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冤家路宽

　　匡胜彪的伤其实并不重，CT显示腓骨有暗影，医生说顶多算骨裂。但当他淘米时，淘着淘着就笑了——于爱光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正把影子投在他家厨房的玻璃上。
　　星期天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匡胜彪拄着拐蹭到柳树下，屁股刚挨着儿时当饭桌的大石头悠闲，就听见布鞋底摩擦沙土的“沙沙”声响。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准是表姐夏菊回来了。
　　帆布鞋尖轻轻踢了一下拐杖，金属管倒地撞在石头上发出“咣当”清响。匡胜彪故意不转身，眯眼挑逗：“干啥你，欺负残疾人哪。”
　　夏菊含笑：“英雄救美，残疾了也可爱。”弯腰捡拐杖时，露出了领口里的春光。匡胜彪把脸扭成麻花，却听见“噗嗤”连声笑。“看都不敢看？”夏菊把拐杖戳进他怀里，“小时候撒尿和泥蛋的胆子呢？狗吃了。”
　　“那能一样吗？”匡胜彪耳根发烫，“你现在可是功成名就的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变成句玩笑，“我怕犯错误啊!所以我不敢戏耍我的表姐同志。”
　　夏菊突然不笑了，她蹲下来，手指抚过匡胜彪腿上的绷带：“听说你是为护宝受到欺负才被表哥于大头打成这个熊样子？”
　　“一比一平局。”匡胜彪比划着，“那小子会摔跤，给我来个过肩摔。可我抄起铁管照他腿就是一下，能有他好吃的果子吗?你……”他突然顿住，“你怎么知道了？”
　　夏菊的指甲在石头上划出白痕：“因为我也挨打了。”她说起市长的侄儿当众扇她耳光时，柳树上长串叶子随风摆动的影子，在她脸上颤抖，“当时十几个人看着，好在保卫科长来了，他才住手没敢再……”
　　拐杖“咣当”砸在地上，匡胜彪站起来时伤腿一软，整个人扑进夏菊怀里：“王八蛋！”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现在就去给你出气！”
　　“傻子！”夏菊扶住匡胜彪，满脸被他抱得彤通通，抹一把发烧的脸，“吹牛，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抱不平……”
　　匡胜彪又咬了咬牙说：“好赖你是我表姐，我不能知道你被别人欺负了不去管！”
　　夏菊内心十分感动，正要表达心情时，岳红秀怀抱着儿子、女儿走过来满脸怒色，冷冷地盯了他几眼说：“她是你什么人？太过分了吧。”儿子匡振兴、女儿匡丫翠伸着胳膊喊叫:“爸爸!快抱抱我。”
　　匡胜彪听妻子和儿、女这么一搅和，又没了脾气：“咱、咱不是邻居吗，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你比我小，我比你大一岁，我当哥的能不护着你吗？”匡胜彪有点语无伦次了。
　　“说得好！这才像个真男人……”夏菊心里像是起了火，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要不……你去我家吧。我爸妈到我二叔家走来往去了，我表哥也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太清闲了，有个人聊天就……”
　　“爸有事，你们先回去吧。”匡胜彪在儿、女小脸蛋上亲一口，递给妻子，使个眼神，小声说，“去，你们去和爷、奶亲热，我想陪表姐探听下虚实。”岳红秀听出丈夫的话中之意，况且她上次已被夏菊耍笑过，她家中究竟成功到什么程度，也好为他们以后联手合作心中有个底线。
　　夏菊家就是有一股富豪的味道，未进门老远飘逸着骨头汤的扑鼻青香。匡胜彪毫不客气捧着夏菊递给他的海碗，看蒸汽在夏菊睫毛上凝成水珠，刚喝一口就被她呛了:“我二姨要给我说亲。”极不愿的咕哝一句。
　　“好啊!”汤碗“咚”地搁在桌上。匡胜彪两眼眯盯着汤里晃动的油花子赞美，“那……挺好、挺好。有个好婆家，吃酒又戴花，双手赞成。”
　　“好个屁！”夏菊抓起毛巾摔过来，刚好盖在他脸上，“你当年揍二狗的劲头呢？随声附和，可不是你的所为。”
　　匡胜彪揭开毛巾，愣住了。他想起十年前，十二岁的夏菊被邻居孩子王二狗扯辫子，是他抡起板砖追了二狗三条街。记忆里的羊角辫和眼前的那双眼睛渐渐重合，渐渐红润，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
　　“看什么看！”夏菊红着脸瞪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是在看，你说我这，我这是怜香惜玉……”匡胜彪慢慢站起来，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看我未来的媳……不，表姐你着实可爱。”
　　骨头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青香气泡。夏菊咬牙地拳头，举高临下砸在匡胜彪肩膀上时，匡胜彪假装“哎哟”一声已经变成了温柔的拥抱。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突然觉得腿没那么疼了。干柴热火陶醉中，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片刻的清醒过后，匡胜彪没忘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目的用意，轻轻松开了拥抱的双手，在夏菊鼻尖上刮了一下，情理分明:“从我和岳红秀结缘那天起，就誓言不违背红秀对我的一片贞心。论辈分，不乱宗，我们表姐弟。振兴、丫翠的表姑理所当然；论家产，联手闯天下，承包市中心华中通信广场，向世界开放。愿意，立字为据月底开业。”
