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成心愿，造墓树碑报亲人

　　深圳距离家乡富淮乡张庄村大几千里路，公司的工作又忙，我回家一趟实在不容易；更兼自幼和母亲一起生活，朝夕陪伴，母女情深，难舍难分，我心里总是牵挂着母亲，放心不下，不知我离开后，她一个人生活会怎么样。因此借这次回家，我总想多过些日子，多陪陪母亲，为家庭、为母亲多做些事情，以便在我回深圳后，母亲一个人在家的生活更好过一些。于是我对母亲说：“家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的？趁着我在家，都一起做了。”母亲想了一会，问我：“你请了几天假？能在家过多长时间？”我说：“时间未定。我跟一郎说了，母亲培养我不容易，这次她一个人回家，家里的房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还行，就修理修理，打扫打扫；如果不行了，就要推倒重建新房，那就要在家里多待几天。一郎说，你回家看看情况，来个电话说明，我好安排工作。妈，您问时间，有什么事要我办？”母亲说：“家里吃的穿的住的都有了，别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就是给你父亲和奶奶筑个大墓，立块石碑，留个永久的纪念。他们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大饥荒，农民日子太艰难，人都饿得走不动路，连抬棺材的人也找不到；是我到生产队牵了头牛，把棺材拉到墓地，草草地埋了。心里一直很难过，觉得对不起他们。这些年我不在家，没有人添坟，估计坟头都快平了！现在，生产队的土地承包到户，粮食年年大丰收，农民卖余粮、盖瓦房，日子都好过了。特别是咱们家，你到深圳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工资提高十多倍；找个对象是公司的小老板，家庭有基业有钱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趁着我还活着，你也在家，就把这件事做了，一辈子的心愿就算都完成了，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母亲说着竟流出眼泪来，一滴滴一串串，打湿了面前的衣服。我连忙拿毛巾给母亲擦眼泪，说：“这事早该办，而且该我来办。听说父亲和奶奶去世，都是因为我，而且是为了我。现在，我大学毕业了，又有了好的工作，较高的工资，这事理应由我来办！”
　　母亲点点头，慢慢回忆说：“你爸去世时只有二十三岁，那是一九六零年的五月六号，这日子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一辈子也忘不了。由于连续三年自然灾害，粮食特别紧张，老百姓生活艰难，每家每人都吃不饱，一天到晚饥肠辘辘的。你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我由于饮食不足，身体虚弱，生下你，我就晕了过去，不省人事。你爸爸奶奶急得一起拉着我大声呼喊，也不见我醒过来。接生婆说是我身体太虚弱，晕过去了，叫灌我吃些东西。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你爸爸和奶奶就一起跑到食堂哀求队长，要了一碗热面汤给我灌下去，我才活过来。我虽然救活了，但没有奶水喂你，你饿得哭声微弱，眼睛也睁不开，就剩下一口气了。一家人都很着急。你爸爸为了使我下奶，拖着虚弱的身体下到河水里捞螺蚌，每次捞回十几个，你奶奶去壳煮汤给我喝，我才渐渐有了些奶水；你才能有奶吃，保住了生命。你爸爸很高兴，不断下河捞螺蚌。可是有一次他到河里捞螺蚌时，由于河水太凉，他身体太虚弱，竟晕倒在河水里，淹死了。你爸爸死后没有棺材，只好把你奶奶的棺材给他用了。找不到人抬棺材，我就哭着跑到生产队牵了头牛，把棺材拉到墓地草草埋葬了。