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眼镜”耐心地鼓动着大家。
　　“你不是名牌大学毕业，还给你在这个城市里分配了正式工作的吗？怎么斗来斗去的，也跟我们一样被抓进来呢？”有人不解地问道。
　　“嗨！你就别提这事儿了。不瞒你们说，我在这里确实是有单位有工作的，可抓我的那些“红袖箍”，却说我说话不是本地口音。”“眼镜”愤愤地说道，“谁能想到连这都能成为抓我进来的理由了，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难道我们不是中国人，我说的不是中国话吗？新市民就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市民啦？就应该被那些老市民排斥啦？可见有些人的偏见是多么的根深蒂固啊。难怪鲁迅先生说，要改造中国人的劣根性的呢。”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也是中国人，也说中国话，也为这个城市的建设做出过自己的贡献。真正追溯起来，就连那些排外的人，他们敢说自己的根子不也是在外地的吗？凭什么他们现在就要排斥我们了呢？我们不也迟早跟他们会是一样的人吗？所以也应该享有跟他们一样的在这里生活的权利呀。”大家纷纷地赞同道。
　　这时，先前那个审问过我的女“红袖箍”，在走道里讲着电话，可能是听到了大家的吵吵声太大了吧，立即过来呵斥道：“别吵了，别吵了，安静点。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让人打个电话都不得安宁！”可能是她要说的事情实在是太重要了，竟然毫不避讳地对着我们这些人继续讲她的电话：“什么？你想我了？你这个死鬼，真是没有知足的时候呀。有这骚劲儿干点儿什么事情不好？好吧，去开个房给我老老实实地在那儿呆着，等我下班了就马上过去。什么？你说你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到我这边来？别别，我正上着班儿呢。再说，这儿也人多眼杂的，难道你就不怕我老公知道后阉了你吗？哈哈哈。”
　　“眼镜”这时扯开了嗓叫道：“喂，你把电话拿过来，我要给我老板打电话，让他来救我出去。我是有单位有证件的新市民，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呢？我要出去！”
　　女“红袖箍”被他打扰了讲电话，破坏了好心情，心中颇为不爽的。粉脸一黑，训斥道：“你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把这儿当成菜园门啦？实话告诉你，到了这儿就是我说了算。你说你是有单位有证件的，到了这儿就由不得你了，你有也是没有，你那个证件在我眼里只能算是个屁！什么用也不抵的。既然进来了，就得听我的，我让你什么时候出去，你就什么时候出去；我不让你出去，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呆着。再这样大喊大叫地影响我的工作和休息，小心对你不客气。”
　　“你跟情人讲暧昧电话，这算是哪门子的工作？快放我出去，不然我要告发
你。”“眼镜”不依不饶地喊道。
　　女“红袖箍”这下被他彻底地激怒了，不仅打断了她跟请人讲电话，还说要
告她。她万分愤怒的指着我们说道：“你，你，你，还有你，这个人太吵闹了，你们要好好地给我收拾收拾他，让他马上安静下来。不然我就要收拾你们了！”
　　被关进来的人，这下子算是真正地找到出气筒了，大家就像战士听到了进攻的命令一样，围住“眼镜”，乒乒乓乓的就是一顿猛烈的拳脚。女“红袖箍”还在那里监督加指挥道：“注意不要打脸，不要让他出血，不要有外伤。先打上半个小时，再让他歇上半小时，然后接着再打他半个小时，再歇半小时，一直打到他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呆着为止。”然后一指我，问道：“X，未知数，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动手打他呀？”我不解地问道。
　　“这是潜规则，你如果不去打他，接下来所有的人包括他，就都会来打你的。
　　只有使劲地打了别人，才能让自己不被别人打，这就是这儿的潜规则。给我使劲儿地打呀，出了问题我负责。”女“红袖箍”继续狠狠地说道。
　　我想，她说得对，与其被别人打，还不如打别人来得痛快。人心里都藏着恶，
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巴不得别人比自己倒霉，既然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倒霉，而要别人倒霉的事情，那我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我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眼镜”说道：兄弟，对不住了，不是我要打你，而是她非要让我打你不可。不然，我如果不打你的话，等会儿她就要让你来打我了。不过你放心，打你的时候我会下手轻一点儿的。
