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掌难改学子心
作品名称:冤家路宽 作者:军休文胆 发布时间:2025-11-13 08:12:54 字数:3643
匡世香虽然当过互助组长、初级社长、高级社长、党支部书记,但他自己却没有进过学府的门槛。虽然他也能读书看报、批阅文件,那都是进夜校、扫盲班学的半瓶子连小学三年级的水平都达不到,讲话写报告总是白字、错别字连串。他希望他的儿子能走进高学府,成为超过他老子的一代人才。
做梦都想自己的儿子戴上学士、硕士、博士的方帽。父亲平时闲暇在家的时候,常常找一些唐诗宋词,古文观止之类,让他朗读背诵,并给他讲了一些道听途说或从电影、戏剧上看到的故事。父亲的脑子特别好用,早年看过的古戏,基本上能从头到尾讲给儿子,什么“诸葛亮死治司马懿”呀,“万般皆下贫,惟有读书高”呀,打恶霸斗地主、农民翻身分田地的亲身经历的故事呀等等一说都是一大溜------
匡胜彪总是像听天书一样津津有味,父亲的良苦用心,可以说是处世之道,让他增加了很多知识和一些出世为人的道理。
匡胜彪虽然年纪还小,却是个聪慧乖巧,善解人意的孩子,他把父亲的话都烙印在心上,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匡胜彪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父亲给他讲民族英雄岳飞的故事,讲到岳飞抗金,被害致死时,匡胜彪小小的心灵被震撼了,不自觉地流下了激动的眼泪。他切齿痛恨秦桧,更切齿痛恨那个昏庸无道的南宋皇帝。
从此,匡胜彪懂得了做人要忠直,要报效祖国的道理。而那个在中国几乎尽人皆知的历史故事,其内涵整整影响了匡胜彪的一生。
1967年年底,匡胜彪毕业于汉阳区侏儒镇五公公社胜洪小学。由于匡胜彪品德优良,成绩优异,在毕业典礼上,匡世香也受了校方的表彰,夸赞他教子有方培育好的接班人。
翌年春天,匡胜彪怀着激动的心情,升入了汉阳区侏儒镇五里公公社中学读书。
中二三班的教室里,物理强化敏老师正口若悬河地讲解着电磁感应定律。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岳红秀单手托腮,目光越过讲台,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匡胜彪的校服总是熨得一丝不苟,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他记笔记时微微低头,细碎的青年发刘海垂了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岳红秀的长圆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这是她心目中第五十八次在课堂上偷看他。
从初中入学第一天起,这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就闯进了她的心里。那天他穿着白色T恤站在讲台做自我介绍,声音清朗得像山间溪流。岳红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岳红秀!请回答一下楞次定律的内容!”物理老师突然提高的嗓音把岳红秀吓了一跳。她慌乱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岳红秀干张口回答不上来。
“上课又走了神?”强化敏老师推了推高度近视眼镜,“匡胜彪,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前排的男孩从容起身,声音清晰而流畅:“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所以,这就行成了楞次互相干扰……”
岳红秀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匡胜彪成绩优异,是年级前十的常客。为了能配得上他,这一年来她拼了命地学习。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单词,深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刷题。从班级倒数爬到中上游,手掌心被圆珠笔磨出了茧子。
下课铃响起,岳红秀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还散发着清香味的酸牛奶。她趁着同学们不注意,悄悄塞进匡胜彪的课桌下面。这已经是这学期的第二十三份早餐了——她知道匡胜彪总是不吃早饭,胃不好还经常疼得皱眉。
“又在给你的白马王子送温暖啊?”表姐夏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吓得岳红秀差点打翻保温盒。
“嘘!小声点!”岳红秀紧张地看了眼教室门口,匡胜彪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远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沮丧地发现,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外套——上周五她偷偷在袖口缝补的脱线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忐忑的心事,“唉呀!这么不讲究穿戴。”
午休时分,岳红秀躲在厕所隔间里,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微笑。她听说匡胜彪喜欢笑起来有酒窝的女生,可她圆润的脸颊上只有两个浅浅的小坑。为了这个,她已经三个月没碰最爱的巧克力了,午餐从两个馒头减到半个,晚上饿得睡不着就爬起来做仰卧起坐。
“值得的,都会值得的。”她对着镜子小声鼓励自己,却看见镜中的女孩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放学后的操场上总是热闹非凡的场所,岳红秀抱着英语书坐在看台上,目光追随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匡胜彪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阵阵的掌声欢呼叫好声,几个女生激动地跳起来。岳红秀捏了捏自己大腿上的软肉,突然觉得手里的单词本重若千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岳红秀特意磨蹭了一会儿。她看着匡胜彪收拾书包的背影,心跳加速。今天是她生日,她鼓起勇气在贺卡上写了表白的话,夹在那本他念叨了很久的《时间简史》里。
