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婆家 娘家

　　杨晓旭到了秦耀东家，农忙之余仍不忘给弟弟们做鞋缝衣，只是总算不用日日面对继母的刻薄嘴脸了。就连秦耀东，开春时也会主动去杨天家帮忙拉碱土抹房——农村的泥土屋不经折腾，每年必得去南边三十里外的盐碱滩拉回碱土，掺上本地的黄泥土，再拌些碎柴禾和成泥，细细抹在屋顶，这样才能扛过夏秋的雨季，不至于漏得满屋泥泞。只是秦耀东向来性子本分，每次干完活从不在杨天家多待，更不会留下吃饭，总是赶回家来。
　　胡玉明家添了杨晓旭这个硬劳力，秋收分红时，钱粮都比往年多了不少。虽说胡家人口比杨天家少两口，分到的口粮却足足多了三四倍，日子过得着实宽裕了些。
　　另一边，杨天对着墙角那不到两袋的小麦和莜麦，只觉得心口发沉。这就是一家七口人全年的口粮？两个小的嗷嗷待哺，三个大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虽说二儿子杨晓升常年在姐姐杨晓旭家搭伙吃饭，可就这点粮食，平日里顿顿喝糊糊也难顶饱啊。杨天重重叹了口气，犹豫了大半日，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第一次踏进了杨晓旭的家门。
　　“爹，你怎么来了？”杨晓旭又惊又疑。自她嫁过来，虽常抽空回娘家帮弟弟妹妹洗洗涮涮，也隔三差五能见到老父亲，可父亲主动来她婆家，还是头一遭。
　　“哎，闺女，家里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杨天长叹一声，看着女儿女婿，嘴唇嗫嚅了半晌，终究还是把难言之隐说了出来。家都快散了，他这张老脸又能值几个钱？
　　“当初是你逼着我早早嫁过来，我本想着晚两年再说，如今家里过不下去了，倒来找我了。我能帮上什么忙？总不能把我这儿的口粮匀给你们吧？况且晓升这些日子，也一直是我在照料着。”杨晓旭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若是当初嫁给了乔培军，同在四队，她还能时常帮衬娘家。可如今她已脱离四队，到了一队，娘家的事是真的插不上手了。
　　“爹知道你怪爹，可我和你娘常年闹病，就连买索密痛止痛，也得花钱啊。”杨天满脸无奈，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你让我咋办？退婚？再回去养你们一大家子？我和秦耀东已经过了半年多，你以为我还能再找个好人家？还是你想再把我‘卖’一次？”杨晓旭给父亲倒了杯热水，瞥了眼炕上始终沉默的秦耀东，语气里满是不忿。
　　“你这孩子，爹没想着让你为难，可家里那些弟弟妹妹，一个个都张着嘴等吃饭呢！”杨天急得直搓手。
　　“张着嘴等吃饭的，难道只有咱家人？”杨晓旭猛地提高了声音，“四个舅舅里两个已经成家，大舅家三个孩子，二舅家一个孩子，哪回不是拖家带口往咱家跑，连吃带拿？你家明面上七口人，他们一大家子老少三辈十一张嘴，你就算再卖几个闺女，也填不满这个窟窿啊！”她越说越激动，眼眶瞬间红了，“那年年底，我忙活半天煮了两锅面条，想尝一口都被她骂了一整天。说我怀了孕嘴馋，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扔，那些面条最后全塞进了她娘家人的嘴里！你以为我愿意回那个家？”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打湿了衣襟。
　　“爹知道你受了委屈，所以才让你早早离开那个火坑。可咱家今年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杨天看着女儿落泪，心里也不好受，痛心疾首地说，“今年政府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各个小队都收紧了粮食，想借粮都难。爹回去就跟你那些舅舅说，以后不让他们再往咱家凑了，孩子们都大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拖家带口地蹭吃蹭喝。”
　　“都别争了！”沉默许久的秦耀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等过了年，让晓旭回四队再帮衬家里一年，晓升他们兄妹三个也都十四五了，该学着撑起一个家了。明年晓旭回四队上工，下工还带晓升还照样来咱家吃饭。至于咱们家，振邦也不上学了，他跟东升同岁，明年也能算个壮劳力，家里的工分足够吃穿用度，不用操心。”说完，他又看向杨晓旭，语气柔和了些，“下午吃完饭，我看碗柜里还有点酒，还有几块兔子肉，你拿过来让咱爹喝两杯平复一下心情。”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闲心喝酒！”杨晓旭嘴里嘟囔着，身子却已经起身往外走。她来到公婆屋里，从小碗柜里翻出一个酒瓶，里面还剩将近二两酒，旁边一个粗瓷碗扣着几块炖得软烂的兔子肉——这是秦耀东昨天干活时顺带逮到的，回来后郭玉莲亲手剥了皮炖了。原本是留着给胡玉明明天吃的，如今父亲来了，自然要让父亲也解解馋。
　　胡玉明老两口本就宽厚，对此毫不在意。胡玉明吃完午饭就去了铁匠铺，队里要赶做几把锄头，他得加班加点赶工；郭玉莲见杨天来了，本想陪着说说话，可恰巧有人来请她去扎针看病，临走前特意嘱咐杨晓旭，把剩下的酒和肉给她爹端过去。杨晓旭看着父亲佝偻的身影，心里既心疼又气不过那些蹭吃蹭喝的亲戚，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端了过去。
　　“就剩这几块了，晓升刚才吃了点，你都吃了吧，别总惦记着家里那几张嘴！”杨晓旭没去拿炕桌，直接把碗放在炕沿边，把酒倒进一个粗瓷碗里，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关心。
　　“好，爹听你的，不管他们！”杨天嘴上应着，心里却依旧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们。想当年他当干部时，家里吃喝不愁，可如今时运不济，一家人好几年都没正经吃过一顿饱肉了。好在把女儿嫁给了秦耀东，虽说当初有几分“逼婚”的意味，可他并不后悔——起码女儿在这儿能吃上饱饭，不受气。
