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然后像是怕我摔下来似的，还卡上了一根栏杆——这是专为审讯犯人而预备的特殊设施，人坐在这种椅子里边，休想动弹得了，她就这样像给牲口安夹具似地把我夹了进去。然后，她将桌子上的一支探照灯一样的强灯光，直直地射向我，使我全身都笼罩在这白刺刺的光线里，仿佛置身于一个深不见底的光洞里似的，周围没有一点儿可依可傍的东西。看来她是干这一行的老手了，四周黑魆魆的一片，她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她。这情景让我突然想起，曾经在梦里梦到过的一个情境：我独自一人，在一片茫茫无边的大海上漂流，海水就像墨汁一样黑漆漆的，我脚下的航船却只是一片树叶。那片树叶也不够大，我只能在上面踮起脚尖来才能够站得住。我就这样吃力地茫然无助地拼尽全力地寻找着陆地，可树叶却是不受我控制的，虽然我的本意是想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航行，可那片树叶它却偏偏不听使唤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漂流而去。飘啊飘啊，尽管我急得满头大汗的，就是不知哪儿才是我能到达的目的地……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它无情地将我的遐思冥想打断了。
　　我被拉回到了现实中来，只听见那个声音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这种问话的口气里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偏见，让我不得不加以正视。
　　“我没有名字。”我说。我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谈话方式非常的反感，而且还是从最棘手、对我最不利的地方开始的，什么不好问，为什么独独偏要问这个呢？这就更加地让人容易产生抵触情绪了。
　　“呵呵，一个人居然连名字都没有，真是奇怪得很，你可别糊弄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姓名，性别、年龄。”
　　“姓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没有名字的。性别一看便知，这还用问吗？至于年龄嘛，那可是我的秘密，是绝对不能够轻易地告诉你这个外人的。”
　　“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了吗？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那你怎么能让别人把你当成‘人’来看待呢？性别你说一看便知，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有窥阴癖吗？
　　我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到了这里就由不得你任性了。该要进行的程序还是要进行的。既然你这样不肯合作，为了记录方便我给你取个代号好啦，就叫你X吧，未知数嘛。你的基本信息可不全都是未知数吗？我看这个名字对你来，是说恰如其分的。”看来她对自己的智慧充满了自信与骄傲。嘴角挂着笑地接着往下说道：“我再问你，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你们的‘红袖箍’把我抓进来的。”我不屑地说道。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在被抓进来之前是怎么到这个城市里来的？”
　　“这不怨我，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自觉自愿地到这里来的。”
　　“你怎么连这样的事情也能说假话呢？你说你不是自觉自愿地来的，难道是
有人请你来的不成？那又是谁请你来的呢？我想这应该是不存在的事实吧。你再仔细地想一想，你是坐汽车来的呢，还是坐火车来的，或者是坐飞机来的？亦或是坐拖拉机、驴拉车、架子车来的呢？”她还在耐心地启发着我。
　　“对了，我是坐‘麻木’来的。”我恍然大悟道。
　　“别给我打马虎眼儿。你们老家那儿会有‘麻木’吗？这可是这儿的特产，我问你那之前呢？我是说你坐‘麻木’之前呢？”她还在耐心地对我循循善诱道。
　　“真要我说的话，可以告诉你，我坐‘专车’来的。”
　　“坐专车来的？你怎么不学赵本山说你是坐‘专机’——拉砖的拖拉机来的呢。”
　　“这很重要吗？我主要是不想提起以前的那些伤心事儿，反正现在我已经到这里来了，至于是坐‘专机’还是坐‘专车’，坐什么来的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耍横是不是？”她说着想了想，好像是同意了我的这种说法。然后再接着往下问道：“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来啦？”
　　“还没想好呢。要不然你给参谋参谋吧。”我老实地回答道。
　　“你把我当成是刁德一，你的参谋长啦？”她有些不屑地说。
　　“可我也不是什么胡传魁胡司令啊。”
　　“知道你不是，我是问你到底是来做工的呢？还是来经商的呢？还是来要饭讨钱的呢？亦或是来做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呢？可别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哟！”她继续启发我道。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她粉脸一挂，忽然“啪”的一声，猛拍桌子，厉声地说道：“一问三不知，看来你是不想说实话了！告诉你，到这儿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难道你是什么特殊材料做成的，一点儿都不怕死吗？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从哪儿来，来干什么？同行的还有谁？有没有团伙？不把这些全都老实地交代出来的话，就没你的好果子吃！”
