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见故人，旧情难断思往事

　　由于母亲坚持，我只好再次把母亲送回家乡。老屋虽然有二叔看管，几年没有修理，已经破旧不堪。我要推倒盖新房，母亲说：“老屋墙体厚，结实着呢，只要把房顶的苫草换了，再修一修，还能住。你以为我还能住多久？”我误会了，以为母亲在家只是暂住，过一段时间，她想我了，还会回深圳来的，就同意了。说：“也对。过些日子你还回深圳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也免得人在两地，互相牵挂。”母亲没有回答。其实，她是心疼老屋，对老屋感情深厚，舍不得推倒。
　　中午，二叔来叫吃饭，家里房子还没有收拾好，不能做饭，母亲就同意了。临去，母亲拿了在深圳买的礼物带上送给二叔。二叔见了很高兴，说：“到底是大城市，东西就是和小地方的不一样！”我解释说：“深圳原来只是南海边上一个靠近香港的小渔村，并不是城市。自从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把深圳划为经济特区，招商引资，允许外国企业进来开工厂、办公司，于是，港台、欧美、日本、韩国等许多外企纷纷涌进来，迅速扩建，几年功夫，就扩建成了今天的规模，到处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流涌动，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大城市，既先进又漂亮。”二叔听了觉得很神奇，说：“真能这么快？几年时间，一个小渔村就建成了一个大城市！”我说：“不信，您问我妈。”母亲又根据她看到的深圳著名的建筑和景点，绘形绘色地介绍了一番。又说；“深圳外国人办的工厂多，他们又没有从本国带工人过来，工厂所用的工人都要从我国招收，所以，内地人到深圳打工的很多，工作好找，工资也高。象秀云，在我们县的农机厂，工资只有三百多块，现在日本人办的工厂里，工资拿到了四千块，是我们县工人工资的十倍还多！”这一下二叔相信了，而且很是吃惊。他说：“工资这么高！叫我家孩子也到深圳打工。”秀云说：“行。如果想到日资企业打工，到深圳就去找我。”二叔说：“我家两个孩子，大宝高中毕业，二翠初中毕业，都在家里跟着我们种地，会有啥出息？干脆叫他们也到深圳打工，到时候，就叫他们去找你。”秀云当即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二叔说，原来在我们村小学教书的王老师如今退休了，又回来庄上居住了。母亲问，他儿子自成也回来了？二叔说，自成没有回来。他当年考的是市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在镇上中心小学当老师。他早已成家了，妻子是商店的营业员，都有孩子了。王老师帮他在镇上买了房子，又帮他带了几年孩子，现在孩子大了，不要他带了，他又回到村里来住了。母亲问：“他现在住哪里？还是原来的房子吗？”二叔说：“还是原来的房子，只是重新修理了一下，又买了几件新家具。”我从母亲的问话中感觉出母亲对王老师依然很关心，建议说：“下午咱们去看看王老师吧。他是我小学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对我很照顾。这些年不见，还怪想念他的。”母亲说：“下午我还要收拾房子，你自己去吧：他毕竟是你的老师，教过你，还辅导过你功课，那几年，也疼过你，对你是有恩的。”我见母亲这么说，知道她不好意思去，便答应自己去。
　　吃过午饭，我和母亲回到家里，挑了几件礼物带上，便去看望王老师。
　　沿着熟悉的道路，我很快来到王老师家。依然是过去的院子，房子，不过已经翻修一新。院子周围的树木也都长高长大了，一片绿荫掩映。略略观看我便上前敲门。开门的果然是王老师，虽然顶发稀疏了许多，白发斑斑，依然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王老师见我一身时装，面带笑容，手里拿着礼物，十分惊喜，说：“不说你到深圳去了吗？”我说：“到深圳去就不能再回来了？这里是我的家乡，我的根本，想念了就回来了。就像您，不是也回来了吗？”王老师说：“你和我不同，我是退休，告老还乡。你在深圳工作，深圳是经济特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那里时间就是金钱，你怎么有空回来？”我只好告诉他我是送母亲回来的。王老师疑惑不解，说：“你母亲跟着你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回来？”我说：“老年人的通病：想家了呗。”
