住了——哪里是普通大会，分明是批斗会。会场四周的木桩上绑着一排人，杨晓旭心里“咯噔”一下：公公下午没回家吃饭，铁匠铺也没人去看看，该不会被抓到这儿来了吧？她急忙四处张望，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了胡玉明。
　　胡玉明被绑在墙角的木桩上，头耷拉着，气若游丝。杨晓旭转身就往大舅王春雨家跑——大舅十三岁参军，这几年刚回村，在向阳村说话极有分量，还和公社革委会沾着关系，她去公社开会时碰见过好几次。
　　“大舅，会场西北角绑着的胡玉明，是秦耀东的爹！”见到王春雨，杨晓旭急得声音都颤了。她早跟大舅说过，秦耀东家是组合家庭，虽和继父胡玉明不同姓，父子俩却比亲的还亲。
　　“哎，你咋不早说！”王春雨叹了口气，“再晚来一天，他怕是真没命了。这些人里就他求生欲最差，跟等着寻死似的。”他赶紧叮嘱杨晓旭，“你先去你姥爷家等着，我让人把胡玉明送到姥爷房后，到时候叫你，你赶紧把他领回去——在这儿多待一分钟都危险。”
　　“好！”杨晓旭跟同来的大队书记打了招呼，说明情况就匆匆离开。大队书记这才知道杨晓旭有这样的靠山，打那以后，村里再批斗胡玉明，都只是走个过场。
　　五点多，天就擦黑了。杨晓旭在姥姥家坐立难安，眼睛一直盯着门外。直到六点多，才有个街坊进来传话，说胡玉明在房后等着她。
　　夜色已浓，杨晓旭跟姥爷借了件羊皮袄，跑到房后给公公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建国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