　　匡胜彪掏心窝子的话让夏菊“求之不得”，倍受感动说:“早有此心，没能人牵头，她跳骚顶不起卧单，现有表弟出谋划策双手赞成。”立刻取纸笔制定规模，经营策略、营销细则，打印上报市委政府、工商税务、司法等机构，批示后立即开张大典。
　　步入华中通信广场，让人有一股迈进电子信息博览世界的感觉。一楼，富丽堂皇的宽阔大厅内，规划有序的台位布居规范，满目玲珑精巧的国际品牌手机置于各透明专柜内，欢迎着主人的挑选。
　　在富丽堂皇侧面的影背墙上，布满了华中通信广场多年来的奖牌、荣誉证书；二楼，全国一流的客户服务中心，让你一坐下来就从内向外的感觉到亲切、温暖、放心。
　　从三、四楼的诚信格言，不难看出华中通信广场的诚意和精神风貌；五楼堂而不皇，但它是华中通信广场的中枢枢纽中心，是匡胜彪处理一切事物的办公地方，多台监控显示屏将每楼层的所有部位一揽无余的显示得一清二楚。
　　然而，当你坐到匡胜彪的办公桌前，就有点不尽“人意”了。办公室仍是按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摆设，接待室简陋得没有一丝豪华味。匡胜彪从内到外散发着朴实成就事业的憨厚气息——土腥味。
　　进入二十一世纪电子信息快速发展的网络时期，回首往事，猛然醒悟，匡胜彪坎坷曲折的人生旅途，从他幼小的儿童时代，就早早地刻板了他那刚强坚毅的秉性。
　　匡胜彪的祖籍，在湖北省汉阳县侏儒镇军营村匡家大湾。传说三国时期，此村是大军事家鲁肃驻扎地。因此，军营村留名至今。
　　三国时期，刘皇叔刘备为与东吴结盟抗曹，曾命诸葛亮赴东吴共商盟约，诸葛亮曾秘密在军营村与鲁肃彻夜长谈。
　　匡胜彪的出生之日，正是农业合作化兴起之时。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匡胜彪的家乡也和全国其它地方一样，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农业合作化运动。
　　匡胜彪的父亲名叫匡世香，是一位老实巴交、勤奋要强的农民。农业合作化运动兴起，对受苦受难的贫苦农民来说，无疑是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匡胜彪的父亲串亲劝邻，办起了全村的第一个土地互助组。随之农业合作化运动的纵深发展，匡世香的互助组合并为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匡世香的职位也由组长升为社长、党支部书记。
　　匡胜彪出世前半个时辰，母亲还在打麦场上摊场打麦，突感不适，回到家即降生了。
　　匡胜彪的出世给匡家增添了万分喜悦，三天洗朝，匡世香特地从镇上买了挂鞭燃放庆贺。
　　俗话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匡世香捣着儿子的脸蛋，喝蜜似的口气对妻子肖荣惠说：“看看，这小子来的多是时候。解放了，走社会主义道路了，是咱穷人的天下。你看看他那鼻脸，将来定是个成大器的人物。”
　　妻子撇撇嘴，说：“看把你美的，光知道高兴，也该给他起个名字了吧？起个富贵名子，别像咱们穷得叮当响。”
　　“对对对，该起个名字了，是该起个名字了。”看来匡世香早就想好了，他心有所思地拍了下脑门，说，“老子世香，儿子要强过老子，还要泰然处之。不不不！”丈夫出口又反悔，“强有点霸道之意，不妥不妥。还是胜比强好，胜彪多入耳，就叫胜彪吧。匡姓更深层意思，匡住胜彪如虎添翼。老虎加翅膀，飞天纵横。”
　　匡世香没文化，但他对古文化很感兴趣，他似笑非笑地品文嚼字：“古人以泰山为高山的代表，常用来比喻敬仰的人和有重要价值的事物。”就这样，匡胜彪的名字顶天立地的问世了。
　　匡世香土改前是贫苦农民，土改时是积极分子，农业合作化后一直担任农村基层领导，知道没有文化的苦处，所以狠下心要让儿子念书识字，做一个有用的读书人。
　　匡胜彪从小聪明伶俐，学习刻苦，品行端正，成绩优秀，很为父母争气。
　　看着渐渐成长起来的儿子，匡世香总是把儿子的奖状捧在手上，看个不够，爱不释手，全家人都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匡家这位刚入寒窗的英俊少年，将来竟成为楚天都市一个杰出的创业家。
　　匡胜彪这个名字，别说在全国，就是在湖北省、武汉这个大都市内当然不会像一些明星那样光彩照人，有名有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追星族们的鲜花、掌声和呐喊声跟到那里。
　　然而，一个看起来朴实得像个工人老师傅的匡胜彪；一个普普通通，默默无闻，少言寡语，平易近人，饱经沧桑的小伙子，他的价值却是不可估量的。他能从一元钱起家发展到亿万的大股东。
　　1966年，由于“文革”的兴起，全国各地纷纷掀起了“文革”热潮，各大中小学都积极地参加了这一运动。
　　匡胜彪缺少欢乐的童年，就是在那个激情的岁月里度过的。
　　“旧社会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读书的，即是让你读你也学不起呀！”匡胜彪长到6岁时，匡世香把他拉到身边，爱抚着他的头说，“到了念书的年龄了，要用功念书，多学点本领，多懂点知识，将来才会有出息，才能在社会上安身立命。”