以下三年，生活依旧很艰难，我和你奶奶每天都把食堂打来的饭省出一些给你吃，因此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那时年轻，还能坚持；你奶奶年纪大，撑不住，终于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四日去世，时年五十六岁。你奶奶死后，没有棺材，因为她的棺材被你爸占去了。我觉得对不起你奶奶，就拼命刨倒家前屋后的两棵树，找木匠打了个薄皮棺材，把给你奶奶草草地埋葬了。你爸爸奶奶去世后，我一个人孤独无依，许多人劝我嫁人，我总觉得对不起你爸爸奶奶，也对不起你，坚决不同意，就一个人艰苦劳动，一心一意培养你读书成才，家里仅有的一点钱粮，大都花在了你身上，就没有顾及给你父亲和奶奶修墓树碑。但是，这一直是我心头的一块病痛，我的一个缺憾，一个未了的心愿，想起来就觉得难过，自责，直想流眼泪。总想等到你读书成才了，家庭条件好了，一定把这件事做了，心愿完成了。现在你成人成才了，也有钱了，应该是完成这个心愿的时候了。这回趁着你在家，就帮我把这件大事做了吧。不然的话，到了阴间，我也没脸去见你爸爸和奶奶。”
　　我听了母亲的话连忙说：“爸爸奶奶都是为了养活我而去世的。现在我长大了，而且有了较好的工作和工资，为他们修墓、树碑，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以前没有听您说过这个心愿，我也没想到；今天，您既然说出来了，我知道了，再不办，我就觉得心中有愧：愧对为我死去的父亲和奶奶。您放心好了，这一回我一定帮助您完成这一心愿！如今，也是我的心愿。”
　　母亲看着我说：“又要修墓又要树碑，很费事，还要花费很多钱，你带的钱够吗？”我说：“您放心，即使我身上带的现金不够，我还有存款呢，足够用的。”母亲想了想又说：“修墓、树碑，前前后后要好几天时间。你工作重要，怕耽搁不了。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请你二叔来帮忙。”我说：“给爸爸和奶奶修墓树碑，是报恩行孝的大事，再忙，我也要坚持到事情完成，亲自到修建好的墓碑前烧过纸，磕过头，才能回去。”母亲很感动，说：“既然这样，你就给一郎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别叫他谈挂心。”于是我给一郎打了电话。一郎问要多长时间，我说大约一周左右，一郎说这是你家的大事，母亲年纪大了，必须由我来完成。叫我放心留在家里，我的工作由他安排。
　　深圳那边的工作安排好，我和母亲都放心了，于是一起商量如何给父亲和奶奶修墓树碑的事。我们都没有经验，于是母亲叫我把二叔请来，三人一起商量。二叔听说要给我父亲和奶奶修墓树碑，想了想说：“一下子修两座墓、树两块碑，要花不少钱。这要在以前，很困难；现在只要有钱了，也容易办。”我问：“您看，怎么办好？”二叔说：“你家人口少，抬土添坟困难，所以坟墓一定要修得坚固耐久。”他建议，两座坟墓，周围用石块水泥砂浆砌成三到四尺高的圆框，里面填上土，压实，筑成馒头状，上面用碎石水泥砂浆盖顶，保护里面的泥土不得流失。等水泥石子凝固了，坟墓就坚固了。两块墓碑容易办，县里的石器石料厂有现成的条石，普通青石的，花岗岩的，大理石的，都有。你们确定好墓碑的石料、规格、形状，交给厂里打石的师傅，他们就会按照标准打造。墓碑打造好，再刻上碑文，运回来就能树立了。碑文镌刻什么字，什么字体，你们要预先考虑好，设计好，写出来，交给刻字的师傅就行了。
　　我问二叔：“您见过有人家的坟墓象这样修建的？”二叔说：“以前大家都困难，没有见过有谁家这么建造的。坟墓都是自家人抬土堆成的，个别人家树碑的，也是用沙石水泥自家铸造的，很少花钱。这几年人们的生活好了，象这样修墓树碑的渐渐多起来，特别是一些远在外地工作的干部，他们很少有时间回家扫墓烧纸，就用这种办法修墓树碑，既风光好看，又省心省事，清明节回家上坟，烧张纸就行了，用不着请人抬土添坟了。”于是我和母亲商定，就采用二叔说的这种办法为父亲和奶奶修墓树碑，并委托二叔代为购买修墓所需的各种材料，请工人施工建造。