　　王老师把我迎接进屋，双方落座，各自介绍了这些年自己和家庭的情况。我看着王老师说：“几年不见，老师老多了，头发也稀了，斑白了。”王老师理了理稀疏的头发说：“六十多岁的人了，退休都几年了，还能不老吗？不过现在生活条件好，身体还硬朗，照顾自己生活还没问题。”王老师问我母亲的身体情况。我说：“我妈身体也很好，依然是整天不停地忙碌，这会正在家里打扫房子呢。几年没打扫，屋子里有蜘蛛网，院子长着荒草。”王老师又问：“你母亲这次回来，是来家看看再回深圳，还是打算长住？”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是叫她回来看看还回深圳。看我妈的意思，她暂时还不想回去，似乎有在家长住的打算。”王老师又不解，说：“她就你一个女儿，家里又没什么亲人，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长住？”我考虑了好一会，还是决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王老师，希望他能帮助我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我说：“因为我丈夫是日本人，我妈觉得彼此生活习惯不同，不好相处，就一定要回老家来。我劝了她几次，她表面接受了，心里总是转不过弯来。”王老师笑了，说：“她还是老思想。现在国家实现改革开放，引进来，走出去，中国人到外国去，外国人到中国来，这都是平常事，就难免有异国婚姻。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就能成为好夫妻，跟什么国籍无关。以后我过去劝劝她，说明目前国家的政策和发展形势，她理解了，想开了，就好了。”我表示感谢，说：“对于当前的形势和外国人，我妈能像您这样理解、看得开就好了！她心里总认为外国的都不好，只有中国人才好。其实，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好处，外国人有外国人的好处，只有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才能共同进步。”王老师说：“你妈又不是大学生，哪里会像你理解这么快、这么深透？慢慢来，时间长了她就理解了，看得习惯了。”
　　我和王老师说了一会话，便告辞回家。王老师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你母亲，说说话，顺便也帮你们干些活。房子这么多年没有打扫，整理起来很费事的！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无聊。”于是，他穿上外衣，锁了门，跟着我一起来到我家。
　　王老师看见我母亲，十分高兴，连忙上前问好。他见我母亲正戴着斗篷、束着围裙在打扫房子，也脱了外套，拿起扫把，帮助母亲一起打扫房子。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落嗑，说着家庭和庄子上的新鲜事物和陈年往事。我见他们说得投机亲切，插不进话，便到厨房拿出一只提桶，到井里打来一桶水，找着抹布，把家具和门窗擦洗干净。天黑前，三人已经把三间堂屋打扫好，把各种家具摆放整齐。
　　母亲脱了斗篷、围裙，帮助王老师掸去身上的灰尘，又叫我打来一盆干净水，拿来毛巾，让王老师洗了手脸，又要留他吃晚饭。王老师说：“你这里现在还不具备条件，我看，你娘两个还是到我那里吃吧，我那里什么都有。”母亲说：“我们说好到她二叔家吃晚饭的，就不麻烦你了。”王老师穿好外套说：“那好，你们毕竟是自家，我就不和他争了，咱们就两便吧。明天，我再来帮你整理院子。房子、院子都整理好，你就能开始正常生活了。”
　　送走王老师，我便和母亲一起到二叔家吃晚饭。二叔二婶询问房子整理的情况，母亲说，堂屋已经打扫干净整理好了，明天再把厨房和院子打扫一下，就能开火烧饭了。二叔称赞说：“你们娘两个干得还真快！”我说：“哪里都是我们娘儿两个的功劳？是有人帮忙，所以才干得怎么快。”就把王老师帮助打扫的情况说了一遍。二叔说：“王老师是个大好人，庄子上无论哪家有事，他总是能帮力的帮力，能帮钱的帮钱。”母亲问：“老王来村里住，自成两口子还经常回来看看？”二叔说：“寒暑假有时也回来。自成是老师，除了假期，没有别的时间；他老婆是商店的营业员，长年没有假期；也只有趁着放假，自成带着孩子回来看看他爸。有时王老师上街买菜，也会去看看他们。”母亲听了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我看出母亲的意思，背后对二叔说：“我看我妈和王老师还是有感情的。以后您再细心观察了解一下，如果他们都有意思，你就从中撮合撮合，让他们老来都有个伴，生活都不致太孤单。”二叔答应了，说：“原该如此。当初，都是你们小孩子闹腾的。”
　　听了二叔的话，回忆起跟随母亲来在王老师家，因为住房问题，屡受王自成欺负的往事，心里依然酸酸的，很难过。那时候，我和自成都还是孩子，思想简单，而且容易冲动。自成总认为，我妈和他爸爸结婚，是我妈侵占了他妈妈的位置，我跟随过去住他的房子，是我侵占了他的利益，因此，既仇恨我母亲，又仇恨我。但是那段经历，也让我激发起自立自强的决心和意志，发愤图强，学习更加努力上进，成绩不断提高，以致后来能以优秀成绩考取大学。那段经历，也让我认识到，人的成功和幸福，不能倚靠别人，只能倚靠自己的艰苦奋斗和不懈努力。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她和王老师依然感情深厚，但还是决心离开王老师和他的家庭，回到自家，辛勤劳动，一心一意培养我读书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