　　过了年，天还没开春，生产队就开始组织社员担粪往地里送，备战春耕。杨晓旭如约回到四队干活，带着弟弟妹妹一起上工：她和大弟弟杨晓东各自挑一担粪，步子稳健；二妹杨晓冉则帮着二弟杨晓升搭帮套，两人合力挑一担，虽慢些却也不落下进度。
　　杨晓旭在队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其中门道，她耐心教弟弟妹妹们如何争取轻些的活计，如何把活干得漂亮挣足工分。一年下来，秋收分红时，杨天家分到的口粮果然多了不少，总算能勉强糊口了。
　　杨天也硬起心肠，跟丈母娘一家说清楚了：孩子们都大了，旭东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以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再互相拖累了。这一年里，杨天还帮着张翠玉的三弟弟订了门亲事，又托关系把她四弟弟送进大队当了民兵连长。可惜的是，张翠玉的母亲这年冬天因病去世了。自那以后，几个小舅子果然很少来杨天家蹭吃蹭喝，家里的负担总算轻了些。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一九六六年。全国掀起了文化大革命的热潮，偏远的乡村也没能幸免，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人心惶惶。胡振邦也长到了十六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秦耀东年轻时曾喜欢过林树莲，可最终还是听从母亲郭玉莲的安排，娶了杨晓旭。谁也没想到，杨晓旭进门后，胡玉明一家的日子竟渐渐有了起色。以前，胡玉明家因为成份不好（他曾是国民党保长），郭玉莲总想着讨好邻里，生怕别人说闲话——家里焖一锅山药（坝上人都把土豆叫山药），她都要把一队的年轻人喊来同吃。
　　杨晓旭嫁过来后，这种情况就彻底杜绝了。这天，她刚焖好一锅山药，郭玉莲又习惯性地喊了队里的年轻人来吃。
　　“你们来我家干什么？”看着乌泱泱涌进一屋子人，杨晓旭眉头一皱，厉声问道。
　　“你婆婆说让我们来吃焖山药！”打头的是大头刘海兵，他搓着手，一脸理所当然。
　　“回你们自己家吃去！难道队里没给你们分山药？凭什么来我家蹭吃？我家自己都不够吃呢，都滚出去！”杨晓旭语气强硬，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是你婆婆叫我们来的！”后面有人不服气地嚷嚷。
　　“我就不给你们吃！赶紧走，再不出去，别怪我不客气了！”杨晓旭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不屑。
　　“走吧走吧，秦耀东的老婆不让吃！”众人见状，也没敢硬缠，哄笑着散去了。
　　没过多久，郭玉莲回来了，见屋里空荡荡的，不由纳闷：“怎么回事？我让他们来吃山药，他们怎么都走了？”
　　“娘，小队就分了那么点山药，都给他们吃了，咱们一家子吃什么？”杨晓旭笑着解释，语气却很坚定。
　　“哎，你爹成份不好，让他们吃点，也好让他们在背后多帮着说几句好话啊！”郭玉莲急得直叹气。
　　“娘，哪有这样的道理？”杨晓旭看着婆婆无奈地摇头，“你把他们喊来，家里有多少粮、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反而更容易出去瞎嚼舌根。以后别再这样了，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闷声吃饱饭不好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吃惯的嘴，跑惯的腿，这些人一旦吃顺了嘴，哪天你不给吃了，他们反倒是要骂你，何必惯着他们？”
　　“就是，我觉得老二媳妇说得在理。”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的胡玉明开口了，“我早就不让你喊他们来，你总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可我看这些人，吃了你的也未必说你好，反倒会嫉妒咱家日子过得强，暗地里编排闲话。”
　　“哎，我也是被这成分压怕了！”郭玉莲说着，揭开锅盖，一股山药的清香扑面而来，“那以后就听你们的，咱关起门来自己吃，不图讨好别人了。”
　　“这就对了！”杨晓旭笑着，和婆婆一起动手剥山药皮，不一会儿就剥出满满一斗盆白花花的山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娘，我来擦山药鱼子，你去把大嫂叫来呗。她怀着孕呢，这几天口刁得很。耀东前两天上山采了些鲜蘑菇，今天咱们就做山药鱼子炖蘑菇汤，鲜得很。”杨晓旭洗干净手上的山药泥，对郭玉莲说道。
　　“还是让振邦去吧，我可不想去找你大嫂。”郭玉莲悠悠地叹了口气，“她每次见了我，那脸色跟我欠了她多少钱似的，冷冰冰的，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
　　“娘，她就那样的性子，嘴上也爱磨叨几句，你别往心里去。”杨晓旭笑着劝慰，“她如今怀着孕呢，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你就别跟她计较这些了。”
　　“我倒不是计较，终究是一家人嘛。”郭玉莲有些委屈地说，“我就是怕她那张嘴，跟她争也争不出个理来，不吭声又显得我怕了她。罢了，娘陪你一起做山药鱼子，一会儿蒸上一大笼屉，就去你那屋蒸，正好能烧烧炕。等振邦回来了，让他去喊大哥大嫂过来吃饭。”
　　自从杨晓旭嫁过来，郭玉莲心里就渐渐有了依赖。这个二儿媳妇性子厉害，却明事理、懂分寸，做事有章法，所以胡玉明老两口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在胡玉明“国民党保长”的成份高压下，有这样一个能扛事的儿媳妇，一家人的日子也总算多了几分安稳和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