　　这幕情景，我好像是在哪儿见过，这种问话方式也确实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但又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够让她满意，只好反攻为守地套一套她的口气，说道：“我要是说了实话，你会怎样地优待我呢？能给我个官儿做做呢，还是能给我很多很多的钱呢？”
　　“你想做官？想发财？谁不想呀！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啦。告诉你，这儿最好的优待就是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顶多把你送回到原籍地去呗。”听说我要说实话了，她顿时语气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啊！那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是美国来的CIA，你给我买张机票现在就把我送回美国去吧。”我故意这样地跟她胡搅蛮缠起来。
　　“靠，你是CIA，我还是克格勃呢。想去美国是吗？我还想去苏联呢，可谁给我买机票送我去啊？你这个白痴，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净想些美事儿，看来你很不老实哟。这样从你嘴里根本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了，还是给我滚回里面去老老实实地呆着去吧。”看来她这是想要放弃从我嘴里问出实话来的努力了，因此决定不再跟我多费一句口舌，因为她即使费再多的口舌，也是不会从我这儿问出什么有实质性的有价值的东西来的。
　　就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样，我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原以为她会给我换一个房间的，可我又被送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房间里，原来这就是她说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呀？这一次，里边的人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像迎接英雄凯旋似的迎接我的归来，有人对我嘘寒问暖，有人掀起我的衣服要查我身上有没有受伤，从现在开始，他们才真正地接纳我成为他们的“战友”了。对他们转换得这样快的态度，我一时还很难转过弯儿来，只觉得心里边怪怪的，既有点儿难受，又有点儿得意，但又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前倨后恭吗？
　　正在他们跟我热烈地说着话儿的时候，“眼镜”可能是觉得这儿的空气太沉
闷了吧，很不合时宜地跑到了水池边，掏出家伙来狠狠地撒起一泡尿来了。可能是他憋得太久了，那尿声就像疾风暴雨声似的，哗啦啦地直敲大家的耳鼓，顿时，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他的尿骚味儿。说话的人赶紧将嘴巴闭紧了，准备将那尿骚味儿阻挡在嘴巴之外，可是那股浓烈的尿骚味儿，还是势不可挡地从鼻孔顺着呼吸道，直钻进肺腔里去了。有人立即骂道：“狗日的眼镜，你跑这里撒狗尿、占地盘来啦？也不知道吃的啥东西，晚饭吃多了大蒜吧？这股骚味儿跟动物园里的有得一拼呢，简直快要把人熏死啦。你给老子憋住了，等出去以后再撒不行吗？”
　　“眼镜”回击道：“你们这群白痴，智障，被人关在这里，还快活得跟过年似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我憋住，活人岂能被尿憋死？怕熏？怕熏赶快找人放你出去别在这里边呆着呀。到公园去，到山上去，到森林里去，到大江大海去，那儿的空气要多新鲜就有多新鲜！可那地儿是你们这些家伙能去得的吗？那是人家城里人的专利。你们这些人应该去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利，要求他们放我们出去，给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
　　“你是地下工作者吗？那就赶快跟我们讲讲怎么去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利？请他们给我们工作，给我们粮食，让我们也成为像他们一样的城市市民，能够来去自由，找工作不受歧视？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再不然要他们发给我们路费，
　　然后再按照自己的意思，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出国就出国，想干什么轻松的工作，就干什么轻松的工作。这不等于是在与虎谋皮吗？你这简直是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你单枪匹马的在这儿只能算是弱势群体，没听那个‘红袖箍’说嘛，他们可是有一个广大的强势群体的呢，什么都得由他们说了算。这种力量对比相差得实在是太悬殊了，怎能斗得过他们呀？还是安分点儿认命吧，大不了多进出几趟呗。”有人这样消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