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11 12:48:53 字数:4448
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晚饭,林荣老汉就仓促地丢下了饭碗,特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咔叽布外衣,急匆匆出门去了。
林常清收拾完了碗筷,关起了厢房的门,给自己和孩子都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
身为老篾匠的外爷亲手制作的摇床,很快将望儿送入甜蜜的梦乡。窗外月色皎洁,在院子里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霜,石榴树在地上和篱笆墙上投下了朦胧的影子。在白天对什么都不动感情是极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确实如此,此刻的林常清正凭窗而立,风儿一吹,树枝轻颤,树影摇曳,阑珊的心事愈发刻骨起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她颊边两道晶莹的泪痕。在这孤独凄清的夜晚,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万籁俱寂,只闻虫声唧唧……
明月何皎皎,照我东厢窗。
愁思不能寐,揽衣凭窗怅。
奈何泪痕湿,无人诉衷肠。
忽感寒意切,泪下沾衣裳!
今天白天里,老梅叔离开之前悄悄地告诉了她一个秘密。虽然郭少柏一再嘱托老梅不能让林常清知情,但是这个善良的老人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常清,他从心底喜爱这两个打小青梅竹马的孩子。
梅文山住在县招待所的时候,他无意间撞见了欲投宿却没有大队介绍信的郭少柏。弄清楚了郭少柏的来意之后,老梅帮他解决了住宿难题,并执意在第二日又陪同着他一起前往县医院,几经周折之后找到了大家称之为“血头”的中间人。三十元钱的卖血所得,除了孝敬给“血头”的五元钱,郭少柏又拿出了五元钱硬塞给了老梅。他担心这个只身在外的老人会吃不好睡不好,最后辞了老梅自己带着剩下的二十元钱便匆匆赶回了沙源。
这个消息让林常清非常震惊。在归还了田有福垫付的住院费之后,剩下的十元钱,现在正压在她的枕头底下。望儿生病的那几日,她方寸全乱,当她高兴地接受了郭少柏的心意的时候,她甚至忘了去想这钱的来路;更加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少柏哥拿身上的血换来的。
一个人眼中的生活常态,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生活态度。当他把困难、不顺视为生活常态时,他的生活就会平静从容、少有起伏。而当他进一步将挫折、不幸、苦难的不断出现视为生活常态的时候,他就能有直面的勇气,同时,也会对来自他人的关怀和帮助心存感激。
林常清的生活态度已在这几日里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她擦干了留在脸上的眼泪,划了根洋火点燃了桌子上的煤油灯,整间厢房里立刻涌满了昏暗的黄光;转身又从墙角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躺着一双未完成的布鞋。它已经在林常清的箱子里待了一年多了,今天,她决定将它完成,做成之后它将是一双漂亮的千层底双脸黑色布鞋。
院子门响了,屋外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林常清慌忙起身将桌上的针线活一股脑儿全都收拾了起来,迅速地将针线笸箩塞到了被子下面。
“常清姐,睡了么?”院门外传来的是田有香的声音。
林常清这才放心走出厢房,打开了木头院门,让进了田有香。
“有香妹子,来,屋里坐。这么晚了,你这是……”
“家里没得消停,我出来走一走,躲躲。这不,看你屋里还亮着灯,晓得你还没睡,进来和你说会儿话。”田有香随着林常清刚踏进厢房,就凑到了毛竹摇床边,俯身瞧着五官已经长开,摆脱了千人一相的初生儿模样的罗望,小声说道,“宝宝睡啦……嘿,这小人长得还真是标致可爱呢,眉眼里有你的神情哩……咦,常清姐,你快看,望的小嘴,还有这下巴,你看和我像不像?”偏过头望了一眼林常清。
林常清被望得心里一怔,也凑上前去,似乎也在好奇地观察。其实,这个被往事刺痛心脏的可怜女人,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莞尔一笑,故意嗔她:“哪里像?瞎说八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就你个小丫头眼睛尖唦,嘻嘻……”
这笑声听起来有点假。的确,林常清是在强颜欢笑,但她不笑又能怎么样呢?她的痛苦没人知晓,也无处可说,内心深处的悲愤折磨着她一个又一个的日日夜夜,她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着。
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段情,或浓或淡,不近不远,却永远无法遗忘。同样,他们心中也都有一道伤,或深或浅,若隐若现,却永远需要深藏。
这个平凡的林常清,也是这世上不例外的一个女子。她本想重燃这份情,埋葬那道伤,可是,就在这个本就凄凉的夜晚,田有香妹子这只无忧无虑的“小麻雀”,快活地扑打着翅膀飞过来,以一句有口无心之言雀喙似的啄破了她记忆的伤口,残忍地将她赶进了那个充满罪恶的深渊,那个夏日傍晚后的玉米地里……每触及一次都是揭开她心灵陈疤的过程,都会流一次血。她多么想时间能够在她的生命里剔除那个沉痛的片断,给心灵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刮骨疗伤式的治疗。
“怎么了常清姐?看得这么入神。怎么样?是不是越看越觉得像呀?”见林常清发愣,田有香疑惑地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这突然的一触使林常清回过神来,她强作镇静,岔开话题说道:“没事,在想你刚才说家里不安逸,怎么个不安逸了?”