教学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岳红秀抱着礼物快步跟上。转过楼梯拐角,她猛地停住脚步——匡胜彪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明天见,我的菊姐儿。”匡胜彪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在女孩额头上轻轻一吻。那女孩“咯咯”笑着,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岳红秀在精品店见过的手链——标价正好五块五角。
岳红秀后退几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礼物盒“啪”地掉在地上,惊动了树下的野猫。匡胜彪抬头张望时,她已经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操场的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岳红秀机械地一圈圈走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自己为了省下早餐钱,连续一个月只吃白馒头;想起体育课跑不动时同学们嘲笑的眼神;想起深夜胃痛得蜷缩在床上,却因为又轻了一斤而开心得流泪。
夜风掀起她的校服下摆,露出腰间一大片淤青——那是她昨天在健身房摔倒时撞的。当时教练说:“小姑娘,减肥要循序渐进。”她却固执地加大了训练强度导致晕倒。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岳红秀停下脚步。她擦干眼泪,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记满心事的日记本,一页页撕碎。纸片在风中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花。
宿舍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岳红秀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第一次认真打量月光下的影子——它既不丑陋也不卑微,只是一个十七岁女孩最真实的轮廓。
“从明天开始,”她对着满天繁星轻声说,“我要做无价的自己。”
可惜随着文化大革命接踵而来的是天灾,1969年秋天,一场大洪水冲垮了他们的学校,学校借文化大革命之机放了长假,刚升入初中一年的匡胜彪只好休学回家。
匡胜彪是个好动不喜欢静的人,刚满12岁的他来到侏儒镇供销社的三土工厂,做犁、耙、锄的农具加工工作。当时的工作非常好找,签个名建个档案就是工厂或企业的一名学徒工了。
再说,匡胜彪的父亲又是支书,哪个单位敢不接收?但匡胜彪决不乱用父亲的招牌,完全靠自己的勤奋好学。他看木工手艺不错,在农村还是吃得开的,13岁开始拜本镇的曾张师傅学艺。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学艺靠个人。由于匡胜彪心灵手巧,很受师傅器重,一年多的时间竟能独立支撑门面了。曾张师傅夸奖匡胜彪说:“以后不要说自己是学徒,就说也是师傅,一个工好几块钱呢。当徒弟你能收来钱吗?”
一天,一对准备结婚的新人来请师傅打衣柜,看上匡胜彪的手艺,非要他到她们家去给做一套三组合的衣柜和两口木箱。匡胜彪犹预不决,曾张师傅实在脱不开身,无奈女方出嫁喜日有限,便推着匡胜彪说:“匡师傅心灵手巧,打出来的新婚嫁妆保你良缘吉祥。去吧,让匡师傅跟你们去吧。”
“好好好,我们就喜欢这位年轻的匡师傅,你看他打的家具多灵性。走吧!匡师傅。”匡胜彪经不住女方的再三邀请,只好背上工具随主人献艺去了。
匡胜彪利用半月的时间帮户主打好了木箱衣柜,户主按每天2元付了30元的工钱。女孩出嫁喜事图吉利,多付给匡胜彪5元钱酬谢。匡胜彪拿着有生以来凭手艺挣的钱,心里那个滋味别提有多高兴了。
父亲当着几家邻居的面夸儿子手艺巧能挣大钱了,还专门到镇上割了5角钱的肉全家改善了一次生活。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匡胜彪突然提出来要读书。匡世香莫名其妙地望着儿子说:“读个么书啊?啊!木匠手艺干得好好的,还能挣钱,读个么书啊?书能当饭吃吗?”
匡胜彪态度坚决地说:“我早都不想干了,我要回学校读书。”
“你敢!”匡世香气愤不过地撂出一句。
“为什么?”匡胜彪委屈的腔调里充满了不服的口气。他强词夺理地争辩说,“我不想做木工,也不稀罕挣那几个钱,我喜欢上学!我就是要读书!反正木工工具已经送人了,你不让读书,我什么也不干了!”
匡世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气昏了,就抡起胳膊重重地甩了匡胜彪一个耳光。匡胜彪被打倒地上,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匡世香暴跳如雷,手指着门外吼叫:“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不听老子话的败家子。滚!”
匡胜彪慢慢地从地下爬了起来,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拎起小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匡世香在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温柔性格,但在家里却权威的很。他暴打孩子谁都不准拉,越拉打待越凶,甚至连拉的人也打,况且他每次责打孩子时总是将门闩上,你就是想拉也拉不了。
儿是娘的心头肉,就在匡世香那一巴掌将儿子打倒在地时,母亲心疼得流下了眼泪,但她还不敢伸手去拉儿子一把。待儿子拎包走出房门时,她才悲腔怜调喊了一声:“儿啊!”快步地追了上去。
匡世香木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老泪纵横的生闷气:“难道我,他,真不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