　　修墓的事都托付给二叔代办了。为了节省时间，建造墓碑的事，只好由我和母亲亲自办理。我们按照二叔指示的方向，找到了县里的石器石料加工厂，经过反复挑拣，选定了一块大理石的石料。墓碑规格要求是，高八尺，宽四尺，厚一尺，圆顶方座，一式两块，父亲和爷爷奶奶各一块。我和母亲商定好，由我把规格要求写出来，交给打石造碑的师傅。
　　墓碑的石料、规格决定下来，我和母亲又开始考虑墓碑上的文字。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太懂得这方面的事，她只说刻树碑人，把她的名字也刻在墓碑上，让父亲和奶奶知道，这些年，她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他们对她的许多好处、帮助和大恩大德。我说：“这是当然。修墓树碑，是您一直思考的，也是您提出的；按照和父亲以及爷爷奶奶的关系，也应该以您为主，立碑人，首先应该刻上您的大名。父亲和爷爷奶奶在天有灵，也应该明白您的一片情意。我是小辈，理应排在其次。”于是我根据在石料场看到的墓碑上的体例，决定在两块墓碑上分别写下这样的文字：父亲墓碑上，中间是：“先夫张志平之墓”。左边上方是：“生于一九三七年四月，卒于一九六零年五月六日”。右边下方是：“妻宋珠英，女儿秀云，一九九五年六月十日敬立”。奶奶和爷爷合葬，墓碑上，中间是：“先翁张明理，先婆孙氏之墓”。左边上方是：“翁生于一九零三年，卒于一九五一年七月；婆生于一九零六年，卒于一九六二年十月四日”。右边下方是：“媳宋珠英，孙女秀云，一九九五年六月十日敬立”。写好之后，反复看了，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题了两首小诗，打算叫刻字的师傅，分别镌刻在墓碑背面，以示未尽之意。题父亲的一首是：“岁月艰难人更难，缺衣少食受饥寒。女儿无奶捞螺蚌，溺死河中心不干。”题奶奶的一首是：“白发人送乌发人，朝悲夕哭倍伤神。节衣缩食救孙女，力竭神疲献老身。”写好之后，仍不满意，一时又不知如何修改，于是誊抄好交给了刻碑师傅。
　　一周后，父亲和奶奶的圆墓高碑均已建造完毕，我和母亲反复查看了皆表示满意，于是商量决定举行一个立碑典礼。原来只打算我和母亲，再邀请二叔一家、王老师以及近邻四五家参加的，不想一周来修墓造碑，轰动张庄村民，消息不胫而走，满村的人都知道了，树碑那天，竟来了五百多人，连本村的书记、村长也来了。王老师主动担任典礼司仪，就在两个墓碑前的草地上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我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墓碑落成典礼。村长还专门做了大段讲话。他赞扬我母亲一生勤劳不辍，不畏困难，艰苦奋斗，一心一意培养我读书成才；终于使女儿大学毕业，有了好的工作，好的收入，好的家庭。母亲功德圆满，老来有福，却不忘初衷，不忘旧情，回归故乡，为已去世的丈夫公公婆婆修墓树碑，感恩戴德，是家长们值得学习的榜样。又说我自幼读书上进，刻苦努力，发愤图强，成绩优秀，高中毕业，顺利考取大学；现在是深圳外资企业的技术科长，每月工资四千多元，收入丰厚，又孝敬母亲，知恩图报，不怕花费，出资为久已去世的父亲和祖父母修墓树碑，以示纪念，以表感恩之心。是全村孩子和青春子女们值得学习的榜样。乡亲们听了一片赞叹声，都说，今后一定要象我母亲一样好好培养孩子读书成才，好好报效国家，报效家乡；象我一样勤奋学习，成人成才，有一个美好的前途，又懂得知恩图报，孝敬父母亲。还有的家长主动找我和我母亲，请求帮助他们的青年子女到深圳打工赚钱，我们都当即答应尽力帮忙。对于乡亲们的一片热情盛情，难以报答，于是我和母亲商量，一家一人，就在镇子上的饭店开了四桌，招待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