“你不晓得么?队里大大小小的干部都在我家开会呢,老林叔也去参加了。你没见着他去么?”
“开就开呗,他们不总是开会的么。”
“这以前开会呀,总是我哥一个人讲,没完没了地作报告,大伙儿也就是听听,这次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唦?”
“听说是老梅叔前些天从县上带回了一个名额,推荐读大学的名额。今天开会就是讨论到底该给谁,你说就这仅有的一个额子,还不争破了头?”
“是嘛,这是好事呀。你怎么不去争?你不想出去么?”这也是自己曾经的梦,林常清替她感到些许遗憾。
田有香秀眉一扬:“我嘛,我与世无争呀,不愿去掺和。我就待在咱滩里教教孩子挺好的呀,我喜欢小孩子。”
“你呀,我看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那后来呢?敲定了么?快讲讲。”林常清突然很想知道会议最终的结果。
“哪有,梅叔好像比较中意少柏哥,不过崔寡妇不乐意,她说她弟弟崔六斤才符合条件。你说这姐弟俩,一个叫五斤,一个叫六斤,嗬……真是人五人六,我看他俩是半斤八两,都不是什呢好人。”
林常清“噗哧”笑出了声,这一笑,似乎释放了一直压在她心中的所有的怨气,她顿时感觉轻松了好多。曾经的她也是个爱笑的姑娘。如果光阴可以倒转,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属于她和少柏哥两个人的自由自在的时光里,那该有多好呀!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那短暂的美好时光就如屋前潺潺流淌的玉带河水,一经流走,还能再倒流回来吗?
林常清心间蓦地生出了两股对立的情绪,仿佛两个水火不容的仇人相见,顿时针锋相对、不可开交,斗得皮破血淋却又势均力敌。眼下,她唯有通过田有香之口来抉择它们到底谁该胜谁该负。她思量许久,最终还是掩饰着自己的阴郁,问了出来:“有香,你说你少柏哥会不会被推荐去上大学?”