　　我们就这样打一阵子，歇一阵子，打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打上一阵子，直到“眼镜”没了一点儿生气了，完完全全地安静了下来为止。
　　那晚，我们全都是坐着睡觉的，运气好的坐在板凳上，抢不到板凳的就席地而坐。反正只能打瞌睡，坐哪儿不是坐呢。到了后半夜，我们突然被一阵恐怖的惨叫声惊醒了。有人说：“不好啦，眼镜断气了！”大家急忙围拢过去一看，“眼镜”还像刚开始倒在地上时那样，团身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嘴里已经没有了呼吸，耳孔鼻孔等七窍里，不停地向外流着血沫儿，身体已经渐渐地变凉起来了。
　　于是大伙儿大喊大叫起来：“快来人啊，眼镜死啦！快来人啊，眼镜死了！”
叫了老半天，那个女“红袖箍”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了。她有些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是打断了她跟情人的暧昧，也许是打扰了她的好梦，只见她圆睁着一副猩红的睡眼，脸上挂着一副明显不高兴的神情，很不耐烦地问道：“叫嚷什么叫嚷什么？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没见过死人啊？”然后拿出电警棍来隔着铁栅栏门，朝着“眼镜”身上捅了捅，见他真的没有了动静，回过头来威胁我们说道：“谁都不许说出去，谁说谁跟他一样下场！”
　　值得庆幸的是，就在“眼镜”死后没多久，我们就都被释放了出来。原因据说是有人把这“眼睛”死的事儿捅出去了，不仅新闻报纸上面报道了这起事件，还给“红袖箍”们的上峰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为了杜绝这类事情以后再次发生，于是发了新的文件下来，说是今后再也不准任何人，像这样随便地抓人关人了，已经被抓被关的人要立即释放。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让我们禁不住地心花怒放，真是比捡到金子还要高兴。我们就这样被放出来了这是“眼镜”用他的死，来为我们争取到的自由，我们要永远地感激他。
　　那天我自从出来以后，想想既没什么事情可做，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只好重又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兴许这样能够碰到什么好的机会呢。其实遛了很久，都没有碰到什么机会，我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被关在里边有人管饭，有地方打瞌睡，心里边可踏实多了。也不知道溜达了多久，直到后来觉得实在是太累了，两条腿又酸又胀，身上也实在是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了，本来是想找个地方歇会儿脚的，可大街上这儿不让站，那儿也不让歇的。有人说是这样影响市容市貌的，也有人说是遮挡别人做生意的。整个街道上，全是一些忙忙碌碌的人，没一个像我这样，无所事事悠闲得到处瞎逛的，所以我连一个站下歇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这大概就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真实体验吧？没有办法，只得找到一处没有一个人影的角落里，这儿应该既不影响市容市貌，又不遮挡别人做生意，甚至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只能像糊墙纸似的，把自己的身体粘贴在一垛高大的墙壁上，好让自己稍稍地喘会气儿。我想，这下该没有人来干涉了吧？可不曾想到，就连这样的地方也不能让人安宁。我刚刚贴上墙去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连气儿还没喘匀呢，忽然就有几个人将我团团地围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又闯了什么祸，又惹到了什么人了，他们倒是没有戴“红袖箍”，原因据说是自从那次“眼镜”死后，上级就把所有的“红袖箍”全都收缴上去了，底下的人，从此就没有“红袖箍”可以戴出来了。可是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却跟那些“红袖箍”没什么两样，照样是不由分说地，他们围上来就把我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的牢牢抓住，生怕我像鳝鱼一样的溜掉了似的。我心里有些纳闷地问他们道：“上边不是不让再抓人关人了，才放我们出来的吗？难道你们现在后悔了，又要来抓我回去不成？做人不能够一点儿信用都不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