“我看八成悬……常清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呀。”田有香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说,“我临出门那会儿,听到苗家凤那个大喇叭还在广播你和少柏哥……”
余下的话田有香没有讲完,但是林常清心里却已很是明了,望儿生病住院的事,定是牵连到了少柏哥。她有些内疚起来。
“姐,你别听那些无聊的人嚼舌根子,就算……就算你还念旧情……那也没什么不妥呀,反正我是支持你的。喜欢一个人又没犯什呢王法,有什呢好顾虑的唦。少柏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看他将来肯定会有作为,错不了的,嘿嘿……我以后嫁人就得嫁少柏哥这样的。”田有香调皮地笑着说着,算是在安慰林常清吧。
林常清感到脸上一阵滚烫,她被田有香的这番话说得两颊绯红,她心想:这真是个单纯而又勇敢的姑娘。只是这最后一句话让她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两人正说话间,林常清突然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因为她清晰地听到院子外面的道路上,从黑暗中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该是散会后回家来的老父亲。她太了解她的父亲了,如若让他撞见自己这时辰还在熬油费火,定会引起他的强烈不满,林常清不愿刚刚搬回家就让老汉不痛快。
老汉走得很慢,似乎是在散步,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动静。
“说了不用,你看你,还特地送我来家。”先是老汉的声音。
“应该的,爸,时辰不早了,我怕您老走黑路不安全。”
“嗯……那回吧。”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脚步声进到了门里面。
“爸……刚刚说的那事儿……您考虑考虑唦,对您,对我,对她,对这个家都是有益无害的。您老也别太过分在意队里人的看法,万事有我呢。”门外人没有离去,又开腔道。
“容我想一想。”门里面回答。
又是“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关了起来。
“爸……我也是从大局出发,绝无勉强之意的。”门外还在不依不饶。
“晓得了,你快回吧。”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田有香才辞了林常清,悄悄地离开了林家。她不想见到她这个哥哥,也不情愿同他讲话,她现在愈加觉得他们并不是亲生的。
其实她对哥哥田有福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父母早早地抛下了他们,兄妹俩从小便相依为命,哥哥虽说年长不了多少,但却总能像个父亲一样,一直以来关怀照顾着她。然而,他们成年以后,她突然发现哥哥变了,变得霸道,变得工于心计和不择手段,变得让她无法亲近,越来越陌生了。
就在十多天前,田有香和李振宇之间的微妙关系被狡猾的田有福察觉到了。一贯干部派头的田有福大发雷霆,给自己的妹妹下达了死命令:撇开年龄的悬殊不说,就凭他李振宇曾经犯下了妄想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滔天罪行,而且现在仍然是一个处于下放当中、正在接受贫下中农监督的改造对象,这事就绝对没得商量。
可田有香偏偏不这样认为。在遭到妹妹的反抗之后,田有福又滥用职权,私自叫崔六斤顶替了老李,给老李重新安排了改造任务——和郭少柏一起管理牛棚,以此来逼迫妹妹就范。
送走了田有香之后,林常清独自静坐在黑暗的东厢房里。她内心矛盾极了,刚刚那对未分高下打红了眼的仇人此刻再度出现:少柏哥如果能够获取名额外出读书固然是件大好事,可这样她又会担心害怕。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一旦他远走高飞,还会再回到这个穷乡僻壤吗?那时他们将天各一方,甚至今生再无缘相见;但是,倘若是因为自己前几日的一时冲动而酿出了恶果,她也是极不情愿看到的。
想着想着,林常清极度自责起来。她摸黑从被子下面拉出了针线笸箩,又重新放回到樟木箱子里。显然,她犹豫了,她躺在黑暗中的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当第二天早晨她的父亲林荣老汉敲开了她的房门,并将一罐麦乳精放在她面前的时候,林常清才回忆起昨夜那个人口中所谓的“对您,对我,对她,对这个家都有益无害”的话来,她胸中沉闷起来。
那个人不仅没有给大姐带来任何幸福,又残忍地毁掉了自己的一生,现在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提出了这样的无理要求。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出于何种目的,但绝不可能是善意为之,林常清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你大姐夫给的,说是给你补些营养。他的意思是……”
林常清果断地打断了这个糊涂的老人,脱口迸出一句让自己都感觉心惊肉跳的话:“不可能!除非我死,你把我的尸首抬到他家去!”字字透着千钧之力,说得几乎咬牙切齿。
一听这话,老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发作起来,瞪起双眼暴跳如雷:“那你就给我知趣一些,别做出辱没先人的下作事。寡妇门口是非多,你不晓得嘛!羞臊死人了!我这张老脸还得留着下去见你们妈妈的!”说到激动处,老汉竟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林常清没有阻拦,也没有反驳,一夜未睡的她脑袋“轰轰”作响。她阖起了双眼,静静地倚在床上,想着昨夜田有香对她说的话,任凭老汉兀自卖力地唱着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